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冷卻的銃、三根斷絃的魯特琴與向虛無投遞的盲盒

原標題《最後一份企鵝物流》

前言:

大家好,許久沒見。轉眼已經是五月份了,先祝大家勞動節快樂。

其實這段時間裏並不是我刻意不願更新,而是現實生活確實比較繁忙。一是這學期的課業更難更復雜了;二是這段時間癡迷於攝影和旅行(過年的時候剛在港水拿下一臺理光GR4😋);當然,也有小黑盒的創作者計劃掉了、一時懶得弄的原因在。但想着在這裏或許還有這麼多人喜歡我的作品,在等待我新文的發佈(哪怕只是我自作多情),於是在昨天重新找客服認證了文章計劃後,便有了這次的更新。

這篇文其實是我在七週年慶直播中,看到能天使的新時裝後有了靈感寫就的。本質上,它是我的一位能天使激推友人的約稿,或者說是我贈予他的一份禮物。友人的評價頗高,但我心裏也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過,拿給大家來閱讀的水平應當是具備了:)。還望各位能夠嘴下留情,如果喜歡的話,可以留個評論讓我看看,我會很開心的😄。

最後說句題外話。在異國他鄉的生活,有時真的寂寞得會讓人發瘋😟……好多次我想過要放棄些什麼,但還是咬牙挺過來了,哭泣在大多數時候成了我發泄情緒的一種方式。其實我在寫作、聽音樂或者看影視劇的時候,都會莫名其妙地流淚。

我想大概是因爲人在孤獨的環境下,對世界的感知會變得格外敏銳吧。那些音符、臺詞,甚至是自己敲下的文字,都會輕易地擊中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但轉念一想,正是這些敏感和淚水,讓我能把那份無處安放的情緒揉進每一篇故事裏。

就像這篇文裏寫的一樣,也許我們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經歷那種快要炸膛的燥熱。哭泣、寫作、旅行哪怕是按下快門,其實都是我們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物理降溫方式。

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想告訴大家:我還在寫,也還在認真地生活。這篇略顯荒誕又不成熟的故事,就當作是我從遙遠的異國他鄉,寄給你們的一份盲盒吧。希望你們在閱讀的時候,也能感受到那抹荒野上清涼的晚風。

祝好,我們下次更新再見。

Part1.失靈的導航儀與未知的收件人

 

龍門外環那龐大而冰冷的鋼鐵輪廓,在沾着些許灰塵的後視鏡裏被拉扯得越來越遠,最終被漫天揚起的赤色沙塵徹底吞沒。

 

當羅德島這輛底盤極高的老式越野車駛過最後一道廢棄的城際檢查站,徹底脫離了移動城邦那如同巨獸喘息般的低頻共振後,原本就信號微弱的車載導航儀屏幕劇烈地閃爍了兩下,隨後啪地一聲,徹底暗了下去。

 

屏幕倒映出副駕駛上那個紅髮女孩模糊的側影,變成了一塊沾着幾枚指紋的黑色玻璃。

 

“哎呀?壞了?”

 

能天使湊近了些,用骨節分明的食指使勁敲了兩下那塊黑屏,發出一陣空洞而乾癟的“叩叩”聲。她今天並沒有穿企鵝物流那件標誌性的、總是塞滿各種戰術小玩意的厚重夾克,而是套了一件略顯寬鬆的淺灰色防風外套,拉鍊敞着,露出裏面洗得有些發白的工字背心。

 

沒有了城市建築羣和霓虹燈的遮擋,荒野上毫無遮攔的陽光放肆地穿透擋風玻璃,將她那一頭總是有些亂翹的紅髮照得近乎透明,連帶着她頭頂那個光環也顯得有些邊緣模糊。

 

“大概率是沒壞,應該是徹底沒信號了吧。”我單手搭在有些年頭、甚至被磨出了包漿的真皮方向盤上,感受着輪胎碾過碎石路面傳來的細碎顛簸,“你看屏幕上,連備用基站都顯示不出來,咱們現在開始纔算是真正掉出地圖外了。”

 

我騰出一隻手,指了指被她隨手壓在儀表盤上的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地圖,以及地圖上穩穩壓着的一個四四方方的牛皮紙包裹。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包裹。大概只有兩塊標準源石磚那麼重,外面纏着幾圈已經有些脫線、甚至邊緣泛着毛邊的粗糙麻繩。牛皮紙的表面帶着些許陳舊的水漬和無法辨認的油污。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人姓名,也沒有任何官方的物流條形碼。

 

包裹正中央,只有一個用黑色墨水歪歪扭扭、彷彿是用劣質羽毛筆寫下的座標。

 

兩天前,在結束了一場極其枯燥、幾乎把人曬脫皮的常規地質勘探外勤後,我在羅德島的臨時信箱最深處發現了這件奇怪的包裹。可露希爾進行系統比對後,發現那個座標不僅不存在於泰拉現有的現代地圖中,甚至在近五十年的舊地圖上,那裏也只是一片被標記爲“不建議前往/沒有人煙”的盲區。

 

原本,按照羅德島的規章制度,這種來歷不明且無法投遞的廢件,應該直接被銷燬或者扔進雜物庫裏喫灰。

 

但能天使看到了它。

 

我依然記得那天在羅德島的軍械保養室裏,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槍油和硝煙味。她正熟練地將她最常用的銃械拆解、擦拭、組裝。在聽到我抱怨這個莫名其妙的座標時,她組裝槍栓的動作罕見地停頓了三秒。

 

她轉過頭,看着那個破舊的包裹,那雙總是燃燒着戰意和活力的紅色眼睛裏,閃過了一絲極其少見的純粹的好奇。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老闆,咱們去送個快遞唄?”她當時用沾着一點槍油的手指戳了戳包裹,眼睛亮晶晶的,“就當企鵝物流和羅德島合作接了個隱藏盲盒任務。你看嘛......它孤零零的,多慘啊!而且理應得到他的主人沒有得到他,肯定會很傷心的吧,我們不是說要有些什麼,人文關懷?是這麼說的吧~”

 

我沒法拒絕那種眼神。於是,我隨便找了個考察未知地形的破理由搪塞了凱爾希那懷疑的目光,帶着這個不知道裝了什麼破爛的包裹,和這個隨時可能因爲過度無聊而炸膛的薩科塔少女,開着這輛除了喇叭不響哪裏都響的破車,一頭扎進了這片沒有信號的荒野。

 

“刺啦——滋滋——”

 

