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於上週我在中國傳媒大學動數學院講"遊戲敘事"這門課的一段講義，文字細節略有調整。
有說的不到位不準確的地方，還請hym多多指正多多鼓勵，謝謝~
很多hy都想寫小說/劇本/遊戲腳本，可能拿起鍵盤激情敲完幾千字給身邊人一看，得到的評價往往是“你這是流水賬，不是故事啊……”(誰不是從這時候走過來的)
今天我來用兩個對比案例來和大家聊一聊，決定一段敘事性文字是不是故事的關鍵。
這兩個對比案例出自同一本書：《世說新語》。
可能不少hy看過這本寫於魏晉南北朝的書。有人說這是古代的"故事會"，也有人說它古代文人士大夫圈的段子集。
接下來我從這本書裏挑出來的兩段文字，大家很快就能明白，什麼是故事、什麼是段子。
第一段：《曹操也玩cosplay》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牀頭。
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牀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世說新語·容止》
老三國裏的演員鮑國安可比歷史記載中的曹操養眼多了
我來用最直白最簡單的語言翻譯一下（不用翻譯的hym直接往下劃，去看粗體字）：
曹操要接見匈奴使者，但是他覺得自己長得醜，就提前安排一個長得很帥的大臣扮成自己的樣子坐在主位，曹操自己呢，cos成帶刀侍衛，站在旁邊。
等雙方見完面，曹操派手下去問匈奴使者，說你覺得我們魏王怎麼樣啊？匈奴使者說，哎呀你們大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過站他後面那個侍衛，倒更有英雄之氣。
曹操聽了手下人回報，派殺手把這個使者在半路上給幹掉了。
——這小子眼光真毒啊，不能留。
好，第一段文字先放這裏。
咱們接着看第二段：周處除三害（知道這個事的hym往下劃到前面帶***的黑體字）
周處年少時，兇強俠氣，爲鄉里所患……水中有蛟，山中有虎，並皆暴犯百姓。義興人謂爲三橫，而處尤劇。或說處殺虎斬蛟，實冀三橫唯餘其一。
處即刺殺虎，又入水擊蛟……經三日三夜，鄉里皆謂已死，更相慶。竟殺蛟而出，聞里人相慶，始知爲人情所患……遂改勵，終爲忠臣孝子。
——《世說新語·自新》
這段大家可能就更熟悉了，尤其前幾年剛有過一部同名電影。
大概就是說呢，有個叫周處的二溜子，天天橫行霸道，大夥都恨他又惹不起他，就背地裏把他和當地喫人的老虎和蛟龍並稱爲"三害"。
周處後來也聽見人家老議論什麼三害三害的，就問三害是啥。大夥就趁機攛掇他，說你天天吹自己有多牛，其實你也就欺負我們老實人，你要真去把三害給除了，我們就承認你厲害。
結果這周處還真就出發了。大夥開心壞了，說這小子是去送死啊。萬萬沒想到，過了幾天，周處拎着老虎腦袋和龍腦袋回來了，見面第一句話就問：這倆我帶回來了，第三害在哪呢？
大家無奈地說：第三害？就是你啊。
這時候周處抬頭一看，發現街道兩邊張燈結綵的，他明白過來了，哦原來你們是誆我去送死……這一下他感到孤家寡人了，就覺得很羞愧，從此痛定思痛，不當流氓了，踏踏實實唸了幾年書，考公去了，後來成了西晉時期的一個重臣。
***那麼我們回過頭來對比一下：
曹操cosplay那件事和周處除三害，有什麼共同點和不同點呢？
首先說相同點，這兩段記載，都有①時間、地點、人物；②起因、經過、結果；以及③人物的性格勾勒、心理和行爲動機。
那麼不同點呢？（敲黑板！）
那就是，曹操的那件事裏，缺少變化。
當我們看完那段文字，我們可以知道，曹操長得醜&氣度非凡，同時心狠手辣。別的信息呢？沒了。他這個人有成長弧光嗎？沒有。
所以，這只是一個"段子"，而非"故事"。
那麼，周處除三害這一段呢？就不一樣了。周處這個主角，有着非常明確的人物變化。
開場，他是以反派形象亮相的；
接着，當他被人誆騙的時候，他顯出了一些愣頭青和匹夫之勇的氣質；
最後，當他知道真相，他有一個幡然醒悟的關卡，從而讓這個人變化、昇華。
這種人物的變化，伴隨着故事與人物衝突的變化。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都要面對兩種衝突，那就是：外部衝突和內部衝突。
周處和老百姓的衝突，是外部衝突。後面真相大白，這種外部衝突在周處身上內化了，變成他自己與自己的鬥爭，從而使他這個人蛻變。
講故事，要"揭示"，不要"展示"
這就牽出來，當我們想給別人講故事的時候，一個最關鍵的地方（再次敲黑板！）：
那就是，不要展示，要揭示。
什麼叫展示？
好比博物館裏的文物，擺在那，你就看吧，看一天看一年，青銅鼎還是青銅鼎，不會變成金的。
展示，意味着缺乏變化。
展示，就是將死之人的心電圖，沒有波瀾。
兄弟們都不喜歡飛機場，爲什麼？因爲"平"
那什麼叫揭示？
答案就在謎面上。
揭，這個動作，就意味着，要一點點、一層層，慢慢讓人看，不同的時間去看，它的內容是不一樣的。
所以在"揭示"的過程裏，會有伏筆、誤導、反轉，也就形成了所謂的"戲劇性"……
關於"故事"與"段子"、"展示"與"揭示"的討論告一段落。
有關"遊戲敘事"課程講義的更多部分，我會陸續發到xhh來。有說的不到位不準確之處，請大家多多指正多多鼓勵，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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