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國內的時間來說,晚上好。
最近閒來無事,於是又折騰出來一篇文,角色是我比較喜歡的羽毛筆,和前些篇文章的基調不同,這篇文章的戀愛情緒比較隱晦,情節比較單調,或許後續我會寫一兩篇續篇,如果大家喜歡的話。
很多想說的話到了該寫下的時候卻感覺無從談起,就這樣吧,如果大家喜歡的話希望可以給我多多點贊,讓我的創作者等級提高提高,最近的熱度比較冷淡。感謝諸位一如既往的支持,希望大家生活愉快。
一、暴雨與鏽死的大門
羅德島已經在這片連綿不絕的雷雨區裏航行了整整七十三個小時。
我之所以把時間計算得如此精確,是因爲我辦公桌左側的那扇抗壓舷窗外,那場彷彿要將整片大地溺斃的暴雨,已經沒有出現過哪怕一秒鐘的停歇。
千萬噸級別的雨水裹挾着荒野上的狂風,瘋狂地撞擊着羅德島外層那厚達幾十釐米的複合裝甲板。這種撞擊經過艦體金屬骨架的層層過濾與傳導,最終到達我所在的這間位於艦船中上層的辦公室時,已經褪去了原本的銳利,變成了一種極其沉悶又厚重的低頻震動。
嗡——嗡——
這種低頻的噪聲,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粘稠薄膜,將整個羅德島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我將視線從舷窗外那片混沌的黑灰色雨幕中收回,重新投向面前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桌面上,來自後勤部、醫療部、工程部以及各個外勤小隊的報告和審批文件,已經堆疊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紙質高塔。最頂端的一份文件是可露希爾遞交的關於本季度艦船零件損耗的財務報表,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和曲線,在頂燈那種毫無感情的冷白光照射下,像極了一羣正在緩慢蠕動的螞蟻。
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習慣性地按壓在太陽穴上,試圖緩解那裏傳來的如同針扎一般的神經痛。
連軸轉了將近四十個小時後,我的大腦皮層已經進入了一種極度倦怠的遲鈍狀態。思考變成了一件相當滯澀的事情,就像是兩塊失去了潤滑脂的生鏽齒輪,在強行咬合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咖啡因早就失去了作用,只在口腔裏留下了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苦味。
我需要逃離。哪怕只是短暫的幾十分鐘。我需要離開這間充滿了消毒水味、提神薰香和無盡責任的辦公室,離開這些永遠也批不完的公文,去一個沒有任何電子屏幕沒有任何數據報表的地方,讓我的感官徹底斷電。
目光在辦公桌的邊緣掃過,最終停留在了一張被壓在角落已經有些泛黃的日常後勤任務清單上。那是醫療部和工程部聯合下發的一項常規清理任務——清點艦船最底層D-4廢棄艙室裏的一批報廢醫療器械和老舊通訊設備。這種毫無技術含量可以說純粹耗費體力的活兒,通常是由培訓中的新幹員或者後勤機器小車去完成的。
但此時此刻,它在我眼裏卻散發着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沒有猶豫,我抓起那張任務單,披上那件常年掛在椅背上的寬大防風外套,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裏的空氣比辦公室要冷一些,但也更加鮮活。因爲雷雨天氣的緣故,大部分沒有緊急任務的幹員都待在宿舍或者娛樂室裏,平日裏總是人來人往的主幹道此刻顯得有些空蕩。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機器,還在沿着固定的軌跡發出細微的機械運轉聲。
我乘着升降梯一路向下。
隨着樓層數字的不斷跳動,屬於羅德島上層那種明亮潔淨,充滿高科技氣息的環境開始一層層剝落。燈光從刺眼的冷白逐漸過渡到了有些昏暗的暖黃,空氣中那種人工合成的清新劑味道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機油、乾燥的灰塵以及淡淡鐵鏽味的屬於工業的氣息。
“叮——”
升降梯在最底層的後勤區停下。金屬門向兩側滑開,一股更加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裏是羅德島的開發深處,由於對羅德島的建設尚不完全,這裏距離外層裝甲板極近。於是那種被過濾過的低頻白噪音被成倍地放大,雨水砸在艦體上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金屬網格地板在隨着外面的雷聲微微顫抖。
我順着昏暗的走廊向D-4艙室的方向走去,在經過底層的值班室時,我看到了今天被分配來協助這項後勤任務的幹員。
是拉菲艾拉。或者按照她在羅德島的代號——羽毛筆。
她正坐在值班室那張有些掉漆的鐵桌前,雙臂交疊墊在桌面上,半張臉埋在寬大的袖子裏,似乎正在打盹。那把總是跟她形影不離,造型誇張的大鐮刀並沒有帶在身邊,她今天穿着一身相對輕便的日常制服,黑白相間的布料有些鬆垮地套在她略顯單薄的身體上,髮尾帶着點挑染的短髮因爲睡姿的緣故,有幾撮呆毛正倔強地翹着。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並沒有立刻驚醒,而是像某種反應遲緩的小動物一樣,先是肩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後才慢吞吞地抬起頭。
那雙總是顯得有些迷茫和缺乏焦距的眼睛,在半空中虛無地停留了兩秒,然後才慢慢聚焦在我的臉上。
“……博士?”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着一種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和迷糊,尾音拖得很長,像是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兒慢慢飄落的羽毛。
“下午好,拉菲艾拉。”我晃了晃手裏的任務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疲憊,“今天由我和你一起去D-4艙室做清點。”
她盯着我手裏的單子看了一會兒,彷彿大腦正在極其緩慢地處理這句簡單的話語所包含的信息。換作其他幹員,看到最高指揮官突然跑來做這種底層苦力活,大概會驚訝地問東問西,甚至誠惶誠恐地試圖勸阻。
但拉菲艾拉沒有。在她的邏輯系統裏,似乎並不存在質疑指令這個選項。她只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那幾撮翹起的呆毛隨着她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
“去清點……廢棄設備?”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極其順從地點了點頭,“好哦,博士。”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雙手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衣襬,然後就像一條安靜的影子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了我的身後。
D-4廢棄艙室位於走廊的最深處,是一扇極其厚重且帶有老式轉盤鎖的金屬氣密門。門框的邊緣已經生出了一層暗紅色的鐵鏽,上面用黃黑相間的油漆噴塗着警告標識,但因爲年代久遠,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我握住那個冰涼的金屬轉盤,用力向右旋轉。
伴隨着一陣令人想要乾嘔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氣密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陳舊氣息如同實質般湧了出來。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光是聞上去,發黴的舊紙張、受潮的橡膠和過度氧化的金屬就已經能讓人分辨出來。但這股味道並不讓人反感,反而帶着一種時間沉澱後的安靜。
艙室內部的空間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因爲常年廢棄,這裏的備用照明系統已經非常虛弱,只有幾盞掛在頭頂管道上的防爆燈還在苟延殘喘,發出那種頻閃着的昏黃光暈。
藉着這微弱的光線,我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過去。
一排排高大的金屬貨架上,擠滿了羅德島在過去幾年裏淘汰下來的各種設備:外殼破損的心電監護儀、線路老化的通訊儀、成箱的已經過了保質期的壓縮乾糧,甚至還有幾個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早期型號的幹員小車,一猜就知道是可露希爾的手筆。所有這些曾經在戰場上和病房裏發光發熱的物件,此刻都被一層厚如同天鵝絨般的灰塵覆蓋着,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我走進去,拉菲艾拉跟了進來。
雷雨造就的噪音在這裏變得更加純粹。因爲這個艙室沒有任何通風管道與上層相連,只有一面牆壁直接貼着羅德島的外層裝甲。雨水砸在裝甲板上的聲音,在這裏不再是經過層層過濾的低頻震動,而是變成了一種密集的悶響。
“噗、噗、噗、噗——”
聲音單調又枯燥,卻帶着一種極其奇異的催眠效果,一點一點地剝離着我大腦裏那些緊繃的神經。
“博士,我們要從哪裏……開始數?”