車載收音機裏,原本正在播放的一首龍門重金屬搖滾樂開始嚴重走調。高亢的貝斯聲被粗糙的電流聲一點點蠶食,歌手的嘶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雜音。隨着我們向着荒野深處越開越遠,那點微弱的旋律最終徹底被白噪音淹沒,像是一場毫無預兆的斃亡。

 

能天使煩躁地嘖了一聲,伸手猛地拍滅了收音機的音量鈕。

 

“咔噠。”

 

開關斷開的瞬間,車廂裏陷入了極其徹底的安靜。

 

這種安靜,並不是羅德島那種因爲隔音材料極好的牆壁隔絕聲音而產生的、令人安心的靜謐,而是一種物理層面上的空曠與荒蕪。除了老舊發動機單調的轟鳴聲,以及乾澀的風從車窗縫隙裏擠進來的呼嘯聲,什麼都沒有。

 

對於我身邊的習慣了子彈上膛的金屬撞擊聲、習慣了在槍林彈雨中尋找節奏、習慣了企鵝物流宿舍裏沒日沒夜的喧囂的紅髮天使來講,沒有大帝蹩腳好笑的搖滾腔調,沒有德克薩斯喫Pocky的清脆聲響,也沒有可頌震耳欲聾的推銷詞。這種極度的安靜,不亞於一種慢性的心理酷刑。

 

於是她在副駕駛座上開始了類似於戒斷反應般的輾轉反側。

 

先是把戰術靴架在手套箱上,過了幾分鐘覺得硌得慌,又把腿盤了起來;然後乾脆降下半扇車窗,把整條胳膊搭在窗沿上,任由粗糙且帶着沙礫的風肆意吹亂她的紅髮。她的手指在車門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敲出的是一首節奏極快的拉特蘭戰歌,但那極其微弱的聲響很快就被髮動機的噪音吞沒。

 

“救命,這也太安靜了吧……”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拖得老長,“老闆,我感覺自己像被關進了個真空罐頭裏。再聽不到點響動,我可能就要自己給自己配音了,突突突噠噠噠稀里嘩啦的那種。”

 

“省點力氣吧,別真把自己憋出幻聽來。”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就當是給你的耳朵放個長假,你看看後座你那寶貝銃,它大概覺得這是百年難遇的帶薪休養。”

 

聽到銃這個字,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後排座椅。

 

那把黑漆漆的、陪伴了她無數次生死飲飽了敵人鮮血的銃械,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防塵袋裏。彈藥的火藥味、待擊發時的緊繃感還有過熱時的滾燙熱量全都消失了。在這個沒有敵意的荒野午後,它儼然淪爲了一塊失去靈魂的鐵疙瘩,隨着車身的顛簸而無力地微微晃動。

 

“……也是。”她收回目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縮回寬大且有些塌陷的皮革座椅裏,“每天都在跑,每天都在開槍……突然閒得連個準星都不用瞄,感覺渾身......不對,就連骨頭縫裏都長草了。”

 

隨着時間的推移,荒野向我們展示了它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一面。

 

原本還能勉強辨認出前車輪廓的夯實土路,逐漸被叢生的、堅硬如鐵絲般的雜草和深淺不一的泥坑取代。這片土地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局部暴雨,表面的乾土下隱藏着極其粘稠的陷阱。

 

下午三點左右,太陽依然毒辣。當我在試圖越過一條早已乾涸卻在底部積了一層暗紅色淤泥的河牀時,意外毫無懸念地降臨了。

 

“哐當!”

 

伴隨着一陣劇烈的顛簸,越野車的右後輪猛地一沉,整個車身向右後方嚴重傾斜。我下意識踩了一腳油門,但引擎只發出了極其痛苦的嘶吼。輪胎在泥漿裏瘋狂空轉,甩出大片大片腥臭的泥點子,打在車底盤上發出如同暴雨般的“噼啪”聲。

 

一股混合着爛泥發酵的臭味和離合器片摩擦過熱的焦糊味順着空調出風口鑽進了車廂。

 

“得嘞,帶薪假期提前進入體力勞動環節。”

 

我拔了車鑰匙,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雙腳踩在鬆軟黏糊的爛泥上,這種真真切切帶有阻力的物理觸感,瞬間將我從機械、麻木的駕駛狀態中狠狠地拉回了現實。

 

而後能天使也跟着跳了下來。

 

她看着自己那雙嶄新、原本用來在城市天際線間跳躍的輕量化戰術靴,在落地的瞬間就被黑紅色的泥水無情地包裹吞噬,卻並沒有像往常弄髒衣服時那樣大聲抱怨。相反,她盯着靴子上的泥巴看了一秒,那雙原本因爲無聊而有些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重新燃起了一種奇異的神采。我在她的身上看到過很多次,我猜那大概是種百無聊賴後產生的原始衝動。

 

沒必要也沒辦法去呼叫羅德島來一場空降救援。我們就這樣站在荒野毫無遮掩的烈日下,採用了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我回到駕駛座,掛上低速擋。能天使則繞到車尾,沒有絲毫顧忌地將肩膀死死抵住滿是泥污的後備箱門。

 

“嗨呀老闆!你踩油門別那麼溫柔啊!拿出你熬夜批文件的狠勁兒來!”她的聲音穿透了引擎的轟鳴,元氣滿滿,“我喊一二三——給油!”

 

“哄哄——嗡——”

 

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輪胎與爛泥進行着殊死搏鬥。我能從後視鏡裏看到她咬緊牙關的臉,脖頸上的青筋因爲用力而微微凸起,那雙在城市裏輕盈無比的腿,此刻像兩根鋼釘一樣死死地扎進泥地裏,利用身體的重量和爆發力,對抗着這輛將近兩噸重的鋼鐵巨獸。

 

伴隨着一陣極其濃烈的尾氣和呈放射狀飛濺的泥瀑,越野車猛地向前一竄,輪胎終於咬住了前方堅硬的岩石地面,最後像一頭掙脫了沼澤的犀牛,穩穩地停在了河牀的另一端。

 

“咳咳……呸呸呸!”

