人與人之間是無法相互理解的
距離藍黑白金裙的發佈已經過去十多年了，真相原理早已解明，但相關的討論卻仍然層出不窮，本文將以這條裙子爲引，與大家一起了解人類視覺系統的神奇特性，以及各種會產生的常見色彩錯覺。
文章略長，如果熟悉美術的話其實都是些普通常識。我也先把結論放在這裏：
人腦的自動白平衡——色彩恆常性（Color Constancy）是人類剝離光源色/環境色，直接認出物體“固有色”的能力，因而產生了藍金裙、粉綠鞋的爭議。類似的補色原理則產生了沒有紅色的紅可樂。（注：本文只涉及色彩錯覺，不涉及圖形錯覺）
一、藍金裙、粉綠鞋是怎麼回事——色彩恆常性
1.物體色與固有色
經常看畢導的朋友都知道，不透明物體的顏色是由它反射的光的顏色決定的。在全可見光波長的白光照射下，物體呈現的顏色叫“固有色”。
又已知太陽光是各種色光混合而成的白光，那理論上白天室外的物體都應該顯示出它的“固有色”對吧？
但熟悉莫奈畫作的朋友都知道，莫奈偏偏不喜歡描寫物體的“固有色”，同一個場景在清晨/傍晚/下雨等不同時刻，他能畫出截然不同的色彩效果。
據說莫奈從這個角度一共畫了28副
這是由於大氣散射導致光顏色改變/光線亮度不同/環境反射光打到物體上，導致物體反射光的波長不再是“固有色”，而是“物體色”，也就是直接用取色器採樣到的顏色。
例如一顆“固有色”爲白色的球，在紅光源下反射紅光波長，顯示出的“物體色”就是紅色。
反正大家都懂，我就隨便生個AI圖僅供參考（僅此一張，其他圖片都是非AI時代就有的圖）
而人類在漫長的演化歲月裏，爲了在複雜的光線條件下能穩定辨認物體，獲得了一種能迅速將光源色/環境色剝離出“物體色”，直接認出物體“固有色”的能力，叫做：
2.色彩恆常性（Color Constancy）大腦的自動白平衡
當白球上的紅光進入眼睛時，不止是你的視網膜會處理顏色信號，大腦皮層上的視覺中樞還會根據複雜的“先驗知識”判斷這是不是熟悉的物體，再通過對周遭的感知，從“物體色”中自動剝離光源環境色，最終獲得物體的“固有色”。
這就是人類視覺的色彩恆常性：當照射物體表面的顏色光發生變化時，人們對該物體表面顏色的感知仍然保持不變的特性，是一種類似相機自動白平衡的能力，非常高效...但不一定精確，這種能力在混合光源或先驗信息缺失時，就會導致偏差。
比如剛纔你已經見過那顆白球了，無論紅光怎麼照，大腦也不會覺得它能變成紅球。
比如這張圖，雖然它的“物體色”是一半白金一半藍黑，但是大腦的“先驗知識”告訴你：這是白色的斑馬線
注：白色的是斑馬線
現在回到裙子上，如果直接用吸管取色，會獲得一種灰棕和灰藍，這就是裙子的“物體色”，這麼看，裙子更偏向藍黑色一些。
嚴格點說是低飽和度/低明度的橙、低飽和度/中明度的靛
大腦說，別急，我調動一下先驗知識，裙子通常是什麼顏色呢？
不好說。
好吧，那想辦法剝離光源色環境色，等等，這裙子到底是受光還是逆光？
還是不好說。
如果像下圖左這樣逆光，環境色是冷藍，大腦將冷藍剝離後，判斷剩下的就是白金。
如果像下圖右這樣受光，環境色是暖黃，大腦將暖黃剝離後，判斷剩下的就是藍黑。
圖裏三條裙子色值一樣（不考慮圖片壓縮，此後同理）
這張圖同理
也就是說，冷藍光下的白金裙，暖黃光下的藍黑裙，他們的“物體色”竟然是相同的。