拉菲艾拉的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裏響起,因爲沒有迴音的緣故,聽起來有些失真。她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用來記錄的終端面板,正歪着頭看着我,眼神依然是那種慢半拍的迷茫。
“從左邊第一排貨架開始吧。”我走到貨架前,隨手抹去一個金屬箱子表面的灰塵,看清了上面的編號,“你負責覈對編號,我來清點數量。”
“好哦。”
她慢吞吞地走到我身邊,保持着大概半步的距離。我們由此開始了一項機械又無聊的工作。
在這個充滿了黴味和鐵鏽味的暗室裏,時間彷彿被無限地拉長了。沒有人在催促,沒有任何緊急的突發狀況。只有我念出編號的聲音,拉菲艾拉手指敲擊屏幕的輕微“噠噠”聲,以及一牆之隔外,那場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暴雨聲。
這種純粹的物理重複,對我那顆快要燒壞的大腦來說,簡直就是一場久旱逢甘霖的搶救。我甚至開始有些享受這種在灰塵和廢銅爛鐵中度過的時光,它讓我有一種終於從那座名爲責任的孤島上逃離出來,潛入深海的錯覺。
然而,羅德島這艘龐大的鋼鐵巨獸,即使在沉睡時,也會偶爾翻個身。
大約在清點進行了四十分鐘後,意外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一開始,只是一陣微小得類似於某種巨獸嘶吼的低頻震顫。但緊接着,這股震顫迅速擴大。外面的雷雨區可能恰好刮過了一陣罕見的超強風切變,或者是羅德島的履帶壓過了一片極其不穩定的軟土層。
總之整個艦體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
我感覺腳下的地板猛地向左側傾斜了大約五度,然後又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被強行拉平。貨架上幾臺原本就放置得不太穩當的舊儀器被晃了下來,哐當幾聲砸在地上,揚起了一陣灰色的塵土。
“小心。”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拉菲艾拉的手腕,將她向我的方向拉了一把,避開了一個從天而降的金屬濾網。
她的手腕很細,皮膚有些微涼,被我抓住的時候,她並沒有像常人那樣下意識地掙扎或者縮回,而是順着我的力道向前踉蹌了一小步,肩膀輕輕撞在了我的胸口上。
“……謝謝,博士。”
她依然是那副慢吞吞的語氣,彷彿剛纔那場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艦體晃動,對她來說只是微風拂過水麪。她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安靜地看着我,甚至沒有把手腕從我的手裏抽出來的意思。
我剛想鬆開手,詢問她有沒有受傷,一聲極其淒厲的金屬尖叫聲卻突然從我們身後的方向傳來。
“哐!!!”
那是D-4艙室那扇沉重的金屬氣密門發出的聲音。
在剛纔那陣劇烈的艦體形變中,這扇原本就老化嚴重的大門,其內部的某些機械結構顯然受到了不可逆的擠壓。我依稀記得這是可露希爾設計的艦船自動安全防禦機制——在檢測到異常震動和氣壓變化時,底層艙門會自動物理鎖死以防止進水或毒氣泄漏。
我們眼睜睜地看着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在發出一連串令人不適的摩擦聲後,猛地向內合攏。門框邊緣的鎖釦死死地咬合在一起,發出一聲相當絕望的“咣噹”聲。
隨後一切重歸於死寂。
我鬆開拉菲艾拉的手腕,快步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那個老式的金屬轉盤,用力向左旋轉。
紋絲不動。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氣,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但那個轉盤就像是和門板焊死在了一起一樣,沒有給出一絲一毫的反饋。我又試着在門邊的電子控制面板上輸入瞭解鎖密碼,但屏幕上只跳出了幾行紅色的“機械故障,物理鎖死”的警告字符,隨後便徹底黑屏了。
門卡死了。
按照一個指揮官的正常反應,此刻我應該立刻開始評估當前的處境:氧氣殘餘量,溫度下降速度以及通訊信號是否暢通,然後迅速制定出最優的脫困方案。
但我沒有。
那四十個小時的連軸轉所積攢的極端疲憊,在這一刻像是一劑強效的麻醉劑,阻斷了我大腦裏負責焦慮和緊迫感的神經迴路。
我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前,看着門縫裏透出的一絲走廊的微光,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糟糕,被困住了”,而是“太好了,至少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沒人能找到我簽字了聊工作了”。
這種極其不合時宜的慶幸感,讓我忍不住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我轉過身,從口袋裏摸出羅德島的內部通訊器。在這個貼着外層裝甲的底層艙室裏,信號弱得可憐,通訊器裏充滿了刺耳的靜電雜音。
“滋滋……這裏是工程部……博士?能聽到嗎……滋滋……”
“我是。”我靠在冰涼的門板上,語氣平靜,“我和幹員羽毛筆被困在D-4廢棄艙室了。剛纔的震動導致氣密門的物理齒輪卡死,電子鎖也失效了。”
通訊器那頭傳來了一陣兵荒馬亂的鍵盤敲擊聲和幾個幹員的呼喊聲,過了一會兒,工程部負責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帶着明顯的焦急:
“博士,我們已經檢測到D-4艙門的故障警報了!請您待在原地不要慌亂!因爲是羅德島艦船底層的防爆門,物理鎖死後常規手段無法開啓。我們需要調配切割機和專門負責這項工作的幹員過去,考慮到剛纔的震動可能導致部分通道受阻,預計……預計最快需要兩個小時才能把門切開。請注意保持體溫,儘量減少活動!”