 

能天使沒有馬上走過來,而是直接癱靠在沾滿泥巴的後備箱上,被揚起的尾氣和沙塵嗆得直咳嗽。

 

她那件淺灰色的防風外套此刻已經慘不忍睹,下襬和袖口全是濺上的泥漿,就連臉頰上也蹭上了一道黑灰色的印記,看起來像是一隻剛在泥潭裏打過滾的花臉貓。

 

但當她抬起頭看向我時,卻突然咧嘴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爽耶!!”她隨手抹了把臉,結果把臉上的泥抹得更勻了,“哎喲喂,推車可比坐在副駕駛上當木頭人有意思多了。剛纔那坑要是再深點,我可能真忍不住把它轟平了。”

 

我拿着一包已經被曬得溫熱的溼紙巾走到車尾,抽了兩張遞給她。

 

我們誰也沒嫌髒,就這樣並肩坐在滿是泥點的車後保險槓上。我從後備箱翻出了兩塊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羅德島制式壓縮餅乾,以及一壺已經變成常溫的純淨水。

 

“呸……這什麼幹牆皮?”她用還算乾淨的手指捏着餅乾咬了一小口,五官立刻皺成了一團,艱難地嚼了半天才嚥下去,“我說可露希爾她們進這批貨的時候良心不會痛嗎?我想念可頌買的打折蘋果派了……哪怕是昨天剩下的也行啊——”

 

“就當磨牙吧,荒野生存,卡路里比口感重要。”我擰開水壺喝了一口,看着遠方被夕陽拉得極長的荒草陰影,“怎麼,我們企鵝物流的王牌天使,現在要開始後悔接這個連口熱飯都沒有的破差事了?”

 

“哈?企鵝物流的字典裏就沒退單這兩個字好嗎?”她奪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就算那座標盡頭是個墳頭兒,收件人是個鬼魂兒,我也得把這盒子結結實實地塞他手裏去。”

 

她轉過頭,看向車廂前排,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了那個依然安安穩穩壓在地圖上的牛皮包裹上。

 

“不過說真的老闆,你猜這裏面裝的啥?企鵝物流平時送的不是什麼高科技就是機密文件、再不濟也是些大夥兒都能用的日用品或是啥啥器件。可這玩意兒……也太安靜了吧。沒源石反應,搖晃起來也沒啥動靜,總不能是哪個古代帝王藏的私房錢吧?還是說是什麼大海盜的藏寶圖?”

 

“也許只是一堆沒用的廢紙,或者兩塊長了黴的破布。”我平靜地說道。

 

“切,真掃興。你就不能有點想象力嘛。”她撇了撇嘴,但那雙眼睛裏並沒有真的失望。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終於徹底沉入了地平線以下。荒野上的晝夜溫差大得驚人,幾乎是在太陽消失的瞬間,空氣中的熱量就被迅速抽乾。風不再是以往乾燥又帶着沙礫的喫痛撫摸,而是帶上了一絲如同刀片般鋒利的凜冽涼意。

 

滿天的繁星在沒有任何光污染的夜幕上依次亮起,呈現出一種城市裏絕對無法看到的、令人敬畏的深邃感。

 

我們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重新回到車上。

 

這一次,能天使沒有再去試圖打開那個壞掉的收音機,也沒有再抱怨安靜。她拉高了防風外套的拉鍊,打開了副駕駛頭頂那盞微弱的黃色閱讀燈。

 

她將那張泛黃的羊皮紙地圖平鋪在雙腿上,藉着那一點點昏暗的光暈,用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等高線和乾涸的河流標記,一點一點極有耐心地向着那個未知的座標劃去。

 

車頭的大燈被重新點亮,兩道刺眼的白光撕開了前方的黑暗。老舊的引擎聲在寂靜的荒野夜色中顯得格外厚重和清晰。後座上的銃械依然在防塵袋裏安靜地沉睡着,保護着這份未知的包裹,隨着車輪碾過碎石的節奏,向着地圖上那片巨大的空白區域,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靠近。

 

 

Part2.時間停滯的雨鎮與褪下的戰術服

 

荒野上的天氣就像是某個脾氣暴躁的術士在胡亂揮舞法杖。

 

前一天夜裏還是星河璀璨,到了第二天下午,天際線就像是被誰潑了一大盆劣質的黑灰色油墨。厚重的積雨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地平線壓了過來,空氣裏的溼度瞬間飆升,帶着一股濃烈的泥土翻滾的氣味。

 

“滴答。”

 

第一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的時候,聲音大得像是一顆石子。緊接着,就是一場毫無預兆又傾盆而下的暴雨。

 

“奶奶的……”

 

我猛地推上雨刮器撥杆,但那兩根老化嚴重的橡膠條顯然無法應付這種瀑布般的降水量。它們在玻璃上瘋狂地左右橫掃,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的慘叫,像是一隻被豺狼咬破喉嚨的老鴨子在垂死掙扎。

 

雨水很快就在乾涸的土路上匯聚成了渾濁的泥流,越野車的輪胎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滑。

 

“老闆,你這雨刮器是不是在喊救命?”能天使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才能蓋過車頂上那如同密集鼓點般的暴雨聲,“我感覺擋風玻璃都能把它自己給抽碎了啦!”

 

“它還能動你就謝天謝地吧!”我死死握着方向盤,努力把車頭控制在路基中央,“幫我看看前面!還有你瞅瞅地圖上有沒有避雨的地方?這雨太大了,再開下去排氣管就要進水了!”

 

能天使抓起那張羊皮紙,幾乎把臉貼在了紙面上,藉着外面慘白的閃電光費力地辨認着。

 

“這破地圖上的墨水遇水居然還暈開了!我看個屁啊!”她煩躁地把地圖扔回儀表盤上,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幕。幾秒鐘後,她突然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那邊那邊!往左邊看好像有亮光!”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雨幕深處隱約透出幾點昏黃的微弱光暈。沒有選擇的餘地,我猛打方向盤,越野車咆哮着碾過一片泥濘的淺灘,跌跌撞撞地扎進了那片光暈所在的地方。

 

一個幾乎和荒原與土山融爲一體的破敗小鎮在雨霧中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當車子在鎮口一塊相對平坦的石板空地上停穩後,引擎熄火,車廂裏瞬間被外面的暴雨聲填滿。

 

沒有柏油路,沒有紅綠燈,放眼望去甚至看不到一根輸電線。兩旁的建築都是用粗糙的石塊混合着某種黏土和原木堆砌而成的,屋檐下掛着防風防雨的油燈。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這裏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褪色的中世紀風景畫,時間彷彿在這個荒野的犄角旮旯裏徹底停滯了。

 

“得下去看看,這車在水裏泡一晚上明天絕對打不着火。”我解開安全帶。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躲雨的屋檐,你那小身板就別先出去挨澆了。”儘管事實上能天使的身板要比我單薄許多,但她的動作比我快得多,她一把推開車門,頂着暴雨就衝了下去。

 

“蕾繆樂!等——”

 

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衝到了車頭前。她原本是想幫我看看引擎蓋前方的積水深度,但荒野上的風大得離譜,一陣狂風捲着暴雨猛地拍過來,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大步。

 

“嘶啦——”

 

一聲極其刺耳的布料撕裂聲在雨中被絞的粉碎。

 

當她重新站穩時,我看到她那件原本就沾滿泥巴的淺灰色防風外套,袖子被車頭保險槓上一塊生鏽翹起的鐵皮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大口子。防風層和防水塗層徹底報廢,冰冷的雨水瞬間灌了進去,將裏面那件單薄的工字背心澆了個透心涼。

 

“該死的破鐵皮!”

