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機時刻 四川的毀滅與峨眉山的饋贈

1992年3月中旬，在新疆阿克蘇新和縣通古斯巴什古城發現了近三千枚唐代古錢幣。但與史料中唐代的開元通寶錢完全不同，這批錢幣上的文字寫着大曆元寶或者建中通寶。這不是大曆元寶和建中通寶第一次出現在世人眼前，只是從五代時期以來，人們都一直無法解釋這兩種錢幣的來源。

直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學者們將全國出土這兩種錢幣位置加以彙總，逐漸發現，大曆元寶和建中通寶出現最集中的地方，是在東起焉耆，西至拜城縣克孜爾千佛洞，南到于闐經和田河至龜茲的交通要道——麻扎塔和古戍堡，北抵庫車以北的蘇巴什古城，而這個範圍，在千年以前有着另一個名字——大唐安西都護府。

——以上摘自b站up主安州牧的《西北有孤忠》

今天探機時刻的主角，產自四川省大涼山州美姑縣的葡萄石（灰綠色球狀晶體，其實應該是草綠色，手機拍這種綠色總是很喫色，也不好調色）硅鐵輝石（黑色晶體）方解石（左側白色晶體）水晶。

穿越西域千年風沙，把時間撥回到2.6億年前的中-晚二疊世之交，彼時現在中國的陸地尚被分割爲華南和華北兩塊，分別位於古特提斯洋的東北角和東部。

2.6億年前地球開始進入新一輪地質活動的活躍期。在這個時期，圍繞古特提斯海的板塊交界處發生了多次超級地幔柱事件，而其中規模最大的當屬發生在中國南方的峨眉山大火成岩省事件。

爲了大家方便理解，這裏有必要解釋一下地幔柱以及大火成岩省的含義，我們都知道地球有多種釋放自身能量的方式，岩漿活動便是其中之一，熱地幔柱是指從地核和地幔邊界上升且狹窄的巨大柱狀岩漿流。

大多數時候接近地殼的地幔柱頭部會逐漸冷卻，平展擴散且分流成小股，在板塊間的薄弱部位溢出，緩慢而溫和地（當然是以地球的尺度而言）把能量釋放掉，這就是人類歷史上經歷過的火山噴發的樣子。

然而在漫長的地質史上曾經多次發生另一種情況：洶湧的地幔柱直接頂穿了岩石層，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超乎想象的岩漿流衝出地表，在極短的時間內肆無忌憚地毀滅一切（當然這個極短也是以地質史來說，通常這都會數以十萬年計）。超級地幔柱對地球生態帶來的影響和連鎖反應往往最爲劇烈和致命，甚至超越冰河時代，伽馬射線爆以及小行星撞擊。

傾瀉出的岩漿覆蓋了遼闊的地域，凝固後形成的玄武岩構造，被稱爲“大火成岩省”。它們是大大小小的地幔柱事件在地球肌膚上留下的永恆傷疤。

圖源 wx公衆號 攀緣的井蛙，Ma爲距今百萬年

遍佈全球的大火成岩省分佈。它們當中最年輕的也超過3000萬歲了。沒有見識過地幔柱事件和大火成岩省形成，是人類的幸運。

想象一下二疊紀華南地區的生態，巨大高聳的石松類植物形成了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我們的遠房祖先貘頭獸啃食着繁盛的節蕨類植物，遠處的安蒂歐獸則虎視眈眈，伺機找一頭弱小的貘頭獸準備下手，銀杏在石松類植物中傲然挺立，屬於他們的時代還沒有完全到來。而在江河湖泊中，古鱈魚類，棘魚類以及現代魚類的祖先們正在被巨大的兩棲類蠑螈們瘋狂追殺，兩棲類牢牢佔據了淡水中的高階捕食者生態位。

巴納伊巴盆地發現的兩棲類動物——普氏鋸齒螈模式標本，化石過於零碎拼不成一個完整的標本，但有幾個碎片大的出奇，以至於被推測出可以長到9米，即便是現在我想任何淡水生物都不可能成爲他的對手。

而在豐饒的大陸架淺海上，搖曳的海百合正在綻放着他的妖花濾食，古怪的旋齒鯊和剪齒鯊們頂着螺旋丸一樣的牙齒思考着怎麼撬開菊石堅硬的外殼，找不到菊石的時候來點美味的雙殼類當盤菜也未嘗不可。（注：由於華南並未有二疊紀動物羣的大型化石埋藏，出於文學性的考慮，借了不少其他地區出土的化石記錄，因此上述描述不具備嚴謹的科學價值。）