“收到。兩個小時。不着急,安全第一。”
我切斷了通訊。
兩個小時。
在外面,這兩個小時可能意味着幾十份被批改完的文件,一場簡短的戰術會議,或者一次常規的醫療檢查。但在這裏,在這個被裝甲板和廢銅爛鐵包圍的黑暗密室裏,兩個小時的時間,被拉伸成了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荒蕪。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頭,看向站在幾步之外的拉菲艾拉。
艙室裏的防爆燈在剛纔的震動中又熄滅了兩盞,現在只剩下一盞還在角落裏極其微弱地閃爍着。藉着這可憐的光線,我看到她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手裏依然拿着那個記錄用的終端面板。
“聽到了嗎?”我走到她面前,指了指身後的鐵門,“齒輪卡死了,工程部說要兩個小時才能切開門。我們出不去了。”
按照常理,即使是最鎮定的幹員,在得知自己被困在一個陰冷、黑暗且氧氣有限的密室裏兩個小時,至少也會表現出一絲擔憂或者煩躁。但拉菲艾拉的反應,再次完美地契合了她那種獨特的鈍感。
她沒有去砸門,沒有去確認通訊器有沒有信號,也沒有問我“現在該怎麼辦”。
她只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瞳裏依然是一片平靜的湖水。大腦似乎再次花了兩秒鐘的時間去處理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出不去了嗎?”
她用那種軟綿綿又沒有起伏的聲調重複了一遍,接着,從喉嚨裏發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音節:
“……哦。”
就只是一個“哦”。
彷彿被鎖死在底層艙室,和“今天食堂的晚餐是水煮孢子甘藍”或者“多索雷斯今天沒有下雨”一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且需要被動接受的客觀事實。
她將手裏的記錄終端隨手放在了旁邊的一箇舊鐵桶上,然後轉過身,慢吞吞地走到剛纔我們清點過的那排貨架旁。那裏堆放着幾塊用來覆蓋大型器械的破舊防水帆布。
她伸出雙手,用力扯下其中的兩塊,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將它們鋪在了一個相對平坦的巨大木箱上。
做完這一切後,她轉過頭,看向依然站在門邊的我。
“博士。”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塊鋪好的帆布,動作極其自然,就像是在邀請我坐下品嚐一杯她剛調好的酒。
“站着會累的。”
我看着她那種毫無防備甚至有些安之若素的姿態,心裏那種因爲極端疲憊而產生的麻木感,突然被某種極其柔軟的東西觸碰了一下。
我離開那扇冰冷的鐵門,走到那個木箱前,在她身邊隔着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坐了下來。
“謝謝。”我說。
“沒事哦。”她慢吞吞地回答。
隨着我們兩人的安靜,艙室裏最後一點屬於人類活動的噪音也徹底消失了。備用防爆燈終於不堪重負,“啪”的一聲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填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視覺被剝奪後,聽覺被極其不講理地放大了數倍。一牆之隔外,那場暴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砸着羅德島的裝甲板。
“噗、噗、噗、噗——”
厚重又沉悶的低頻噪音現在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聲音。它拜託了背景的身份,搖身一變成了這間黑暗密室裏的絕對主宰,它將我們與走廊裏可能傳來的救援聲或是頭頂一切忙碌的腳步聲徹底隔絕開來。
在這個生鏽的鐵盒子裏,時間已經停止了流動。
我靠在身後的木箱邊緣,放鬆了全身的肌肉,任由那種久違的、不用去思考任何事情的疲憊感將我徹底淹沒。拉菲艾拉坐在我旁邊,在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聽到她極其微弱的、比常人要慢上半拍的呼吸聲。這呼吸聲混雜在外面巨大的暴雨白噪音中,顯得如此渺小,但又如此清晰。它像是一個極其微弱但絕對穩定的座標,在這個被封死的冰冷時間膠囊裏,告訴我:
我並不是孤身一人。
二、飛鳥與過期的薄荷糖
黑暗是種相當霸道的介質。
當視覺這一最主要的感官被物理層面強行剝奪後,人體爲了維持對周圍環境的掌控感,會自動將其他感官的敏銳度提升到一個近乎苛刻的水平。
在編號爲D-4的這個廢棄艙室裏,最先被無限放大的除了那連綿不絕的雷雨噪音,就是溫度的流失。
羅德島的底層裝甲雖然厚度尚可,但由於直接與外界的雷雨和狂風接觸,金屬艦體本身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導冷體。在恆溫系統宣告罷工之後,艙室內的溫度開始以一種平緩卻不容抗拒的趨勢下降。空氣中原本靜止的黴味和鐵鏽味,似乎也因爲低溫而變得滯澀起來。
我靠在墊着防水帆布的木箱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屬於深海般的寒意,正順着我的脊背、大腿和腳底,一絲一縷地向骨縫裏滲透。即使我身上披着那件寬大的防風外套,依然無法完全阻擋這種無孔不入的陰冷。
我的眼睛努力在黑暗中睜大,試圖捕捉哪怕一粒光子的遺蹟,但徒勞無功。這種純粹的漆黑讓我產生了一種失重的錯覺,彷彿我不是坐在一艘陸上艦船的雜物艙裏,而是正在向着伊比利亞海溝的最深處無止境地下墜。
而在我身側不到一個拳頭距離的地方,坐着拉菲艾拉。
我看不見她,但我能聽見她。她的呼吸聲比普通人要慢上半拍,綿長而安靜。如果在平時明亮的羅德島走廊裏,她那嬌小的身軀和總是遊離的眼神,很容易讓人忽略她的恐怖破壞力——那把比她人還要高的重型鐮刀一旦揮舞起來,是一臺不折不扣的粉碎機。
但此刻,沒有了鐮刀,沒有了燈光,也沒有了上下級的指令。她褪去了所有作爲幹員羽毛筆的武裝,僅僅只剩下一個名爲拉菲艾拉的被困在寒冷暗室裏的玻利瓦爾女孩。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五分鐘,也許更久。
“博士?”
黑暗中,她的聲音突然響起。依然是那種軟綿綿又缺乏起伏的語調,但在這個除了雨聲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這簡單的兩個字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了一圈漣漪。
“嗯?怎麼了?”我微微偏過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鎮定,“覺得害怕嗎?”