 

她咒罵了一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我打了個手勢,轉身朝着鎮子裏唯一一間還亮着燈、半掩着木門的石頭屋子跑去。我也推開車門衝進雨裏。那種從二十幾度驟降到十度以下的失溫感,像針一樣扎進骨頭裏。

 

我們一前一後地撞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跌進了一個昏暗的室內。

 

“打擾了!”

 

能天使喘着粗氣,一邊甩着頭髮上的水,一邊大聲喊道。

 

這是一個極其雜亂的空間。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發黴的舊木頭、劣質菸草和某種陳年香料混合的奇怪味道。四周比人還高出半米的木架子上堆滿了各種落滿灰塵的雜物:生鏽的農具、乾癟的草藥、粗糙的陶罐,甚至還有幾張硝製得不太好的豚獸皮。

 

櫃檯後面,一個頭發花白的獨眼沃爾珀老頭正裹着一條破毯子打瞌睡,被我們粗魯的破門聲驚得渾身一哆嗦。

 

“沒有熱水!沒有喫的!借宿在後院柴房,十個銅幣一晚!”老頭操着一口極其古怪、帶着濃重方言口音的維多利亞語,沒好氣地嘟囔着。

 

“銅幣?老闆,這地方的通用貨幣是不是還停留在上個世紀啊?”能天使轉頭看向我,牙齒因爲寒冷而微微打着顫。

 

她現在的樣子實在太狼狽了。那件價格不菲的高科技面料外套已經徹底成了一塊水都吸不進去的破布,只是緊緊貼在身上,不僅起不到一丁點兒保暖的作用,反而像是一塊冰塊在帶走她的體溫。雨水順着她紅色的髮絲滴滴答答地落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水。

 

“先把衣服換了,你這樣會失溫的。”我暫時沒有去問詢那個老頭,徑直走向屋子深處那一排掛着衣服的破木架子。

 

“換什麼啊,我的備用衣服都在羅德島和企鵝物流的儲物櫃裏,這次出來也沒帶……咱們車上除了壓縮餅乾就只剩扳手了。”她一邊抱怨,一邊試圖把那件破掉的外套脫下來,“這破衣服,溼水之後貼得跟保鮮膜一樣緊,拔都拔不下來……”

 

我走到木架子前,這裏顯然沒有賣任何帶有特殊標籤的現代服裝。掛在這裏的,大概全都是當地人穿的粗布麻衣。

 

我隨手扯下幾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衣服,扔給了正在和溼外套搏鬥的能天使。

 

“先將就一下吧。現代科技在這裏罷工了,只能暫時迴歸傳統咯。”

 

能天使接住衣服,嫌棄地抖了抖,“這什麼啊?麻袋嗎?還有這顏色,簡直就像是剛從土裏挖出來的。老闆你確定要讓我穿這個?”

 

“穿麻袋也比凍死強。去櫃檯後面換上吧。”

 

她倒是出奇地聽話,只是撇了撇嘴,抱着那堆衣服溜到了衣服架子後面那個用來堆放雜物的昏暗角落。

 

我在外面和那個依然眼神不善的老頭交涉,龍門幣在這裏顯然是一堆廢紙,我摸遍了全身,最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羅德島外勤用的多功能防風打火機。

 

“咔噠。”

 

我按開蓋子,幽藍色的防風火焰在昏暗的屋子裏亮起。老頭那隻渾濁的獨眼瞬間瞪圓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魔法。

 

“這個,換兩套衣服,加一晚上柴房的住宿。”我把打火機推到他面前,對於這種不諳世事的古怪老頭,我倒是覺得這比交易有很大的勝算。

 

所幸我賭對了,老頭一把抓過打火機,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反反覆覆地按着開關,連連點頭,“換!換!衣服隨便挑!”

 

“老闆……我換好啦。”

 

角落裏傳來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隨後,能天使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我轉過身,動作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那個總是穿着機能夾克腳踩戰術靴,看起來隨時準備拔槍掃射的企鵝物流員工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打扮得像中世紀流浪冒險者一樣的女孩。她穿了一件有些寬鬆的白色粗布襯衫,領口用一根皮繩隨意地繫着。外面套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質短馬甲,下面是一條粗呢短褲和一雙踩上去“咯吱”作響的過膝軟皮靴。

 

最搶眼的是她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一件暗紅色的粗紡長披風。那披風很寬大,厚實的面料垂到小腿,邊緣帶着一圈防風的流蘇,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裏面。

 

“這靴子硬得像是在踩石頭,還有這披風,重得像是老爹老媽給我準備的大厚棉被。”她一邊活動着肩膀,一邊抱怨着,但隨即又把手伸進披風裏,滿意地呼出一口氣,“不過……確實挺暖和的。那種冷颼颼的感覺終於沒有了。”

 

她走到我面前,轉了個圈,披風的下襬在空中劃出一個暗紅色的弧度。

 

“怎麼樣?老闆。是不是有一種接下來的任務是去屠龍或者尋找魔法師的錯覺?”她咧嘴笑了笑,那種沒心沒肺的活力又回來了。

 

“很適合你。”我實話實說,“至少在這個連電都沒有的小鎮子裏,你這身打扮比剛纔那套破破爛爛的衝鋒衣看起來舒服多了。”

 

“哼哼,那當然,我可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目光開始在這個雜亂的店鋪裏四處打量。沒有了寒冷的威脅,她那不安分的好奇心又開始作祟了。她在那些落滿灰塵的貨架間穿梭,不時摸摸這個,碰碰那個。

 

“這老頭是收破爛的嗎?這盆子的底都漏了……咦?”