這一切都隨着峨眉山地區噴出的洶湧岩漿而徹底灰飛煙滅，現在隨着印度板塊和亞洲其他板塊的碰撞及造山運動，峨眉山大火成岩省已經被拆解的七零八落，分散在雲貴川的羣山之間，不過其接近三十萬平方公里的覆蓋規模，某些地區接近兩千米厚的玄武岩以及遠達越南北部的玄武岩分佈都印證了當年盛大的生物滅絕災難。

綠色區域爲玄武岩分佈

不過我們今天的主角卻恰恰從盛大的毀滅中孕育出來。熾熱的岩漿冷卻後，內部還來不及逃離的氣體被鎖死在巖體形成氣孔，提供了空曠的結晶環境。隨後新一輪地質活動再度發生，玄武岩餘熱加熱後的地下水形成熱液，熱液對周遭主要成分爲鈣質斜長石的玄武岩開始淋濾和蝕變作用，溶解了鋁/鈣/硅/鐵等元素。

在較強的氧化環境下，率先結晶了淺紫色水晶以及少量赤鐵礦。在美姑縣的花園水晶應該就出自於此，紫水晶的紫色正是由於自然輻射下熱液中極少量的三價鐵離子取代水晶中的硅形成FeO4色心導致。

而在印度板塊和歐亞板塊碰撞後，原先氧化環境下的熱液由於地下原油裂解生成的甲烷而逐漸轉變爲還原性環境，而這一環境的轉變也導致葡萄石（偏好氧化環境）-硅鐵輝石（偏好弱氧化環境）的先後結晶，並始終存在水晶的結晶，只是後期鐵被硅鐵輝石奪走了不少，環境也變了，因此水晶顏色就不再發紫了。

方解石

層層疊疊的葡萄石聚晶

硅鐵輝石和葡萄石

水晶和硅鐵輝石

本塊標本最吸引的我莫過於光澤極好的硅鐵輝石，結晶形態，主副晶和小微晶點綴都很完美，和水晶穿插也很有意思。塊狀硅鐵輝石彷彿和球狀葡萄石聚晶不在一個圖層上，水晶的透度和完整度，整體青綠-黑-白的顏色對比，都顯示出這是一塊很棒的標本。

那麼，爲什麼會有這篇文章，又爲什麼在開頭要寫一段西域的故事呢，這還得從最近新出的葡萄石說起，上半年的礦物市場有一批似乎是最近出的四川峨邊葡萄石。這批葡萄石體型較小，不過顏色嫩綠，形態也多數完整，很是可愛。

葡萄石，產自四川樂山市峨邊縣，圖源礦友憨八嘎

3月26號，礦羣裏由峨邊葡萄石說到甘孜葡萄石，繼而說到川南滇北大片大片的玄武岩，我憑着感覺懷疑和峨眉山大火成岩省有些關係，但仍舊不敢篤定。

直到我在地圖上查找曾經的葡萄石產地，雲南昭通巧家縣，雲南昆明，雲南昆明祿勸縣，四川甘孜州，四川大涼山美姑縣，四川樂山峨邊縣，好像他們都隔的很近並且連在一起，寫作這篇文章時查閱相關論文才發現確實如此。

祿勸葡萄石，泥質包裹物讓它呈現黃棕色，圖源礦友亮藍

由於葡萄石的具體產地大多爲荒郊野嶺，無人說的清具體位置，因此中文名僅作大體位置示意。

一次無心的猜測，卻造就了一次探索，寫成了一篇文章，讓我想起了另一段“峨嵋”的故事——

俞蓮舟道，“恩師與郭女俠在少室山下分手之後，此後沒再見過面。恩師說，郭女俠心中念念不忘於一個人，那便是在襄陽城外飛石擊死蒙古大汗的神鵰大俠楊過。郭女俠走遍天下，找不到楊大俠，在四十歲那年忽然大徹大悟，便出家爲尼，後來開創了峨嵋一派。”

。。。

張三丰瞧着郭襄的遺書，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明慧瀟灑的少女，可是，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摘自金庸《倚天屠龍記》

相對於浩瀚廣闊的地質史來說，一百年的一生甚至都算不上彈指一揮間，而人卻可以以短短數十年就洞察百萬年的過去，實乃幸事，我想這纔是我收藏礦物的意義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