“不害怕。”她慢吞吞地回答,尾音在黑暗中拖出一點點毛茸茸的質感,“但是有一點點冷。”
“往我這邊靠一點吧。”我嘆了口氣,伸出右手,將身上那件寬大防風外套的右側邊緣向外敞開了些許,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避風港,“我的外套還算厚實,靠着我能暖和一些。”
我以爲她至少會猶豫一下,或者象徵性地推脫幾句。畢竟在羅德島這座等級森嚴的龐大機構裏,即使是我與最親近的幹員,也會維持着一個心照不宣的安全社交距離。
但我忘了,拉菲艾拉的認知系統裏,似乎完全省略了包括試探和拘謹的這些複雜的社交程序。隨着我的話音落下,我聽到身側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細細簌簌,像是某種小動物在乾燥的草窩裏翻了個身。
緊接着,我感覺到右側的肩膀處傳來了一陣實實在在的觸碰感。
她沒有絲毫的忸怩,就這樣自然地挪動了過來,讓自己的左臂和肩膀,完全貼合在了我右側的身體上。如果讓我描述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是在凜冬的荒野上,一隻羽毛被打溼的飛鳥,憑藉着極其原始的趨溫本能,跌跌撞撞卻又無比精準地扎進了一個可以避風的熱源。
飛鳥歸巢,這種理所應當的事情是不需要向樹枝遞交申請的。
“好一點了嗎?”我問。
“嗯。”她的聲音從比剛纔更近的地方傳來,“博士的外套……很暖和。”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隨後,我感覺到自己敞開的那側口袋,被一隻微涼的手笨拙地扯開。她竟然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將自己那隻因爲沒有戴手套而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塞進了我的外套口袋裏。
由於口袋的空間並不算大,當她的手伸進來時,不可避免地隔着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貼在了我腰側的皮膚上。
“嘶——”指尖傳來的涼意讓我極其輕微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下意識地緊繃了一下。
“啊……弄疼博士了嗎?”她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一點不妥,那隻手在我的口袋裏不安分地蜷縮了一下,似乎想要抽出去。
“沒有。只是你的手有點涼。”我立刻放鬆了肌肉,隔着外套用我的手背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撤離,“沒關係,就放在裏面吧。這裏面暖和。”
“哦~好。”
她得到了許可,就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確切的系統指令。下一秒,我感覺右側的肩膀猛地一沉。
她將整個腦袋都靠了過來,下巴熟練又自然地擱在了我的肩膀上。
在極近的距離下,那幾撮黑白相間的短髮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我的脖頸和側臉。髮絲很軟,帶着一種微微的癢意。更要命的是,隨着她的靠近,一種極其獨特的氣味在黑暗中清晰地鑽進了我的鼻腔。
那是一種很難用言語精準描述的味道。像是在陰雨天收進屋內的、帶着一點點潮溼水汽的柔軟羽毛,混合着羅德島後勤部統一配發的植物洗髮水的清香。這股淡淡的香味帶着一種固執的安寧感,在這個充滿了鐵鏽和發黴氣味的廢棄艙室裏,圈出了一小塊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領地。
我沒有動。即使我的理智在極其微弱地報警,提醒我這種姿勢對於指揮官和幹員來說,已經遠遠超過了那條看不見的界限。但在這種視覺被剝奪的極端環境下,那些平日裏被文件、戰術和身份所束縛的條條框框,似乎都在這黑暗中被慢慢溶解了。
在這個生鏽的鐵盒子裏,我們不是運籌帷幄的棋手和衝鋒陷陣的棋子,只是兩個爲了對抗無邊寒冷而相互取暖的普通而疲憊的靈魂。
在極度的安靜中,我能透過單薄的衣料,感受到她每一次因爲呼吸而產生的極其輕微的胸腔起伏。那種真實又溫熱的觸感,一點一點地驅散了艙室內的陰冷。
“咕嚕……”
一聲極其細微的、喉嚨抽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雖然被雨聲掩蓋了大半,但在如此貼近的距離下,依然清晰可聞。
“餓了?”我偏過頭,輕聲問道。因爲距離太近,我的嘴脣幾乎擦過了她的髮絲,我甚至能感覺到她頭髮上殘留的微涼水汽。
“有一點。”她老實地回答,聲音悶悶的,“我今天本來打算下班去食堂的……所以沒有帶喫的,嗯......只有這個。”
我聽到她那隻沒有放在我口袋裏的左手,在她自己的口袋裏摸索了一陣。緊接着是一陣稀里嘩啦的塑料紙張的聲響,她把什麼東西拿了出來。
“薄荷糖。”她在黑暗中向我彙報,像是在陳述某種珍貴的戰利品,“多索雷斯產的。哥哥上個月塞給我的,我放在衣服口袋裏了,一直忘了喫。”
糖紙被剝開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又誘人。隨後,“咔”的一聲脆響闖進我的耳朵,似乎是她用牙齒將那顆堅硬的糖果咬成了兩半。
“給博士一半。”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根微涼又柔軟纖細的手指,已經摸索着觸碰到了我的下巴。這是一種具備侵入性卻又毫無防備的動作。我下意識地張開嘴。
她的指尖帶着一點點糖果的粉末,在黑暗中試探性地向上移動,輕輕擦過我的下脣。那種帶着薄繭的粗糙觸感,與嘴脣的柔軟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一道微弱的電流從脣尖一直竄到了大腦皮層。
隨後,半顆被咬碎的薄荷糖被極其準確地送進了我的嘴裏。指尖抽離時,甚至不經意地劃過了我的門牙。
“喫吧。”她收回手,重新將腦袋枕回我的肩膀上,聲音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類似小女孩分享零食般的微小雀躍,“哥哥曾經說過,喫點甜的,就不會覺得時間過得那麼慢了。”
這顆糖大概是真的放了很久了,或者經歷了太多次多索雷斯的暴曬和羅德島的降溫。
那種新鮮薄荷糖瞬間衝上鼻腔造成刺痛的凜冽辛辣感蕩然無存。最外層的糖衣已經有些軟化,含在嘴裏,首先泛起的是一股柔和到有些發膩的甜味。但隨着糖塊在舌尖上慢慢融化,那種屬於薄荷的微涼感才一絲一縷地滲透出來。
不夠刺激,也不夠完美,就像是一段已經有些失真的舊時記憶。但在這個陰冷又毫無生機的鐵盒子裏,這種過期的甜味和微弱的涼意,卻成了我們唯一能夠分享的味覺體驗。
“很甜。”我含着那半顆糖,輕聲說道,“替我謝謝埃內斯托。”
“嗯。”她在我肩膀上極其細微地點了點頭,“但是隻有一顆了。如果能出去的話……博士還想喫嗎?”
