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現在坐在窗邊,凌晨五點三十七分,樓下便利店的燈還亮着,橙黃色的,像一塊不肯熄滅的暖糖。城市裏好像只有這盞燈和我是醒着的,所以我就突然很想跟你說說話。
不是那種過年回家,圍在飯桌上笑着說“都挺好”的話。是那種,小時候我發高燒,你坐在牀邊摸我額頭時,我才能說出口的話。
媽媽,我最近真的好累啊……
不是那種加班到深夜、身體痠痛的累。是那種心口堵着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卻又找不到具體原因的累。生活像一團亂麻,我蹲在地上理啊理,越理越亂,線頭纏在手指上,勒出一道道紅印子。我想跟人求救,張開嘴卻發現,大家都很忙,忙到連聽我說一句“我不太舒服”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我學會了笑。白天的時候,我把那塊石頭藏進襯衫的第二顆紐扣後面,對着鏡子練習嘴角上揚的弧度,練習到肌肉都記得那個角度。我對同事笑,對病人笑,對走廊裏撞到我肩膀的人說“沒關係”。笑得越標準,那塊石頭就越沉,沉到走路的時候都能聽見它在胸腔裏悶悶地響。
只有到了晚上,窗簾拉緊,門鎖咔噠一聲,我纔敢把它拿出來。
媽媽,對不起。很多事情我發現自己無法左右了。不是脾氣不好,不是不想努力,是我伸出手,風從指縫間穿過去,什麼都抓不住。那種無力感,比失敗本身更讓人心慌。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就這樣躺下去,不掙扎了,會不會輕鬆一點?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我又會被自己嚇到——我怎麼能放棄呢?你不是教過我,做人要像門前那棵鳳凰樹,風多大都要站着嗎?
所以我還想再撐一撐。就一小下。也許撐過這個路口,前面的路會寬一點;也許再忍過這個雨季,衣服會幹一點。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像小時候走夜路,你告訴我數到一百,家就到了。我現在數到了不知道第幾個一百,家好像還是很遠。
我好想回到小時候啊。那時候“累”很簡單,是跑完一千米,是考試考砸了,是和你鬧彆扭不喫飯。那時候我只需要撲進你懷裏,聞着你衣服上肥皂和陽光的味道,哭一場,天就晴了。那時候你總說:“別怕,天亮以後就好了。”
媽媽,我現在特別想問你一句:天亮以後,真的能好嗎?
我沒有答案。窗外的天還是深藍色的,遠處有早班車的聲音開始響了,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像在給這座城市梳頭髮。也許天亮以後,石頭還在,亂麻還在,我要繼續笑,繼續數着一百又一百……
但我想,至少天亮以後,我可以給你打個電話。不用說什麼重要的,就問問你喫了嗎,天氣怎麼樣,古城裏鳳凰樹開花了嗎。然後聽着你的聲音,像小時候你拍我睡覺那樣,一下,一下,把心口那塊石頭拍松一點……
也許不會立刻好起來。但天亮以後,我們再說說話,好嗎?
我撐到現在,其實也挺厲害的,對吧……
晚安,媽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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