 

她的腳步突然停在了最深處的一個陰暗角落裏。那裏堆放着一堆散發着黴味的破布和斷裂的桌腿。她彎下腰,從那堆雜物裏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樣東西——是一把木製的絃樂器。琴身呈現出一種漂亮但陳舊的半梨形,木頭的紋理因爲長時間的乾燥和缺乏保養而有些開裂,琴頸很長,頂端的絃軸箱向後彎折出一個優雅的弧度。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塵,八根琴絃斷了三根,剩下的幾根也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面。

 

“魯特琴?”我走過去,有些意外能在這裏看到這種古老的樂器。

 

“你認識?”她轉過頭看我,手裏捧着那把琴,動作出奇的輕柔,生怕把那些脆弱的木板捏碎了。

 

“歷史書或者什麼影視劇裏都有,是很久以前的吟遊詩人和宮廷樂師用的東西。不過這把琴看起來好像年紀比這鎮子還大。”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披風的下襬,極其仔細地擦拭着琴身上的灰塵。露出木頭原本的焦糖色後,她將琴身抱在懷裏,一隻手託着琴頸,另一隻手的手指,試探性地撥弄了一下其中一根還沒斷的琴絃。

 

“錚——”

 

一個略顯乾澀但極其低沉渾厚的音符在昏暗的屋子裏響起。聲音並不完美,甚至帶着一點因爲木頭開裂而產生的雜音,但它卻有着一種穿透歲月的奇異共鳴感。在這個外面暴雨如注、雷聲滾滾的夜晚,這極其微弱的一聲絃音,竟然奇妙地壓過了那些瘋狂的白噪音,精準地落在了人的耳膜上。

 

能天使愣住了。

 

她站在陰影裏,頭頂的光環因爲心情的平復而散發着一種微弱的暖黃色光暈。她低頭看着懷裏的琴,那雙總是習慣了緊握着冰冷槍柄的手,此刻正以一種生疏但極其虔誠的姿態,懸停在琴絃上方。

 

她又撥了一下。

 

“嗡……”

 

餘音在發黴的空氣裏緩慢地擴散。

 

我注意到,她原本因爲暴雨和車子拋錨而微微皺着的眉頭,在這個音符消散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那種從離開龍門起就一直縈繞在她身上的類似於槍管過熱般的緊繃感,彷彿被這根脆弱的琴絃給卸掉了。

 

“這聲音……”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怕驚擾了什麼,“聽起來……還挺舒服的。”

 

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寧靜。

 

“老闆,那隻打火機,能連這把破琴一起換了嗎?”

 

半個小時後。

 

我們坐在了雜貨鋪後院那間勉強不漏雨的柴房門檻上。外面的暴雨依然在肆虐,天地間彷彿掛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水簾。

 

我拿着一個豁了口的瓷碗,喝着老頭給的粗茶,腳邊放着的是一筐紅得透亮的蘋果——那是古怪老頭贈予的喫食,顯然他對我提出交易的小玩意兒非常滿意。

 

能天使坐在我旁邊。她將那件暗紅色的披風緊緊裹在身上,頭上還戴着一頂從雜貨鋪裏順來的寬檐尖頂帽——那是爲了擋風擋雨用的,帽檐壓住了她的一頭紅髮。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不停地找話頭聊天,也沒有抱怨這糟糕的住宿條件。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懷裏抱着那把用打火機換來的舊魯特琴。她不懂樂理,也不懂指法,只是憑着感覺,偶爾用指尖撥弄一下那幾根完好的琴絃。

 

“錚——嘟——錚……”

 

不成曲調的零碎聲音,混雜着柴房屋檐上滴落的雨水聲,在這個時間彷彿都停滯的古老小鎮裏,竟然交織出了一種奇異的和諧感。那個每天高聲喊着蘋果派,把“玩命速遞”當成遊戲的企鵝物流天使,在那件被撕裂的機能服裏悄然蛻殼了。

 

現在坐在我身邊的,只有一個披着披風在雨夜的屋檐下聽着絃音的流浪旅人。

 

“老闆。”她突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頭笑眯眯地看向我。尖頂帽的陰影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了?餓了?”我的鞋子踢了踢腳邊的編織筐。

 

“不是。”她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輕鬆的弧度,“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場雨下得還挺是時候的。”

 

她再次低下頭,手指撫過粗糙的琴絃。

 

“感覺,終於算是涼快下來了。”

 

 

Part3.篝火旁的蹩腳故事與荒誕的隱喻

 

荒野上的雨來得粗暴,去得也乾脆。

 

第三天中午,當太陽重新撕開厚重的積雨雲時,那座彷彿停滯在中世紀的避雨小鎮已經被我們遠遠甩在了身後。越野車的引擎在喝飽了那老頭提供的、不知道摻了什麼雜質的劣質機油後,雖然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但好歹重新發出了平穩的轟鳴。

 

我們在傍晚時分,駛離了顛簸的土路,停在了公路旁的一處窪地上。

 

這裏的土壤已經被荒野的罡風迅速風乾,空氣中只剩下極其微弱的雨後的草木清香和一種冷硬的岩石氣味。夕陽完全沉下去之後,氣溫驟降,但那種冷不再是昨晚那種能刺透骨髓的溼冷,而是一種乾爽的讓人頭腦清醒的涼意。

 

我拿出了備用的防風防水打火機,點燃了一堆從附近撿來的枯死樹枝。

 

劈啪——呲——

 

乾燥的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下發出清脆的爆裂聲,木材內部殘存的油脂在高溫下被擠壓出來,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橙紅色的火苗猛地竄了起來,將周圍一小圈的黑暗和寒冷強行驅散,在荒野上撐開了一個只有幾平米大的溫暖結界。

 

能天使坐在篝火旁的防潮墊上。

 

她依然穿着雜貨鋪裏換來的那身行頭——白襯衫、皮馬甲,那件寬大的暗紅色粗紡長披風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裏面,只露出一截沾着點草屑的過膝皮靴。那頂寬檐尖頂帽被她摘了下來,隨意地放在手邊。

 

她懷裏抱着那把舊魯特琴。

 

經過一整個下午在副駕駛上的摸索,她顯然已經和這個古老的物件建立起了某種初步的默契。

 

“這東西的弦也太勒手了。”她小聲嘟囔着,把手指湊到火光下看了看,“我的食指上本來有一層扣扳機磨出來的老繭,結果今天硬生生被這幾根破弦勒出了一道新溝。這算什麼?魔法攻擊穿透了物理防禦嗎?”