“如果出去的話,我請你去喫真正新鮮的薄荷冰淇淋。或者你去水吧,我們調一杯加了雙倍糖漿的薄荷特飲。”
“好哦。”
對話在這裏極其自然地停頓了下來。我們沒有再試圖去找話題打發時間,也沒有去討論工程部到底還有多久才能切開那扇該死的門。
在無邊的黑暗中,在連綿不絕的暴雨聲中,我們就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
她依然把手放在我的口袋裏,腦袋依然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也依然維持着那個有些僵硬但儘量讓她靠得舒服的姿勢。兩顆跳動頻率不一的心臟,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逐漸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共鳴。那種因爲被困而產生的焦慮感,早就被這種純粹又毫無雜念的體溫交換給融化得一乾二淨了。
我閉上眼睛。雖然睜開和閉上在黑暗中並沒有什麼區別,但這讓我能更專注地去感受肩膀上那份屬於飛鳥的重量,以及口腔裏那股正在慢慢變淡的過期薄荷糖味道。
我甚至開始隱祕地希望,外面的雨能下得再久一點,工程部的切割機能再慢一點。
因爲我心裏很清楚,一旦那扇門被切開,走廊裏刺眼的燈光照進來,那些屬於指揮官和幹員的身份,屬於羅德島的責任和秩序就會瞬間將這個短暫的時間膠囊擊得粉碎。
這種隱祕的親暱逾越了所有邊界的依偎,就像這顆已經融化了一半的薄荷糖一樣,是一份註定會消亡的美好。
但在它徹底逝去之前,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除了我們之外再無他人的黑暗艙室裏。
我側過頭,將下巴極其輕微地抵在了她那頭柔軟的髮絲上,任由那股混合着水汽和洗髮露的味道,將我徹底包圍。
“如果覺得無聊或者困了,可以睡一會兒。”我輕聲說,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等門開了,我叫你。”
“嗯……博士的心跳,很穩。聽着很想睡覺……”
拉菲艾拉的聲音已經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她在我的肩膀上像小貓一樣蹭了蹭,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角度,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託付給了我,然後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外面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砸着。
在這個生鏽的鐵盒子裏,這是我們最完美的安眠曲。
三、收音機與玻利瓦爾情歌
人在絕對的黑暗與靜謐中,對時間的感知是會發生畸變的。
我不知道拉菲艾拉在我的肩膀上睡了多久。外面的雷雨區似乎進入了一個更加狂暴的階段,雨水砸在複合裝甲板上的聲音從原本連綿不絕的悶響聲,變成了一種彷彿要將整艘艦船撕裂的轟鳴。
不過在這方寸大小的黑暗裏,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全然被身邊這個溫熱的軀體硬生生地擋在了外面。
拉菲艾拉睡得很安靜。我能感覺到她平穩的呼吸拂過我的頸側,帶來一陣陣微弱而潮溼的暖意。她周身的味道,已經徹底滲透進了我的防風外套裏。
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艙室裏的溫度依然在不可逆轉地下降。
即使我們緊緊依靠在一起,那種從鋼鐵地板和艙壁裏滲出來的寒氣,依然開始順着我的小腿向上攀爬。我感覺到拉菲艾拉放在我口袋裏的那隻手,手指正在無意識地微微蜷縮發抖。
她快要被凍醒了。
“嗯……”
黑暗中,她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鼻音。原本平穩的呼吸節奏被打斷,她在我肩膀上輕輕蹭了一下,毛茸茸的短髮掃過我的下巴。
“冷了嗎?”我輕聲問道,儘量不驚擾她剛醒時的迷糊。
“有一點……”她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軟綿綿地在黑暗中散開。她沒有把頭從我的肩膀上移開,只是將身體往我懷裏又擠了擠,“博士,你的手也變涼了。”
的確。爲了讓她靠得舒服,我一直維持着一個略顯僵硬的姿勢,右側的手臂已經因爲血液循環不暢而有些發麻冰涼。
“我們得活動一下。”我用左手拍了拍她靠在我身上的背部,隔着單薄的制服,我能感覺到她略顯單薄的蝴蝶骨,“在這個溫度下一直坐着不動,熱量流失得太快了。工程部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打開門,我們得找點東西墊在身後,或者找點能發熱的東西。”
“好哦。”
她乖巧地應了一聲,雖然極其不捨,但還是慢吞吞地把腦袋從我的肩膀上挪開,抽出了那隻放在我口袋裏已經捂熱的手。
失去了那個溫熱的依靠,我右側的肩膀漸漸恢復了知覺,可心裏竟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微小得類似於失落的情緒。
我們在黑暗中摸索着站了起來。因爲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我的雙腿有些發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
“小心。”
拉菲艾拉在黑暗中極其精準地扶住了我的手臂。畢竟身爲羅德島的作戰幹員,她對周圍環境的氣流和微小動靜都有着精準的直覺,即使在剝奪了視覺的情況下,她依然比我要敏銳得多。
“我沒事。我們在周圍的廢銅爛鐵裏摸索一下吧,小心別被生鏽的鐵皮劃傷。”
我們以那個鋪着防水布的木箱爲圓心,開始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廢棄艙室裏進行極其盲目的探索。這是一種相當怪異的體驗,我的手指劃過冰冷刺骨的金屬架;摸到了一手厚厚的灰塵;觸碰到了某種已經硬化的橡膠管道。
這一切都充滿了腐朽和被遺忘的質感。
“博士。”
在距離我大概兩步遠的地方,拉菲艾拉的聲音突然傳來,伴隨着一陣金屬物件被翻動的沉悶碰撞聲。
“我好像……摸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是什麼?”我小心翼翼地順着聲音的方向摸索過去,直到我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
“不知道。四四方方的,有點重,上面還有一個可以轉的把手。”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慢半拍的好奇,我聽見她在黑暗中撥弄了一下那個物件,發出了一聲極其乾澀的機械摩擦聲。
“咔噠——”
我伸出手,順着她的手臂向前摸索。我的指尖先是碰到了她微涼的手背,然後順着她的手背,摸到了一個佈滿灰塵的有着冰冷金屬外殼的方形物體。在這個物體的側面,確實有一個可以摺疊的機械搖桿,頂端還有一個帶着防滑紋理的旋鈕。
我的腦海中迅速閃過羅德島早期的物資清單,一個名詞浮現出來。
“這是一臺老式的手搖式無線電收音機。”我用手指描摹着它正面的輪廓,摸到了那排粗糙的調頻旋鈕和揚聲器的網格,“大概是羅德島還沒換裝新型通訊網絡之前的備用設備。裏面應該內置了機械發電機和老式的電容。”
“收音機?”我能感受到拉菲艾拉在黑暗中歪了歪頭,“是可以放出聲音的那個嗎?”
“對,如果裏面的機械結構沒有完全鏽死的話。不過這種手搖發電機需要很大的初始轉速才能給電容充上電。”
我試着握住那個搖桿,用力轉動了一下。
生澀。裏面的齒輪大概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咬合過了,潤滑油怕是早已經乾涸。我單手轉動它,不僅十分費力,而且根本無法達到發電所需的轉速。
“拉菲艾拉,幫我個忙。”
“好哦,要做什麼?”
