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AfD又出了個新聞。
圖林根州AfD主席霍克Björn Höcke，在瑞士《Weltwoche》的播客採訪裏說了這麼一段——東邊的人還是德國人，西邊的人這幾十年來發展出了一個"替代身份"，被美國文化完全俘虜了。
他是這麼說的——"西邊住着說德語的美國人，東邊住着說德語的德國人。"
這話一出，連AfD黨內也坐不住了。
AfD聯邦主席Weidel和Chrupalla趕緊出來切割。Beatrix von Storch（AfD國會副主席）直接說"我們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德國民族"。AfD前國防政策發言人Lucassen更狠——說霍克這種話是"SED話術"。SED是當年東德的執政黨，專制黨的代名詞。
霍克本人其實來自北威州Lünen，地地道道的西部小城。
這句話他其實根本不是原創。真正的原作者是俄羅斯Russia Today的總編Simonjan。她2023年討論德國向烏克蘭提供坦克援助的時候說過——"東德住着德國人，西德大多數是說德語的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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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介紹一下霍克這個人——
他1972年生在北威州Lünen，本身是個歷史老師出身。在圖林根州的一個高中教了10多年曆史，後來才從政。學歷史出身的人，對"國家""民族""身份"這些概念應該比普通人更敏感也更有天賦。
霍克有過法律麻煩——2024年5月被Halle地方法院判刑，因爲他在一場政治集會上使用了納粹黨衛軍SA的口號"Alles für Deutschland"（一切爲了德國）。這句話在德國法律下是被禁用的納粹符號。
霍克被罰13000歐元，但沒有坐牢——德國法律對這種"使用納粹標識"的初次違法通常是罰款。2024年7月他又一次因爲同一罪名被判罰款16900歐元。法律層面他算"二犯"，但仍然沒有坐過牢。
霍克跟Weidel算是AfD的一號二號人物了。Weidel是AfD聯邦層面的臉——她是西德人（巴登-符騰堡州出身）、博士學歷、做過高盛和安聯的諮詢、跟同性女友在瑞士撫養孩子。她代表AfD"溫和化+主流化"的努力方向。霍克代表的恰好相反——東部州的極端派、純粹的民族主義+反美親俄+對納粹符號有曖昧態度。
兩個人在AfD黨內是一種結構性張力——Weidel需要霍克的東部州票倉（圖林根+薩克森州AfD得票率30%+），但Weidel又不能讓霍克的言論徹底污染整個黨的主流形象。所以每次霍克出格、Weidel就站出來切割。這套節奏已經演了好幾年。
德國憲法保衛局（BfV）2025年5月把AfD整黨正式認定爲"已確認的極右翼組織"——這意味着BfV可以全面監視該黨，包括電話監聽、線人滲透、郵件攔截。但這個認定升級被科隆行政法院暫停執行。
圖林根州AfD（霍克管的這一支）更徹底——2021年就被州憲法保衛局正式認定爲"已確認的極右翼"，比聯邦層面早了4年。
至於霍克本人——法院多次判決他可以被稱爲"極右翼"，他打過幾次誹謗官司全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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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來歐洲的時候還是個青澀的學生，看着滿街上百年曆史的西式樓宇，那些高聳的教堂，在想憑什麼西邊可以領跑這麼久，其實不僅是xhs天天吹老錢老錢的，本地人也吹老錢，但他們真的有這麼老嗎？1990年東西德才統一啊，柏林牆才倒多久啊。
德國作爲一個統一國家，年紀真的不大。
剛來德國的時候，室友是個又高又壯但看起來溫和的白毛俄裔德國人。他總喜歡抱着他那把破吉他彈些不入耳的音樂。有一次聊起來，他跟我講他這把吉他是東德造的，還給我指上面寫着的東德的標誌，對他而言也是一段回憶。下次抽空詳細聊聊這個大兄弟的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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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德一德二德三，都是曾經的德國。
德一指的是德意志帝國（1871-1918，47年）。俾斯麥通過三場戰爭（普丹戰爭、普奧戰爭、普法戰爭）把德語區的各個小邦統一起來，1871年1月18日在凡爾賽宮的鏡廳正式宣佈德意志帝國成立。這是德國第一次成爲統一國家。一戰戰敗之後，最後一任皇帝威廉二世退位，德一結束。
