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澤爾格勒的火
對大多數烏薩斯人而言,一生都困在祖輩勞作的土地上,出生、成長、衰老、消亡,像被設定好的循環,無人能輕易掙脫。瑭雅的童年,就始於這片被循環包裹的土地,作爲建築工人的孩子,她不必去理解城市運轉的複雜邏輯,也沒有這樣的條件,她的出生平淡得像烏薩斯無數個普通的下午,沒有異象,沒有賀禮,沒有拉特蘭修士的禱告,只有母親在臨時產房裏的陣痛,和父親下班路過時那句平淡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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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個沉悶的消防員,火場的淬鍊讓他習慣了藏起所有情緒,哪怕是第一次成爲父親,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再次騎上自行車奔赴崗位。與父親的冷漠不同,母親像一束微光,照亮了這個清貧的家。作爲建築工人,也作爲五個孩子的母親,她將所有勞累和委屈嚥進肚子裏,用粗糙的雙手操持家務,用細碎的溫柔爲孩子們的童年添上色彩。瑭雅從未抱怨過生活的貧瘠,沒有學上,沒有玩具,她便學着母親的樣子,在父母外出時照顧弟弟妹妹,收集空洗滌劑罐子,像搭積木一樣,用這些簡陋的物件,爲自己和弟弟妹妹構築起稚嫩的夢想。
可空罐子堆起的高樓終會倒塌,就像脆弱的生活,總在不經意間破碎。母親在生下最小的妹妹妮娜後不久,從十層樓高的員工宿舍一躍而下,那時瑭雅正坐在走廊護欄邊,專注地堆着她的“罐子大樓”。母親的離去,是生活第一次給瑭雅沉重的一擊,那道空洞,即便她學着母親的樂觀,也終究難以填補。
打擊接踵而至。母親的離開徹底壓垮了本就沉悶的父親,就和大部分烏薩斯人一樣,他開始酗酒,試圖在伏特加的辛辣中逃避現實。可酒精無法驅散苦難,反而讓他丟掉了消防員的工作,也丟掉了支撐這個家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家務、所有的生計壓力,一股腦壓在了年幼的瑭雅身上。她沒有怨言,因爲她知道,自己不做飯,弟弟妹妹就會餓死;自己不洗衣服,一家人就沒有乾淨衣服可穿,這不是選擇,是生存。
某個深夜,醉酒的父親突然將瑭雅從牀上拽起,眼神癲狂卻又帶着一絲詭異的清醒,他扯着瑭雅飛奔,爬上施工渣土堆成的山丘,又攀上一段未完工的城牆,指着石牆內跳動的火光,嘶吼着:“那裏着火了,他們着火了!所有人都完蛋了!”說完,他便癱倒在地,瘋狂大笑,直到蜷縮成一團。瑭雅沒有在意父親的窘態,她的目光被那束火光牢牢吸引,躍動的火焰越過石牆,變幻的色彩讓她着迷,可下一秒,石牆內傳來的弓弩呼嘯聲、擴音喇叭裏的冷漠指令,瞬間將她拉回現實。
她一路狂奔回家,看着熟睡的弟弟妹妹,在恐慌中爬上牀,給自己唱起母親曾經唱過的搖籃曲。不久後,父親被糾察隊扔回家,沒過幾天便因肝病離世。瑭雅曾試圖打聽那晚石牆內火光的真相,可所有人都避而不答,那堵沉默的石牆,像極了父親臨終前的模樣,藏着無盡的祕密,也藏着烏薩斯底層人的絕望。
當家裏的奶粉罐徹底空了,瑭雅拿着母親染血的工作服去了工地。小工頭將她拉到一旁,語氣冷漠地告知她一個殘酷的真相:烏薩斯的每一座城市,都是建築工人用血汗堆砌而成,他們紮根荒地,成爲新城市最早的居民,卻永遠不配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石牆的存在,從來不是爲了保護他們,而是爲了阻攔窺探,恐嚇那些試圖反抗的人。瑭雅拼命保證自己再也不打聽石牆的祕密,才換來一張奶粉兌換券——可這張券,最終只換到了一包粗鹽。
拿着粗鹽往家走,瑭雅忍不住迷茫:這包鹽,能餵飽飢餓的弟弟妹妹嗎?能彌補父母離世的傷痛嗎?能驅散生活的黑暗嗎?她想起弟弟妹妹飢餓的哭聲,想起工人們乾癟的肌肉和滴落的汗珠,想起父親癲狂的笑,想起那晚的火光,也想起第一次看着弟弟妹妹眼睛時,看到的那抹純粹的光。就在這時,一束陽光擦着石牆頂端灑下,落在她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只需再邁一小步,就能走進那片光亮裏。
在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會想到孩子的眼睛、火光的顏色、滴落的汗珠、奶粉或是鹽......那就是生命,那就是生活,無論那到底是怎樣的生活。於是她抬起頭,迎上前去。
她依舊熱愛那麻木而痛苦不堪的生活。
二 生活的英雄
烏薩斯從不缺少“燃料”,它總有辦法讓底層的人們,自願走進名爲苦難的火焰中。母親離世後,瑭雅穿上了和母親一樣的工服,走進了澤爾格勒的工地。她出生在這座城市的地基上,如今,也要像祖輩、像母親一樣,親手修建這座永遠不屬於自己的城市。她和其他工人一起拼命勞作,將集體宿舍修到了十層樓高,卻依舊無法逾越那堵冰冷的石牆。她隱約知道石牆背後藏着不爲人知的祕密,可底層的處境,讓她連求知的勇氣都被一點點消磨。