“我來固定住它的底座,你來搖動這個把手。這裏的溫度太低了,活動一下也能讓身體暖和起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要完成這種需要默契的配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縮短物理距離。
拉菲艾拉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幾乎完全貼進了我的懷裏。她伸出雙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那個搖桿。在尋找的過程中,她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我的手背和手腕。每一次觸碰,她都會輕微地停頓一下,然後繼續摸索。
終於,她握住了那個搖桿。
“我準備好了,博士。”
“好,聽我的節奏。一,二,轉!”
我用雙手死死地按住收音機沉重的底座,拉菲艾拉則開始用力轉動搖桿。
“嘎吱——嘎吱——滋嗚——”
生鏽的齒輪在沉睡了十幾年後被強行喚醒,發出了一陣雜亂的抗議聲。拉菲艾拉靠得我極近,我能感覺到她隨着轉動搖桿的動作,身體在不斷地搖晃,她的肩膀時不時地撞在我的胸口上,急促的呼吸聲就在我的耳邊。
爲了對抗生澀的機械阻力,我們不得不把身體壓得更低,兩個人的重心幾乎完全交疊在一起。這種在黑暗中爲了同一個目標而共同發力的過程,產生了一種奇異到甚至有些讓人心跳加速的化學反應。
“再快一點,拉菲艾拉。裏面的電容還沒有蓄滿。”我鼓勵道,聲音因爲用力而有些低沉。
“呼……好……”她喘着氣,手上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反而在不斷加速。
“嗚——嗚——嗚——”
發電機內部的線圈開始切割磁感線,那種乾癟的機械摩擦聲逐漸變成了一種連續且帶着某種韻律的低鳴。
就在我以爲這臺老古董早就徹底報廢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啪!”
伴隨着一聲極其輕微的電流接通聲,黑暗中,一抹微弱的猩紅色光芒突然亮起。收音機面板上的電源指示燈開始重新工作了。
雖然那點紅光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底艙的寒氣吹滅,但在經歷了長久的黑暗之後,它簡直就像是一輪初升的太陽般刺眼。
藉着這抹脆弱的紅光,我終於再次看清了面前的拉菲艾拉。
她就站在我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不知因爲剛纔的劇烈運動還是這抹紅光在干擾,她那張總是白皙的臉頰上,此刻泛起了一抹鮮活的紅暈。幾縷被汗水打溼的髮絲貼在額頭上,那雙黑色的眼瞳正倒映着收音機上的指示燈,亮晶晶的,充滿了毫無防備的驚喜。
“博士,它亮了!”她仰起頭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單純的弧度。
我看着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嗯,亮了。”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轉回到收音機上,“現在的電量應該夠它維持一小會兒了。我來試試能不能收到信號。”
拉菲艾拉鬆開了搖桿,但並沒有退開。她依然保持着那個幾乎依偎在我懷裏的姿勢,雙手自然地搭在了我按着收音機底座的手背上,下巴微微抵在了我的胳膊上,像是一個正在等待大人變魔術的小孩。
她的體溫順着手背傳遞過來,剛纔那種因爲寒冷而產生的僵硬感已經徹底消失了。
我伸出右手,用指尖緩慢地轉動着那顆佈滿灰塵的調頻旋鈕。
“呲——啦——呲呲呲——”
乾癟又粗糙的靜電雜音在安靜的底艙裏變得刺耳,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摩擦着金屬鋼板,與外面連綿不絕的聲響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淒厲。
我強迫自己耐心地轉動旋鈕。
不過在這樣一個信號被重重雷雨雲層和裝甲板遮蔽的密室裏,指望一臺報廢了十幾年的老式收音機能收到清晰的廣播,顯然有些可笑。
大部分波段都是死寂,或者是一成不變的雪花噪音。
就在那顆微弱的紅色指示燈開始出現頻閃,電容裏儲存的可憐電量即將耗盡,我準備放棄的時候。在刻度盤的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裏。靜電雜音中,突兀地混入了一聲撥動琴絃的聲音。
我愣住了,手指立刻停止了轉動,將旋鈕固定在那個脆弱的頻段上。
“滋啦……嗡——”
雜音稍微減弱了一些,那個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一把木吉他的聲音,琴絃大概已經生了鏽,或是受了潮,彈奏出的聲音帶着一種沉悶的沙啞感,倒是和這破收音機的音色有些相襯。
緊接着,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那個破舊的揚聲器裏飄了出來。是滄桑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嗓音。他操着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伴隨着走調的吉他聲斷斷續續地唱了起來。
這旋律簡單、慵懶,帶着一種熱帶氣息和被歲月打磨過的疲憊感。就像是一個在酒館角落裏喝醉了的流浪漢,在對着空無一人的街道自言自語。
我聽不懂歌詞,但我能聽懂那種深藏在旋律裏隱隱約約的浪漫。
我感覺到搭在我手背上的那雙手,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拉菲艾拉原本搭在我胳膊上的下巴抬了起來。藉着那忽明忽暗的紅光,我看到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眼底迷茫的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深沉的安靜。
她呆呆地盯着這個破舊的收音機,連呼吸都變得輕微,好像生怕自己哪怕多喘一口氣,就會擾動這個脆弱的波段。
“你……聽得懂?”我側過頭,輕聲問道。
拉菲艾拉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幾秒鐘,她才緩慢地點了點頭,幾縷髮絲蹭過我的側臉。
“那是……玻利瓦爾的語言。”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着一種平時極少出現的情緒波動,“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民間情歌。以前在多索雷斯的時候……我工作過的酒館裏,經常會放這首歌。”
玻利瓦爾。
那個常年被戰火和政治陰謀撕裂的國家,那個她和龍舌蘭逃離的故鄉。
在這個距離玻利瓦爾不知多遠的雨夜裏,在一臺快要報廢的收音機裏,她竟然聽到了故鄉的聲音。這簡直就是一場不講道理的奇蹟,當然,又像是一場殘忍的玩笑。
因爲我們都知道,這首歌是不可能一直唱下去的。收音機的電量在飛速流逝,那顆紅色的指示燈已經黯淡得猶如風中殘燭。外面的暴雨聲再次變大,開始無情地吞噬收音機裏那本就微弱的吉他聲。
“滋啦……呲呲……”靜電雜音開始瘋狂地反撲,那個滄桑的男聲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彷彿正在被捲入一個巨大的黑洞。
拉菲艾拉突然動了。
她沒有去搖那個把手試圖給收音機充電,也沒有去轉動旋鈕試圖找回信號。
她只是再次相當自然地將身體完全轉了過來,然後伸出雙臂,在黑暗中環住了我的腰,將那張帶着微涼體溫的臉頰,死死地埋進了我的胸口。
這是一個相當單純的擁抱,我想,不帶有任何上下級界限的行爲和動作。
我僵在了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怎麼做,我應該回抱她嗎?