 

“因爲你撥絃的姿勢就像是在扣動銃械的扳機。”我把一根稍微粗一點的樹枝架在火堆上,看着火星隨着熱氣流向上升騰,“慢一點,輕一點。樂器不需要你把它當成敵人來壓制。”

 

她撇了撇嘴,但還是聽話地放慢了動作。

 

“錚——嘟——當——”

 

指尖再次撥動,不再是完全刺耳的雜音,而是連成了一小段極其簡單又帶着點跳躍感的旋律。沒有拉特蘭聖歌的莊嚴,也沒有汐斯塔搖滾的狂躁,它就像是一陣穿過峽谷的微風,輕盈、隨性,甚至帶着點漫不經心的慵懶。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瞳裏,將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柔和的金邊。那頭總是亂翹的紅髮,在火光的映襯下,竟然真切地有了一種吟遊詩人的味道。

 

“老闆,光有伴奏有點乾巴巴的。”她突然抬起頭,隔着晃動的篝火看向我。她往披風裏縮了縮肩膀,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你不覺得這種氣氛很適合講點什麼嗎?比如……羅德島的絕密八卦?或者你以前幹過的什麼驚天動地的蠢事?”

 

“我可沒有可露希爾那種編故事的口才。”

 

我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臉龐,又聽着她指尖流淌出的那段有些笨拙卻輕快的旋律,腦海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有些荒誕的念頭。

 

“不過,配合你這首連名字都沒有的曲子,我倒是有個現編的故事。雖然聽起來可能有點……蹩腳。”

 

“哦?”她挑了挑眉,立刻停下了撥絃的手,甚至誇張地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怎麼說的來着,羅德島大腦的即興創作?那我可得好好聽聽。要是講得不好,可是要收聽衆精神損失費的!”

 

我清了清嗓子,儘量用一種如同紀錄片旁白般平淡的語氣開了口:

 

“從前,有個披着紅披風的旅人,在一個連地圖都沒有標明的地方一直走啊走。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了一隻黑色的狼。”

 

“狼?”能天使眨了眨眼,立刻抓住了盲點,“等一下,那個紅披風的旅人,該不會是在內涵我吧?”

 

“不要打斷敘述者的節奏。”我白了她一眼,繼續一本正經地往下編,“對,一隻很奇怪的黑狼。這隻狼不僅不怕人,而且是個徹頭徹尾的面癱。不管遇到什麼事,它都板着一張臉,眼神總是冷冷的。”

 

“哇哦,聽起來是一隻很有性格的狼。然後呢?它要喫掉旅人嗎?”她雙手託着下巴,火光在她的眼睛裏一閃一閃的。

 

“不,這隻狼不喫肉。”我煞有介事地比劃了一下,“它嘴裏總是叼着一根巧克力味的餅乾棒,姿勢像抽雪茄一樣,咔嚓咔嚓地嚼着。它甚至不怎麼喜歡走路,看起來就像是個隨時準備打卡下班的社畜。”

 

能天使愣了一下,似乎在腦海裏勾勒那個畫面,隨後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她咬住下脣,強忍着沒出聲。

 

我沒有理會她失敗的表情管理,繼續用那種毫無起伏的音調往下講:

 

“旅人和喫餅乾的黑狼沒走多遠,又遇到了一隻鳥。那是一隻體型極其龐大,甚至可以說是圓潤的胖鳥。這隻鳥打扮得像個暴發戶農場主,頭上戴着一頂歪歪扭扭的草帽,眼睛上還架着一副墨鏡。”

 

“墨鏡?大半夜的戴墨鏡?它看得見路嗎?”能天使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它背上還揹着一個巨大的編織筐,裏面裝滿了紅彤彤,又脆又甜的蘋果。”我看着她憋笑憋得發紅的臉頰,拋出了最後的設定,“這隻胖鳥不僅會說話,還滿嘴的街頭黑話。它走起路來一搖一擺,但只要一掏出蘋果,就會用一種極其絲滑、極具節奏感的說唱腔調問:‘喲,夥計,來個新鮮的Apple Pie原材料嗎?Peace!’”

 

“噗……哈哈哈哈哈哈!”

 

能天使終於徹底破功了。她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懷裏的魯特琴差點滑落到地上。她一邊大笑,一邊用那隻帶着新勒痕的手用力拍打着防潮墊,笑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驚飛了遠處灌木叢裏不知名的夜鳥。

 

“哎呀……我的天,好好笑誒。”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頭頂那個原本安靜的光環都跟着劇烈地一顫一顫的,“嚼餅乾棒的面癱黑狼?還有說唱賣蘋果的草帽胖鳥?老闆,你確定這不是因爲壓縮餅乾過期了食物中毒而產生的幻覺嗎?”

 

我把手裏那根燒了一半的樹枝扔進火堆中心,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來。

 

“是吧,我就說我的講故事天賦還是有的。畢竟連企鵝物流的王牌員工都被逗笑了。”

 

“纔不是!”她一邊揉着笑酸的臉頰,一邊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花,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盈盈的笑意,“是說老闆你用這種一本正經、像在唸體檢報告一樣的語氣,講這種莫名其妙、漏洞百出的故事,這個反差感真的太好笑啦!”

 

笑聲在曠野的風中漸漸平息下來。

 

能天使把那把差點摔下去的魯特琴重新抱好,指尖在琴絃上極其輕柔地掃了一下,發出一聲悠長得如同嘆息般的和絃。

 

隨着這聲和絃,笑意在她的眼底慢慢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近乎於哲思的安靜。

 

夜風吹過,篝火搖曳了一下。她看着跳躍的火苗發了一會呆,又轉過頭,看向停在不遠處的越野車。隔着車窗玻璃,隱約能看到那個被安置在儀表盤上的牛皮包裹。

 

“不過老闆……”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混在木柴有節奏的爆裂聲中,帶着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呢喃。

 

“你說,真的會有毫無目的的旅途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隔着篝火安靜地看着她。

 

“在龍門,在企鵝物流工作的時候,”她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琴頸粗糙的木紋,像是在撫摸某種久遠的回憶,“每一個包裹都有明確的收件人,每一個座標都有意義。我的銃瞄準的每一個目標,也都有必須開火的理由。一切都是爲了送達,或者說爲了完成任務。我們的生活就像是一條設定好軌道的流水線,極速狂飆,絕不停歇。”

 

她抬起頭,夜風吹動了她的紅髮,也將那件暗紅色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在漫天繁星的映襯下,她顯得有些渺小,卻又異常清晰。

 

“可我們現在呢?開着一輛除了喇叭哪裏都響的破車,跑到連定位系統都找不到的荒地,去送一個連裏面裝了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收件人名字都沒有的盲盒。”

 

她又扭頭看向地平線上無盡的荒野,那雙眼睛裏倒映着明明滅滅的火光。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一種偷偷的期待。我覺得那個座標的盡頭,肯定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在等着我們。比如一個失落的拉特蘭修道院遺蹟,或者一個隱居的絕世高手......再不濟,也得是個裝滿了金幣的寶箱吧?”