下班後,瑭雅依舊會收集空洗滌劑罐子。它們不再只是弟弟妹妹的玩具,更成了她訓練自己的道具。她用一截刀片反覆割開這些罐子,老舊的罐片在一次次摩擦中變得光滑,就像她被生活打磨得愈發堅韌的內心。後來,這把刀片被她用來割開救濟食品袋,用來割斷纏繞的高空救生繩,每一次揮舞,都是她對苦難生活的掙扎,都是她對命運的無聲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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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片的銳利能保護自己,可弟弟妹妹的童年,需要甜蜜來滋潤。自從父母離世後,瑭雅就再也沒有爲自己過過生日,她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兼職中,只爲能多掙一點,給弟弟妹妹多一點溫暖。在弟弟妹妹生日時,她會把一點白糖灑在切邊吐司上,看着他們滿足的笑容,瑭雅就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沒有人強迫她這麼做,她可以選擇拋棄這些年幼的弟弟妹妹,獨自逃離這無盡的苦難。可母親曾經的堅守,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她不怕辛苦,不怕貧窮,最怕的是內心的空虛,最怕的是失去生活的希望,最怕的是熄滅心中那束名爲勇氣的光。她不是天生的強者,只是爲了守護自己在意的人,才被迫站在浪潮之中。
三 人民的英雄
澤爾格勒的悲劇,是烏薩斯第一集團軍野心的具象化。他們迫切想要將石棺武器化,眼中只有權力和利益,卻全然忽視了石棺旁那些鮮活的生命。那堵被瑭雅仰望了無數次的石牆,從來沒有保護過修建它的民衆,反而成爲了掩蓋陰謀、實施欺詐的溫牀,將底層人的苦難,死死困在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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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妹妹妮娜因爲護服上的粉塵感染患病,瑭雅才明白,自己再也無法視而不見。在柳德米拉的提醒下,她藉着“整合運動”的名頭,向被廣告吸引來的感染者疾呼,試圖喚醒他們的警惕,可人們眼裏只有眼前的香腸,沒有人在意即將到來的危險。直到妮娜所在的地下診所被搜查隊清剿,妮娜也不知所蹤,瑭雅才徹底醒悟,她必須點燃一場火,一場能喚醒所有人的火,就像當年父親帶她看到的那束火一樣。
她自制了炸藥,想要製造動靜,趁機進入石牆之內,尋找妮娜的下落,也揭露牆後的真相。沒想到,她的目標,竟與羅德島不謀而合。爲了掩護這羣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順利進入,瑭雅主動斷後,落在了後面。萬幸的是,可露希爾和雷德及時救援,讓她暫時脫離了危險,可更深的打擊,還在後面。
反抗者打開了東部廠區的大門,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目瞪口呆、心生反胃,由於能源短缺,那些被拋棄的感染者,竟被當作源石,投入了發電設施之中。而瑭雅在一片狼藉中,只找到了曾經包裹妹妹妮娜的襁褓。抱着那柔軟卻冰冷的襁褓,瑭雅沒有第一時間生出憤恨,湧上心頭的,是作爲姐姐的失職與自責,她泣不成聲,幾乎要被這巨大的悲痛壓垮。
可局勢容不得她沉溺悲傷,她還有五個弟弟妹妹,他們還在等她回去,她必須振作起來,確保他們的安危。炮聲轟鳴中,瑭雅一趟趟穿過硝煙瀰漫的石牆,將受傷的民衆從澤爾格勒帶離。雷德揹着她的五個弟弟妹妹一路隨行,而她則推着裝滿傷員的手推車,徒步走出了這座生她養她,卻也帶給她無盡痛苦的故鄉。
十幾個小時後,柳德米拉出現在了她的身後。交談中,“羅德島”這三個字,第一次走進了瑭雅的耳朵。柳德米拉告訴她,她可以申請羅德島臨時幹員的身份,不僅能獲得治療自己和弟弟妹妹的機會,還能減輕生活的壓力。
“不止是兒童。像你這樣的感染情況,其實也可以向羅德島申請個幹員身份什麼的,能減輕不少生活壓力。”柳德米拉往瑭雅鬆垮的繃帶下使了個眼色,瑭雅才發現,自己掩藏了許久的源石結晶,不知何時已經露了出來。
“這繃帶該洗洗了。”瑭雅自言自語着,嘴角卻悄悄揚起了一絲笑意。她忽然覺得,也許從今以後,她再也不用用繃帶藏起什麼,再也不用獨自承受所有苦難,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有了一份可以守護弟弟妹妹的底氣。
四 羅德島的裂響
來到羅德島後,瑭雅給自己取了一個代號——裂響。裂響,是打破沉默的聲音,是反抗苦難的聲音,是對生活永不妥協的聲音。她不識字,所以每天結束兼職後,都會去識字班學習,一點點彌補着童年的遺憾。識字班的老師曾說,祖國和故鄉就像母親,可裂響不這麼認爲。她曾經恨過澤爾格勒,恨過那堵冰冷的石牆,可當這座城市被毀,當那些屬於家的印記被徹底磨滅,她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唏噓,沒有恨,只有對過往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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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響在羅德島“打工”的最高記錄,是一天做十二份活計——其實,這些大多是有償志願者服務,或是爲換取營養品兌換券而參與的藥物實驗,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工作,但“打工”這兩個字,卻最能形容她的狀態。她的日程表,常以十五分鐘爲單位劃分,有時候不同活計的時間甚至會重疊,有人曾見過她一邊爲籃球聯賽的某支隊伍準備運動飲料,一邊拿出對手隊伍的粉絲橫幅助威,忙碌卻又充滿生機。