德二指的是魏瑪共和國 + 納粹德國（1919-1945，26年）。魏瑪是德國第一次嘗試民主（1919-1933，14年），但很快被希特勒上臺終結。然後是納粹德國（1933-1945，12年），二戰戰敗後被盟軍佔領分治。德二是德國近代最黑暗的一段——民主失敗、納粹崛起、二戰、大屠殺、戰敗、被佔領。
德三指的就是今天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從1949年西德建國算起，1990年統一後涵蓋整個德國。到今天77年。其中真正"統一狀態"才35年8個月。
再往前推推：在德一之前的幾百年，所謂"德國"僅僅只是一團碎片。神聖羅馬帝國名義上覆蓋德語區，但實際上是幾百個獨立的公國、王國、教會領地、自由市的拼盤。一個普魯士人和一個巴伐利亞人，對彼此的認同感跟今天的德國人對法國人差不多。
也就是說——德國"現代意義上的統一民主國家"經驗，不到一個世紀。
這不是一個老國家。這是一個還在建構自己身份的年輕國家。
而東西德分裂的那41年——是德國大部分人活過的真實記憶。一個1955年出生的德國人，35歲之前一直生活在分裂的德國裏。今天的德國還有大量60歲以上的人，他們的青春和中年都是在"兩個德國"的狀態下度過的。
35年的統一的時間甚至還短於分裂4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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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知道我喜歡這些有的沒的。前段時間送了我一張圖，從上古時代開始，把全世界各個民族、國家、文明的興衰畫在一張超長的橫版圖上。能看到蘇美爾、古埃及、亞述、巴比倫、波斯、希臘、羅馬這一條線，也能看到中國從夏商周一路下來的另一條線，還能看到瑪雅阿茲特克這種滅絕的文明、維京人這種漂泊過的族羣，當然還有日耳曼民族的發展。
我把這張圖掛在門上，有事沒事看兩眼。
像極了我小時候家裏客廳掛着一張世界地圖，我天天看，看到上海到紐約有多遠、看到撒哈拉沙漠有多大、看到澳大利亞原來在那麼靠下的位置——
我掛着看，有時候還拿手摩挲，有一天忽然像那個誰發現板塊飄逸學說一樣，我也發現了一個點，你們看上面那張圖最下面密密麻麻的小方塊，才現在世界的模樣——現代國家普遍其實都很年輕。
意大利1861年才統一、德國1871年統一、土耳其共和國1923年、印度1947年獨立、以色列1948年建國、韓國1948年成立、越南1976年完成統一。
反而印象中最年輕的美國——1776年獨立——居然是其中最老的現代國家之一。比德國還早95年。
如果把視野再拉遠一點——雖然人人都想爲萬世開太平，但實際上人類歷史上絕大多數國家，壽命都不超過幾百年。羅馬帝國分東西、東羅馬拜占庭1453年滅亡、奧斯曼帝國1922年解體、奧匈帝國1918年崩盤、蘇聯1991年解體。國家壽命相對人類文明的尺度來說，是非常短的。
這就讓霍克那句話聽起來更荒誕——一個統一才35年的國家，人民的日子水平雖然在衰落但仍然穩定得屬於世界第一梯隊，但真的已經開始公開說這種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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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才叫"真正的德國人"啊？
德國這個概念本身才155年。拜仁人和薩克森人之間的文化差異，比"東德人vs西德人"大得多。Bayern說Bairisch方言、信天主教、有自己的啤酒文化和Lederhose；北德人說Plattdeutsch、信新教、海運文化。一個19世紀初的Bayern人，跟一個普魯士人之間的認同距離，比21世紀一個萊比錫人和一個漢堡人之間大得多。
而霍克偏要從這種"年輕+建構"的國家身份裏，再切出"東西"這一刀。
這就是諾獎經濟學家Daron Acemoglu和Robinson在《國家爲何失敗》（Why Nations Fail）裏講的——國家是制度構建的產物，不是民族構建的。一個國家能不能長期穩定，靠的不是"血脈""文化純正""祖宗認同"，靠的是包容性制度、法律的可預期性、權力的制衡。
霍克想做的恰好相反——他想用"血脈認同""真正德意志性"來重新定義德國。這是把現代國家的邏輯往前回撥150年的嘗試。
膽子小，他還寫了另一本《國家的興衰》我就不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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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其實又有點寫多了，但實際上已經刪了三分之一了，大家多擔待啊。
感謝您看到這裏，我已經堅持每天一篇近300天，點個關注帶你每天探尋最真實的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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