但在我胸口處蔓延開來的那種真實的顫抖,讓我緩緩地放下手,穿過那件防風外套的邊緣,輕輕地覆在了她單薄的背上。
她不是在哭,只是抱得很緊,緊到我能聽到她胸腔裏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收音機裏的男聲發出了最後一句嘶啞的吟唱,隨後,吉他聲徹底斷裂。
就在那聲音即將被白噪音完全抹殺的最後一秒,拉菲艾拉埋在我的胸口,用她那種軟綿綿的語調,一字一句地翻譯出了最後一句毫無邏輯的歌詞。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場註定會醒來的夢。
“他說……”
“雨停了之後,衣服會幹的……”
“明天就可以去見你了。”
“啪。”
收音機面板上那顆微弱的紅燈,閃爍了最後一次,徹底熄滅了。無邊的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將我們徹底吞沒。那個走調的玻利瓦爾男聲,那把生鏽的木吉他,全都在一瞬間歸於死寂。只剩下外面的暴雨,依然在無情地砸着裝甲板。
“噗—噗—噗—噗——”
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我也依然沒有鬆開抱着她的手,她也沒有從我的懷裏退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總有一個想法在我的心底遊蕩:一旦這扇鐵門被工程部的幹員們打開,這場在黑暗和寒冷中荒誕又真實的依偎,也必將隨之消散。
美好的事物總是轉瞬即逝的,就像嘴裏這顆早已融化的薄荷糖,就像這首走調的故鄉情歌。但也正因爲知道它留不住,所以這一刻的擁抱,才顯得如此刻骨銘心。
我閉上眼睛,收緊了雙臂,將懷裏那隻趨溫的飛鳥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任由她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香味,填滿我因爲疲憊而乾涸的靈魂。
如果雨一直不停,門一直不開。
那明天,我就不需要去見任何人了。我頹廢又絕望地想。
四、夜襲與溫暖的擁抱
打破一場完美的夢境,往往只需要一個非常普通的契機。
不知道我們在黑暗中相擁了多久。是一整個漫長的後半夜?還是隻有短短的幾分鐘?在剝奪了視覺的艙室裏,時間變成了一種失去了刻度的流體。
我只能感受到懷裏因爲寒冷而微微發抖的身軀在汲取了足夠的體溫後,漸漸變得柔軟和放鬆。
直到那聲尖銳的金屬撕裂聲,毫無預兆地炸響。應當是工程部終於弄來了切割機,抑或是某些源石技藝高超的幹員正在施展法術。總之震動順着生鏽的艙門和金屬地板,蠻橫地傳導到我們的腳底,震得人耳膜發麻。
伴隨着這聲刺耳的尖叫,一束刺眼的高溫火花生生地刺穿了面前這扇卡死的大門縫隙。
在黑暗的環境中待了太久,這束光芒此刻比正午的烈日還要灼人。
“唔……”
拉菲艾拉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噪音吵醒。她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呼,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將臉更深地埋進了我的外套裏,雙手在我的腰間無助地抓緊了布料。
“沒事了,是工程部的幹員來救我們出去了。”
我伸出手,用手掌輕輕覆在她臉頰和我胸前的縫隙上,替她擋住那刺眼的切割火花,同時低聲安撫。但我自己的聲音在切割機的轟鳴面前也變得若隱若現。
空氣中陳舊的發黴味和鐵鏽味,很快便被某些不知名材料被高溫熔化時的焦糊味所取代了。
那個屬於我們兩人的“時間膠囊”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拆除。
然後,又是一聲巨響,這扇沉重的老舊氣密門被強行推開了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通行的缺口。走廊裏那種毫無感情的冷白光,猶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入,毫不留情地填滿了D-4艙室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原本在黑暗中神祕而安靜的廢舊儀器此刻在慘白的燈光下又再次現出了原形——它們仍然是一堆佈滿灰塵的工業垃圾。
“博士!拉菲艾拉!你們沒事吧!”
手電筒的光柱亂掃,幾聲耳熟的幹員的呼喊聲傳了進來。緊接着,一個羽毛筆會覺得無比熟悉的身影迅速地從人羣中擠出,大步跨進了艙室。
是埃內斯托。
他顯然是剛從某個外勤任務裏趕回來,身上還穿着那套沾着些許泥土的幹員制服,那張平時總是掛着笑容的臉上,此時寫滿了罕見的緊張。
而就在他衝進來的前一秒,我感覺到懷裏的拉菲艾拉輕輕動了一下。她緩慢卻又無比堅決地鬆開了環在我腰間的手,然後向後退了半步。
我們之間的距離,從毫無間隙的零距離,回到了標準的安全社交距離。
冷空氣極其迅速地填補了我們之間的空隙。胸口處那種被她依靠時留下的溫熱感,在冷白光的照射下,以一種令人悵然若失的速度消散着。
“哥哥。”
拉菲艾拉轉過身,看向衝過來的埃內斯托。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軟綿綿又慢半拍的語調,剛纔在黑暗中死死抱着我,聽着故鄉情歌凍得發抖的女孩好像消失了。
“拉菲艾拉,你沒受傷吧?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埃內斯托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妹妹,甚至想伸出手去探她額頭的溫度,卻被她躲開了。
“沒有受傷哦。”拉菲艾拉慢吞吞地搖了搖頭,然後伸手指了指我,“博士的外套……很暖和。我們還喫了你之前給的薄荷糖。”
她這句話說得坦然,坦然到不帶任何一絲曖昧的修飾。
埃內斯托愣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和拉菲艾拉之間掃了個來回,作爲一名前多索雷斯的精明政客,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又無奈的情緒。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我鄭重地微微欠身。
“感謝您照顧她,博士。”
“是我該感謝她。”我將雙手插進口袋,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因爲突然失去依靠而湧起的空虛感,用一種儘量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在極端環境下,拉菲艾拉幹員表現得非常鎮定。”
我們就像兩個剛在公園長椅上結束了一場午睡的陌生人,各自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灰塵,然後被一羣幹員簇擁着走出了D-4艙室。
在跨出那扇破損的金屬門時,我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遺忘在舊木箱上的老式手搖收音機。它孤零零地躺在那裏,指示燈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彷彿剛纔那首走調的玻利瓦爾情歌,只是我因爲過度疲勞而產生的一場幻聽。
電梯迅速上行,走廊裏的廣播正在播報着羅德島的日常調度信息。
“醫療部請注意,B區二號病房需要補充源石抑制劑……”
“後勤部,請於十五分鐘後將今日的清單提交至……”
人聲,腳步聲還有機械運轉聲,瘋狂地湧入我的耳朵。外面的暴雨聲雖然還在,但已經被這些代表着秩序和現實的聲音徹底壓制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那個純粹的黑暗世界就這樣草草了了的結束了。
……
生活總是具有一種極其強大的慣性。
被困在艙室中的意外,對於龐大的羅德島來說,不過是航行日誌上微不足道的一筆。經過醫療部的簡單檢查,確認我沒有失溫或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後遺症後,我便重新被推回了那張堆滿公文的辦公桌前。