分岐點就在這，先驗知識不起效，從原圖看，也沒有那麼容易分辨出受光還是逆光。
-認爲是藍黑色裙子的人，大腦可能認爲環境色是暖黃，裙子在暖黃光裏，所以是藍黑。（當然也有可能只是看到了灰棕和灰藍的“物體色”後下的簡單判斷）
-認爲是白金色裙子的人，大腦可能認爲右上角過曝處是光源，這人的正面受光，圖裏是背面，逆光，所以是白金。
如果你是藍黑派，無論如何都看不出白金來，不妨看看下面這圖，白金桌布在逆光下就顯藍黑，周遭物體可以輔助判斷光源方向，很容易發現，桌布的固有色是右上角的白金。
藍黑派看這張
如果你是白金派，無論如何都看不出藍黑來，不妨看看下面這圖。很容易發現藍黑裙子在暖黃光下顯白金。
白金派看這張
那麼答案到底是啥？其實很多年前網友就找到原裙子了，Roman Originals品牌的皇家藍黑蕾絲裙。
後來官方還出了一件白金的版本
3.一些不確定的推論和更多同類色彩錯覺
有人說，藍黑派的大腦更能分析光線條件從而得出正確顏色（言下之意白金派不行）
也有人說，白金派適合去畫畫，因爲裙子“物體色”是偏向藍黑的，能看出白金反而是因爲大腦特意去分析光源方向，試圖過濾環境光影響的結果，雖然誤判了（言下之意白金派是小莫奈）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但沒必要有這種優越感。雖然沒有完全解明，不過一般認爲這只是基因差異、年齡因素導致的人體硬件差異、日常活動時的光照類型等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
S、M、L三種視錐細胞對光波長的感知能力
一種比較有說服力的推測是，藍黑派可能對亮暖色的環境更熟悉，L型視錐細胞較爲活躍，比較容易剝離亮暖環境色，還原固有色。白金派則更習慣暗冷色的環境，S型視錐細胞偏強，更能剝離暗冷環境色。
兩種視錐細胞並沒有高下之分。
不妨再來看看這雙經典的鞋呢？這次沒有受光逆光的干擾了，判斷一下這雙鞋的鞋面固有色是淺粉色，還是灰綠色。晚點在評論區發解答。
灰綠or淺粉，Make Your Choice
同時看看一些常見的由色彩恆常性導致的色彩錯覺。
A剝離灰色環境光=黑，B剝離白色環境光=白
左剝離灰色環境光=白，右剝離白色環境光=黑
左右箭頭指的方塊色值都是灰色，而紅色塊則顯示出橙色和紫色，人腦竟依然能分辨出這是紅色。
二、沒有紅色的紅可樂是怎麼回事——補色原理
1.色相環與互補色
色相環大家都不陌生，在光學下，互補色就是色相環上兩個相對的色光，等量相加後會產白光，如紅色光+青色光=白光，藍色光+黃色光=白光，黃綠色光+紫色光=白色光。
同時由此可知，白光-青色光=紅色光，白光-藍色光=黃色光，白光-黃綠色光=紫色光。
其實這不是原圖，同時也被壓縮過，色值有偏差，不過不影響後續介紹
原圖裏可樂右半側線條只有白+黑
請看上面這瓶可樂，根據我們之前學到的知識，可樂的顏色屬於“先驗知識”，所以即使圖片在青色的環境色下，大腦也會認爲這瓶可樂是紅色...嗎？
你再看看下面這瓶可樂是什麼顏色呢？
黃色。
沒有黃色的黃色可樂
先驗知識在這裏怎麼不管用了？
等等，紅色和青色是互補色，黃色和藍色是互補色，難道...