 

她說到這裏,自己先笑了,帶着點無奈的自嘲。

 

“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那裏什麼都沒有呢?”她重新看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種罕見的屬於年輕女孩的迷茫,“如果那裏只是一片長滿雜草的荒地,或者一塊普通的石頭。那我們這幾天喫的土、推的車、淋的雨,還有你剛纔講的這個毫無邏輯的睡前故事......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嗎?”

 

篝火在風中搖曳,將我們兩個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拉得很長很淡,又交疊在一起。

 

我看着這個在荒野風中裹緊了披風的天使。她不再是那個永遠在說蘋果派,永遠不會疲憊的樂天少女。在這個瞬間,她就像蛻去了蛋殼的飛鳥一樣,展現出了某種柔軟的同時又會迷茫的真實質地。

 

我覺得其實她已經在那件被撕裂的防風衣裏,找到了某種比子彈更強大的東西。

 

“也許,從你決定遞送這個盲盒,從你換上這身老舊的衣服,拿起這把琴開始,這趟旅途的目的就已經變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聲音平和,卻足夠讓她在風聲中聽得清清楚楚。

 

“就像那個嚼餅乾的黑狼和賣蘋果的胖鳥。這個故事確實毫無邏輯,也沒有什麼發人深省的大結局,它甚至連個完整的情節都沒有。但剛纔你在聽的時候,你笑得很開心,我也覺得很放鬆。”

 

我指了指她懷裏的琴。

 

“意義這種東西,不一定非要是一份簽了字的簽收單,或者一個驚天動地的寶藏。它可能就是你在路上學會撥響的一根琴絃,一次沒有目的的淋雨,或者一個用來打發時間的荒誕故事。”

 

“如果終點真的什麼都沒有,”我看着她眼睛裏的火光,“那至少我們還收穫了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不是嗎?”

 

能天使呆呆地看着我。

 

柴火發出一聲輕微的斷裂聲,幾點火星升上夜空,短暫地與羣星融爲一體。

 

片刻後,她突然低下頭,肩膀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隨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極其暢快彷彿能把胸腔裏的陰霾和廢氣全都擠出去的大笑。

 

“哈……哈哈!老闆,你贏了。你真是個狡猾的說客。”

 

她猛地抬起頭,伸手將那頂放在一旁的尖頂帽重新扣在了頭上。帽檐的陰影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得驚人,裏面那層薄薄的迷茫已經被徹底燒乾淨了。

 

她重新抱好魯特琴。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是試探性的撥弄,而是極其自信、極其有力地掃過了所有的琴絃。

 

“錚——!!!”

 

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飽滿、響亮、充滿了生命力的和絃在曠野的星空下炸開,甚至蓋過了荒野上的風聲。

 

“那我們就繼續走啦!”她大聲說道,聲音裏重新灌滿了獨屬於她那份無可救藥的樂觀和不講道理的生命力。

 

“不管那個座標盡頭是遺蹟還是石頭,我都一定要把這首曲子在那裏彈完!至於那個瞎編的故事……”

 

她衝我眨了眨眼,笑容狡黠而明媚。

 

“等送完快遞,你得負責把那個賣蘋果的胖鳥的故事給我編完!少一個字,我都要告訴德克薩斯和大帝你的故事!”

 

Part4.未盡的歌謠與明天

 

離開那晚的篝火營地後,我們又在荒野上毫無導航地行駛了整整一天半。

 

隨着那串沒有意義的座標數字在老式指南針和殘破的紙質地圖上一點點重合,周圍的景色也正在發生着肉眼可見的剝離。叢生且堅硬的雜草逐漸稀疏,起伏的土丘被徹底抹平,最後,視野裏只剩下一片被漫長歲月風化得純粹的戈壁灘。

 

一種宏大到讓人產生生理性敬畏的空曠在胸腔裏油然而生。沒有參照物,沒有飛鳥,只有輪胎碾碎粗砂的單調噪音。

 

當太陽再次開始西斜,將這片毫無生機的土地染上一層極其古老、如同鐵鏽般的暗金色時,我踩下了剎車。

 

“到了。”

 

我拔下車鑰匙。那臺被過度壓榨的老引擎在發出一聲沉重而長久的喘息後,徹底歸於平靜。底盤處的金屬件因爲高溫和突然的冷卻,在空氣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噠咔噠的收縮聲。

 

那種怪異的安靜再次降臨了。但這一次,坐在副駕駛上的能天使沒有再表現出任何的焦躁不安或是戒斷反應。

 

她只是異常平靜地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

 

荒野上的晚風立刻灌滿了車廂,帶着砂石冷卻後的乾燥氣味。她將那件暗紅色的長披風攏在肩上,戴好那頂寬檐尖頂帽,然後轉身,極其輕柔地抱起了那個在儀表盤上顛簸了一路的牛皮包裹。

 

“這就是……那個座標的位置?”

 

她抱着包裹,繞過車頭,站到了我身邊。

 

在距離我們車頭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是這片平坦戈壁上唯一突兀的立體物。

 

沒有失落的拉特蘭修道院遺蹟,沒有堆滿金幣的地下城入口,也沒有隱居在荒野的絕世高手,甚至連一點活物的氣息都看不到。

 

只有一棵不知道死去了多少年的古樹。樹幹乾枯、扭曲,表皮早已脫落,白花花的木質部像是一隻向着天空絕望伸出的被風乾的手掌。

 

而在那棵枯樹如同白骨般盤錯的樹根下,栽歪地插着一根生了鏽的鐵管。鐵管頂端,焊着一個原本可能塗着綠漆,但現在只剩下大片大片紅褐色鐵鏽的舊信箱。

 

風吹過戈壁,信箱半掩着的鐵皮門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幾顆極其微小的沙礫正沿着信箱的邊緣緩慢爬行。

 

這就是全部了。

 

這趟讓我們淋了暴雨、推了車、喫了好幾天幹牆皮一樣的壓縮餅乾、甚至讓她報廢了一件昂貴外套的神祕盲盒任務,最終的接收點,僅僅是荒野深處一個連一點有效信息都沒有的廢棄信箱。

