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屏班味和煙味的戀愛番，爲什麼成了當代人的治癒聖經？

“吸菸有害健康”

動畫《躲在超市後門吸菸的二人》不知道大家看了沒？

它是7月新番，但在6月初放了大約6集的內容，並且全都切成10分鐘的碎片，恰好一根菸的時間。這種播放策略，通常來講會提前透支番劇的熱度，一旦先放出來的片段口碑不好，後面再放的正片就很難形成話題。

但“市後煙”成了，開播後動畫在國內外相繼評分登頂，衝上各大平臺的熱搜。七星、萬寶路等煙牌與動畫聯動推出了周邊，網友幻想在便利店後門能遇到和女主一樣的可愛女生，甚至還有傻缺看完了想去嘗試嘬兩口尼古丁——就怕這動畫一出圈，各國的禁菸部門十年白乾。

故事的主人公佐佐木，40多歲，單身，是個身心俱疲的上班族。他每天唯一的慰藉是山田——他下班回家路上會經過的那家超市的店員。他幾乎每天都去那裏購物，每次都會在收銀臺排隊，只是爲了一睹山田那可愛治癒的笑容，並非出於其他目的。

此外，另一個能撫慰他的東西是香菸。然而，不論故事裏還是現實的日本，方便吸菸的地方也都越來越少。當他煙癮上來，無處排解之時，聽到了超市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一個叫“田山”的女士找他借打火機，最終兩人在超市後門一起抽起了煙。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次偶遇會在後來爲彼此帶來慰藉。

乍一看，《躲在超市後門吸菸的二人》是典型的戀愛番。

但我，其實更願意把它看作是一部社畜的深夜療愈劇。

且不說男女主20歲的年齡差是否有爭議，戀愛對一個40多歲還在奮戰在基層一線的社畜來說，是太昂貴的，也太奢侈的——他根本不具備經營一段感情的時間和精力。

本來，動畫的一大設定，就是男主佐佐木在黑心公司上班，不是週末隨時要盯着的客戶反饋，就是週中上司沒完沒了的會議。所以，他和山田的偶遇每次都在深夜，是因爲他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還有個片段展現了他的部長去國外出差，公司要處理的事情變多，結果就是這位大齡社畜牛馬附體，整整14天連軸轉沒有休息。

更災難的是，佐佐木是個典型的老好人。職場新人有不懂的他耐心教，部下用離譜的理由請假他也會批，同事請他幫忙他也盡心盡力。等於說，他幹完自己的活還要去幫別人幹活，這才形成了6點40起牀深夜凌晨下班的節奏，社交圈等於沒有，大齡單身有他的道理。

但另一方面，女主山田也沒好到哪裏去。佐佐木眼裏的治癒笑容，是專業培訓出來的。她能和佐佐木在深夜相遇，代表她也要工作得很晚。而缺乏運動，讓她有着動畫女主少有的，穿了黑色絲襪依然顯得粗壯的大腿。這不奇怪，因爲每次在鏡頭裏喫東西，她喫的都是泡麪這類營養有限的速食食品。

換句話說，這是兩個只有工作而沒有生活的人。典型到我一旦想象他們開始“約會”，都能幻聽到領導突如其來的電話，令我磕CP的衝動瞬間掃興。

但“超市後面的角落”，提供了一個低成本的二人空間。一根菸的相處時間不長，卻讓彼此的關係如呼吸的氣息一樣輕盈。彼此不需要沉重的佔有，沒有虛妄的期待，僅僅只是在一個能染上彼此氣味的空間放空自我，彼此治癒。然後，等待香菸熄滅，迴歸各自的生活，彼此的工作依然繼續。

動畫有個被人吐槽的地方——笑容治癒的收銀員山田，和陪佐佐木抽菸的田山，其實是同一人，但從春天到夏天，經常一起抽菸的佐佐木卻始終沒有看出來。

動畫確實給了設定，佐佐木是個還用着翻蓋功能機的遲鈍大叔。但更合理的解釋，我想在於佐佐木把山田當成了某種人間美好的情緒寄託，不敢產生多餘的幻想。因此，當和他同是淪落人的田山在眼前，形象與他內心的美化反差過大，也就不會多想。

原理大概類似人間之神超人與農村人小記者克拉克，讓人難以產生聯繫。

而動畫的戀愛張力，靠這種“雙重身”的設定得以建立。田山會調戲佐佐木，問他是不是喜歡山田？這種時候，大叔總是手足無措、侷促臉紅，嚇掉的菸屁股差點給西裝燒出個破洞。進而引出了一個關鍵的個性，佐佐木是知道分寸，從不越界的靠譜成年人，他只要下班後看到山田的笑容，他就已經相當滿意。

大叔的這份邊界感，獲得了田山的信任。但反過來講，佐佐木對田山的作用亦是山田對佐佐木的作用，她也需要摘下那副營業用的溫柔面具，需要一個像小狗一樣害羞的大叔，爲自己貧乏枯燥的生活中，增添一些樂趣。

但離譜的是，明明這兩貨並不是每晚都能遇到，每次交流也就兩根菸左右的時間，可大多時候聊的，依然是工作相關的事情。

當佐佐木唉聲嘆氣，田山明白是工作遇到問題。原來，是他不小心把剛畢業的新人弄哭了，心裏內疚。她開導他是新人誤會了他的本意，遲早會發現他爛好人的本性。

當吸菸區的滅煙柱上堆滿田山留下的菸蒂，佐佐木知道是田山在工作受挫。原來，田山是被顧客投訴了，由於身上的煙味給顧客罵了一頓。他安慰她不必往心裏去，個人癖好不影響員工本身的能力。