恭喜你發現了：
2.補色原理
補色原理實際上也是一種色彩恆常性，一種自動白平衡：大腦感知到了強烈的環境色，會從“物體色”中自動剝離環境色，再判斷“固有色”。
以這瓶黃色可樂爲例，圖片其他部分充斥着藍色的環境色，於是在識別可樂的右半側時，白色被視覺系統感知爲“藍色環境下的白色”，於是大腦自動從白色中剝離藍色，白光-藍色光=黃色光。
不信的話，你再看一張黃綠色環境下的可樂顏色，黃綠色的互補色是紫色。
沒有紫色的紫色可樂
3.補色原理的延伸：補色殘像
經常有人混淆補色殘像和補色原理，用補色殘像的“視覺疲勞”來解釋這瓶可樂的顏色，實際上他們的原理並不一樣。
補色殘像：長時間注視同種顏色後，感知那種顏色的視錐細胞會因持續興奮而疲勞，敏感度下降，對應的互補色就自然顯現出來，再加上視覺殘留效應。本質原因是傳遞該顏色神經衝動的視覺色素被過多消耗了，如盯着紅色太久，再看白牆時會看到青色，因爲L型視錐細胞裏的視覺色素減少，紅色知覺減弱，白-紅=青。
補色原理：根本不需要長時間注視，一眼就能剝離環境色，看出其互補色。
補色殘像的典例是這下面這張圖，沒看過的話你也可以試一試。
緊盯着鼻子上的紅綠點，不眨眼，持續10秒，然後對着白色牆面或天花板快速眨眼。
這張圖小時候抱過我
三、這些圖也是色彩錯覺嗎——當然不是
你是說，你分別用紫色圓點和黃色圓點給青色小球上色，卻告訴我這倆球上完色後的顏色還是一樣的。
是這樣的嗎？這也是色彩錯覺嗎？
要不你再看看我下面這兩個球，按以上邏輯，這兩個球其實顏色也是一樣的，都是白色，只不過我加上了億些彩色圓點，導致看上去變成了綠色球和品紅色球，不信你看我放大億下。
這不是白球是什麼？回答我！
按上面的邏輯，再極端一點，其實我下面這兩個球的顏色也是一樣的，只不過左球都佈滿了藍色圓點，右球都佈滿了紅色圓點。
要我說我這兩個球其實顏色也是一樣的
現在，把左邊的藍點去掉，把右邊的紅點去掉。就會發現兩個球其實都是綠球。
你看，果然一樣吧
接下來這個圖我也要說一下，這也是色彩錯覺嗎？
你是說，你用彩色線條給這張圖上了部分色，卻告訴我彩色不是你上的，是我腦補的。
根據這些邏輯，我再舉個例：如果你在一塊黑白屏幕上加一些能透過紅綠藍色光的彩色圓點，大腦會把這塊黑白屏幕腦補成彩色屏幕......嗎？
恭喜你發明了LCD屏幕。
逗我呢這不是。
說到底，色彩分佈密集到上面那些“僞色彩錯覺”圖的程度，就已經是圖片着色的一部分了，你不能讓我把色彩忽略，去看色彩背後的顏色，不然大家的屏幕都成黑白的了。
說起RGB，再回到這個可樂罐頭上。
對不起，又是你
之前總看到類似問題的討論裏，有人拿取色器吸這張圖，發現RGB通道里有不到10點R值，就大聲叫着說:“誒大夥不要被騙了，你看這裏明明有微紅色啊！根本不是沒紅色。”
這也是犯了同樣的錯誤。
先不討論圖像壓縮問題，你看我這有一束白光
↓
→ ←（請關閉夜間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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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着吸管一吸:“我去，RGB:(255,255,255)，R值255，這束光，紅的發亮啊！”
這不純搞笑嗎！
請不要把自己的眼睛當成分色儀謝謝。
四、小結
人體的視覺系統，從來都不是要做到精確地看到世界本身，而是爲了快速理解世界，看到大腦認爲“最合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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