就連她白天唯一的休息時間,也是和其他日程重合的。據醫療部的幹員說,裂響每次一躺到病牀上,就能立刻睡着,哪怕是扎針注射、傷口清創,也不會影響她的睡眠。可一旦提前定好的鬧鐘響起,她又會立刻醒來,沒有絲毫留戀,起身奔赴下一份活計。
所有人都不解,直到他們看到裂響對弟弟妹妹的疼愛,才明白她所有的辛苦,都有意義。她總會提前五分鐘趕到兒童病區,安安靜靜地等待弟弟妹妹做完治療,然後給他們一個大大的擁抱。那五分鐘裏,她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看着病房的方向,眼裏滿是溫柔。如今,她終於有能力給弟弟妹妹過生日,終於能親手製作蛋糕,只是她總怕不夠甜,加的糖太多,喫起來有些齁,卻藏着最純粹的疼愛。
人事部在她入職之初,就幫她申請了所有可領取的補助,足以覆蓋她和弟弟妹妹的全部醫療費用。隨着在職時間越來越長,各項員工福利也陸續落實,她的生活早已沒有了當年的窘迫。所以,當人事部幹員在隨訪中發現她依舊在高強度“打工”時,第一反應是爲她申請特殊醫療資助計劃。可這一次,裂響卻拒絕了。
“我的醫療費用已經沒有缺口了,生活也越來越好,那些資助,應該給更需要的人。”面對人事部幹員的疑惑,裂響給出了這樣的回答,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可是,那你爲什麼還要這麼辛苦地做兼職呢?”
裂響看着遠方,眼神明亮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買一條裙子。我不穿裙子,也不喜歡裙子,但我想擁有一條。什麼花紋、什麼款式、什麼價格我都不在乎,因爲我極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穿它。但我想有一條。我自己掙,我自己買。那不一定真的得是條裙子,但我必須擁有它。”
這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彷彿要買下的不是一條裙子,而是曾經被生活剝奪的尊嚴,是屬於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左右的人生,是一個普通人對幸福最樸素的嚮往。那條裙子,從來不是一件衣物,而是她與生活對抗的勳章,是她堅守勇氣的證明。
日子漸漸安穩,裂響的社交也慢慢多了起來,她攢了滿滿一曲奇盒的明信片,都是羅德島的幹員們送給她的。只是剛開始收到這些禮物和卡片時,她還不認識多少字,不好意思去問別人卡片上的含義,更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只能小心翼翼地收好。
在羅德島待了很久,裂響慢慢學會了認字,也意識到自己當初的沉默,或許有些沒禮貌。於是,她開始一張一張地閱讀那些卡片,一字一句地寫下回復,把曾經的遺憾,一點點彌補回來。
最近,她收到了一張聯誼舞會的邀請函,可上面的日期,已經是好幾周前了。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可這一次,或許是寫了太多回復,或許是終於感受到了被在意的溫暖,裂響心中湧起了前所未有的惋惜,她開始不習慣這種錯過,開始渴望融入這片溫暖的煙火氣。
她鼓起勇氣,在終端上向舞會的主辦人發出信息,用自己掌握的最誠摯的詞語道歉,小心翼翼地詢問,之後是否還會有新的聯誼舞會。消息發出的瞬間,宿舍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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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響打開門,看到一位帶着溫柔笑容的幹員,對方小聲說:“太巧了,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剛好經過你的宿舍,更巧的是,我正準備出發去今晚的聯誼舞會。”說完,她向裂響伸出了手,眼裏滿是善意與邀請。
裂響看着那隻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對方溫柔的笑容,猶豫了片刻,終於輕輕握住了它。曾經被苦難包裹的女孩,曾經在黑暗中獨自掙扎的女孩,終於在羅德島,在這份溫暖的善意裏,慢慢卸下了鎧甲,學會了擁抱生活,學會了接受屬於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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