積雨區在三天後逐漸過境。
彷彿要砸穿裝甲板的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秋日微雨。羅德島的航行依舊平穩,我從報告中得知工程部的幹員們修復了D-4艙室的艙門,一切都回歸了正軌。
但我發現自己身上發生了一些細微的也可以說是無關緊要的改變。
在批改文件時,我總是會下意識地去摸一摸外套的右側口袋;在喝咖啡被苦味衝擊口腔時,我的舌尖會產生一種荒謬的幻覺,好像還能嚐到那種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味。
我想我大概是在懷念那場困境,懷念那種不需要做任何決定,只需要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的純粹的寧靜。
這天下午,我結束了一場長達三個小時的枯燥會議,拖着疲憊的身軀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外面的雨還沒停,灰濛濛的光線透過舷窗灑進來,讓辦公室顯得更加冷清了。我走到辦公桌前,剛準備拉開椅子,目光卻被桌面上成堆的文件和幾個空咖啡杯之間的不和諧物件吸引了去。
一個帶着金屬外殼和摺疊搖桿的老式收音機。我一眼就認出這是我們在D-4艙室裏發現的那臺。
有人把它從那個滿是灰塵的底艙裏撿回來了。它外殼上的陳年積灰已經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原本深綠色的烤漆和幾道歲月留下的劃痕。調頻旋鈕被極其仔細地清理過,甚至連那個生澀的搖桿軸承處,都滴上了幾滴新鮮的潤滑油。
它安安靜靜地趴在我的文件堆上,像是一個沉默的紀念碑,又像是一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隱祕信物。
沒有任何留言條,也沒有任何署名。但我知道是誰把它放在這裏的。除了那隻曾在我懷裏依偎着的飛鳥,我想不出有人這樣做的目的。
我伸出手指,撫摸了一下這個已經不會再亮起的紅色指示燈。它應該永遠也無法再次捕捉到那個跨越千山萬水的玻利瓦爾頻段了。它現在只是一塊沉重的金屬鎮紙。但看着它,我心頭那種縈繞了許久的空虛感,卻被莫名奇妙地被填平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將那臺收音機鄭重其事地移到了我的右手邊,一個只要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然後我翻開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這一次我居然沒有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螞蟻一樣令人煩躁了。
……
時間緩慢地滑向了深夜。
羅德島進入了我習以爲常的夜間休眠模式,走廊裏的燈光調暗了兩個色度。窗外的秋雨依然在淅淅瀝瀝地下着,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我抬頭看向掛鐘,現在是凌晨兩點四十分。
我剛剛在最後一份審批文件上籤下名字,正準備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一會兒。
“咔噠。”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直覺讓我沒有去睜開眼睛,只是將頭靠在椅背上。
我聽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在地毯上響起,一點點向我的辦公桌靠近。伴隨而來的是那股我熟悉的氣味,淡淡的香甜,讓人嚮往。腳步聲在我的辦公椅旁邊停了下來。
我睜開眼,拉菲艾拉就站在我身側。她已經換下了白天的幹員制服,穿着一套有些毛茸茸的寬鬆居家睡衣。灰白相間的短髮隨意地散落着,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辦公室裏,依然帶着那種慢半拍的迷茫。
“博士,還沒睡嗎?”
她慢吞吞地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軟糯,顯然是剛剛結束了某種待機狀態,或者根本就是從被窩裏爬出來的?
“剛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準備睡了。”我轉過頭看着她,目光落在了她空蕩蕩的雙手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是龍門幣不夠用了,還是想申請休假?”
她搖了搖頭。那幾撮呆毛也配合地晃了晃。
“沒有事。”她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視線緩慢地下移,落在了我桌面上那臺擦得乾乾淨淨的老舊收音機上。她沒有解釋爲什麼把這東西放在這裏,我也沒問。我們就像兩個極其默契的同謀,保守着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祕密。
“那爲什麼還不去休息?”我放柔了聲音。
拉菲艾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向前邁了半步,徹底走進了我辦公桌內側的私人領域。然後她伸出一隻手,熟練又毫不客氣地抓住了我披在外面的防風外套的袖口。
“博士。”她拉着我的袖口,輕輕拽了拽。“我下班了。”
沒頭沒腦的陳述,讓人看不出意圖,可我卻品出了這句話裏的索求。和三天前我們經歷的事情不一樣,她不再需要躲避寒冷,她只是單純地想要靠過來,靠近我。
我看着她那雙沒有絲毫雜質的眼瞳,心底那道因爲身份和職責而高高築起的防線,在這一刻宣告潰堤。我沒有說話,只是緩慢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我將辦公椅向後退了半寸,將肩膀稍微放低了一些,讓出了一個可以供人依靠的弧度。
拉菲艾拉捕捉到了我的退讓,她總是缺乏表情的臉上,細微地舒展出了一個滿足的弧度。她沒有再猶豫,就像那天在D-4艙室裏一樣,彎腰俯下身子,將軟乎乎的臉頰連同整個身體,穩穩地擱在了我的身體上。
真實的重量混合着溫熱的體溫,還有熟悉的洗髮水的味道,時隔三天,再次完美地契合在了我的頸側。她抓着我袖口的手並沒有鬆開,反倒順勢向下滑落,熟練地找到了我外套右側的那個口袋,然後將手揣了進去。
“這裏好暖和。”她在我耳邊輕聲地嘟囔了一句,尾音帶着一絲心滿意足的慵懶。
“嗯。”我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去摸她的頭。我只是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棲息地的飛鳥一樣在我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秋雨還在下。那首關於玻利瓦爾的走調老歌依然沒有唱出結局。那個破舊的收音機安靜地趴在桌子上,像一塊冰冷的廢鐵,但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在羅德島這座永遠在爲了生存而運轉的鋼鐵鉅艦裏;在這個被公文和責任填滿的辦公室裏,我們終於自私地爲彼此留下了一粟可以容納我們慵懶和疲憊的空間
“晚安,拉菲艾拉。”我輕聲說。
“晚安,博士。明天見。”她慢吞吞地回應。
明天依然會有無盡的文件或是讓人難以接受的意外,不過有了可以依靠的存在,這個充滿着噪音的世界其實也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難熬。
(未完待續.
5/1/2026 起草
5/6/2026 小黑盒首發
Hr-Endym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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