類似的，當佐佐木在超市購買除臭劑，田山瞬間腦內推理，猜出是同樣的遭遇。作爲老菸民她也瞭解菸民是怎麼被社會排擠的，別人也沒義務聞誰身上的二手菸。於是，她給他支招要再買個牙刷，刷完牙再給衣服噴清洗劑，臭味也就自然散去。

你看，這就是“市後煙”平淡如水的浪漫氛圍。只是兩個被生活摩擦得棱角全無的成年人，在煙霧繚繞的狹窄角落裏，交換着彼此微不足道的狼狽，心照不宣卻恰到好處。

唯一的問題是，作爲身體抱恙的老菸民，我真的不願承認香菸在他們關係裏的作用。所以，也有一種聲音認爲他們之間的香菸只是媒介，這番拍的重點是兩個人如何發展感情，香菸換成任何東西都行。

但顯然，這種觀點是一廂情願的。

他倆的化學反應，還真只能靠香菸這個催化劑。

第一，菸民是被排擠的。如果你去東京街頭，甚至要跑好幾公里，纔有一個專門的吸菸區。這意味着，超市後頭這個隱祕的吸菸區域，可以保證空閒時間不穩定的兩個人相遇。

第二，佐佐木不善社交，或者說太有邊界感。以至於讓他開口聊工作之外的話題，就會立馬顯得尷尬。然而，菸民作爲被外界討厭的羣體，聊菸民的事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煙霧繚繞的環境裏並不需要說話。僅僅是呼吸的韻律、點菸的動作，或曖昧的火光，就足以傳達彼此的情緒。我認爲，這屬於一種共謀者的默契，一種自然而然的臭味相投，此時的沉默不僅不會讓人侷促，反而成了共處時能放鬆的溫柔。

能達到類似作用的是電影，且不提“兩人做同一場夢”這種迷影情結的表達。電影之所以被電視、短視頻等衝擊了半世紀還依舊活着，正是因爲電影院爲不善言辭的人，提供了一個低成本的社交場域，人們可以坐在裏面放下所有的外界壓力，出來了還能立即找到共同話題。

但看電影，對這兩個加班狂魔也太奢侈。6點40起牀，深夜才下班的佐佐木且不說只能找機會看深夜場，選的片子萬一田山不喜歡，又會給自己增加焦慮。因此，也就完全不如煙火燃起時互相的寥寥幾句寬慰，當煙滅了就散，對兩個人來講更能毫無負擔地放空身心。

很大程度上講，《躲在超市後門吸菸的二人》能火是當下某種慾望蕭條的體現。

擱十年前，貼吧大哥的夢想還是升職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峯。但放現在，老登發現有精神小妹找自己買杯奶茶，那都會大動春心。而日本作爲東亞實驗的先遣服，佐佐木和田山的生存狀態大概會成爲很多人的未來。

不難理解，畢竟對生活被工作填滿的上班族來說，精神狀態就和獨居老人區別不大，社交圈乾癟，那關愛、陪伴啥的，就都不奢望了。僅僅是有人願意與自己說幾句工作外的話，就已經讓人覺得活着有意義。

有人可能會說：“你這屬於以偏概全，明明東洋動畫裏面都是慾望高漲的年輕人，什麼冒險後宮依然是主流”。但細看那些動畫就不難發現，它們要麼把慾望包裹在校園題材中，誇大青春期的躁動，要麼乾脆讓主角就地無職轉生了，穿越到異世界釋放內心的獸性。

換句話說，成年人的精彩對當下讀者沒有可信度了，即便作者肯畫，讀者也未必肯信。

別說日本，現在國內拍個職場戀愛劇，都會被質疑裏面的人是不是不用上班。一旦描寫得脫離大衆，就會顯得特別懸浮。但日本那邊更離譜，比如漫畫《孤高之人》是我學生時代的心理陰影，其主角團在前面高中生階段大膽追逐夢想，跟要征服世界似的。結果，後面畢業再聚個個都是“男盜女娼”，能找到全職工作的一個沒有，當初的死黨和青梅，對自閉的男主只剩下赤裸的算計。

所以，現實題材是要處理好成人世界的引力的。而《躲在超市後門吸菸的二人》，就找到了那處合理可信的空隙。超市後門狹小逼仄，一根菸的時間不算穩定，卻足夠裝下兩個疲憊的靈魂。畢竟，它所描述的場景，僅僅是在某個煙霧繚繞的角落，有個人願意與你閒敘。

一個公司銷售和一個超市櫃員的故事，乍看刻板得就像虎撲情感區裏關於外賣員和按摩小妹的段子，描述鋼筋混凝土叢林裏的霓虹萬盞，格子間外高架橋上的浮生若夢。區別是，段子總要有誰先踏出去那一步來製造戲劇衝突，而“市後煙”的兩人，卻願維持互不打擾的默契，扮演彼此最低劑量的止痛劑。

然而，即使描寫得如此觸手可及，漫畫作者依然對它的可信度缺乏信心。

於是，他有些“畫蛇添足”地加入了一段8年前佐佐木和山田初次相遇的情節，這也成了本次先行版動畫用來收尾的重頭戲。彼時還是學生兼職的山田，因爲笑容不夠專業而遭到顧客的遷怒。素不相識的佐佐木剛好因爲被上司罵了心情不好，爲他出頭，並鼓勵山田成爲一個優秀的店員——彷彿沒有這段，大齡社畜有個好看的煙友的可能性爲零。

可以理解，畢竟《躲在超市後門吸菸的二人》是連載漫畫，作者必須設計一個鉤子讓讀者期待雙方的關係，願意看下去。儘管，這意味着後來總會有人踏出那一步，發展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俗套和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