 

巨大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荒誕感,超越了我所講述的磕磕絆絆的故事,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峯。

 

我轉頭看向能天使,以爲她會像在龍門時那樣,大聲吐槽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倒黴差事,或者至少會露出一絲泄氣的失望。

 

但她沒有。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個孤零零的的舊信箱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隨後,她的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肩膀極其輕微地抖動着,胸腔裏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

 

“哈哈……老闆,你看。”她指着那個信箱,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眼底倒映着戈壁灘上金色的餘暉,“這可真是……太符合你昨晚講的那個毫無邏輯的蹩腳故事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再去糾結包裹裏到底裝了什麼機密或是廢紙。她邁開那雙包裹在過膝皮靴裏的腿,踩着戈壁灘上幹碎的砂石,披風在身後被風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徑直走向了那棵枯樹。

 

我跟在她身後。

 

來到信箱前,她伸出那隻因爲練習撥絃而磨出新繭的手,生疏卻又鄭重地拉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吱——呀——”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戈壁上驚起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沙塵。信箱裏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層厚厚的不知道積攢了多少年的細沙。

 

她把那個四四方方的、彷彿有着千鈞重的牛皮包裹放了進去。包裹的大小剛好卡進信箱的內壁,嚴絲合縫,就像是它在被寄出之前,就已經在這片戈壁灘上預留了位置。

 

“砰。”

 

她合上鐵門,甚至還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拍了拍信箱滿是鐵鏽的頂部。

 

“企鵝物流,使命必達。”

 

她輕聲說道。語氣裏沒有完成史詩任務的壯烈,也沒有被現實戲弄的懊惱,只有一種如同卸下了某種千斤重擔般的輕盈與鬆弛。

 

儀式完成了。

 

按照以往的慣例,她現在應該轉身跑回車裏,打開防塵袋,神經質地檢查一下她的銃有沒有在顛簸中受損,然後催促我趕緊打火返程,去趕上一頓熱騰騰的宵夜。

 

但她沒有往車廂後座走。

 

她走到越野車的車頭前,雙手撐着還帶着引擎餘溫的引擎蓋,輕輕一躍,坐了上去。紅色的披風順着引擎蓋的邊緣垂落下來,像是一面在晚風中安靜低垂的旗幟。

 

她伸手從副駕駛的敞開的車門裏,撈出了那把舊魯特琴。

 

我也走過去,靠在發燙的車前大燈旁。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從那個會因爲打火機而興奮的古怪老頭送的編織筐裏,挑出了兩個還算完好的蘋果。我在衣服上隨便擦了擦,拋給了她一個。

 

她穩穩地接住蘋果,卻沒有急着喫,而是把它放在了膝蓋旁的披風褶皺裏。

 

“老闆。”她一邊低頭調試着那幾根已經和她有了默契的琴絃,一邊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嗯?”

 

“你昨晚的故事還沒講完呢。”她撥弄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發出一個低沉而渾厚的音符,“那個戴着墨鏡滿嘴說唱腔調的胖鳥,後來把蘋果賣給那個喫巧克力棒的面癱黑狼了嗎?”

 

我咬了一大口手裏的蘋果。果肉在口腔裏發出極其清脆的喀滋聲,甘甜的汁水瞬間驅散了戈壁灘上乾燥的粉塵味。

 

“賣了。”我看着遠處逐漸沉入地平線只剩下半個橘紅色輪廓的夕陽,慢條斯理地接上了這個毫無邏輯的荒誕故事,“黑狼買了一整筐蘋果。然後他們決定不再漫無目的地走了,因爲胖鳥說,前面有個地方的日落溫度,特別適合用來烤一個完美的雙層芝士蘋果派。”

 

“真是一個平庸又貪喫的結局。”她嘴上雖然這麼吐槽,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但是很好喫,而且不用擔心會餓肚子,對吧?”

 

“嗯。”她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撫過琴身那些粗糙的木紋,“一定很好喫。而且……會很讓人安心。”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了地平線以下。

 

但戈壁灘並沒有立刻陷入黑暗,天空中瀰漫着一種極其絢麗的漫長暮光,從紫紅過渡到深藍,最後融入星空。

 

能天使深吸了一口氣。

 

荒野上的晚風吹起她的紅髮,掠過她帽檐的陰影。她沒有回頭去看那把依然躺在後座防塵袋裏的銃,而是將全部的呼吸和心跳,都集中在了懷裏這把只有幾根弦的破木琴上。

 

她閉上了眼睛。隨後手指撥動。

 

“錚——嘟——嗡——”

 

不再是昨晚篝火旁的試探,也不再是斷斷續續的練習。那些在過去幾天裏,伴隨着雨聲、車輪陷入泥濘的掙扎聲、推車的喘息聲和爛樹枝爆裂聲積累起來的零碎音符,在這一刻,在這一片荒誕而空曠的終點,奇妙而自然地拼湊在了一起。

 

一段完整的旋律流淌了出來。

 

它並不宏大,沒有想要拯救世界的企圖心,也沒有多麼高超炫目的技巧。它就像是這戈壁灘上剛剛降溫的晚風,輕盈地穿過枯樹的枝椏,繞過生鏽的舊信箱,拂過沾滿泥點子的越野車,最後溫柔地消散在無垠的星空下。

 

它帶着一種長途跋涉後極其真實的疲憊,但也帶着一種終於抵達了某種寧靜的釋然。它在訴說荒誕的故事和結局,哪怕終點只是一個空蕩蕩的鐵盒子,但沿途聽過的風聲和喫過的蘋果,依然是甜的。

 

我靠在逐漸冷卻的車頭上,啃着手裏脆甜的蘋果,安靜地聽着。

 

她不知道,也沒有人會知道。多年之後,當企鵝物流的那個特勤快遞員真的成爲人們口中的傳說,當這趟毫無意義的盲盒旅途被歲月發酵,這首在破舊越野車引擎蓋上、迎着戈壁晚風隨口彈出的旋律,會被那些酒館裏的旅人們口口相傳,最終被冠以一個充滿宿命感與史詩感的名字——

 

“第一天使的歌謠”。

 

一曲終了。

 

餘音在曠野裏極其緩慢地淡出,直到最後一點弦的震顫也歸於平靜。

 

能天使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雙透亮的眼瞳在暮光中顯得極其清澈,從龍門帶出來的那種槍管過熱般的煩躁,已經徹底從她身上蒸發了。

 

“呼……嘿嘿,彈完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雖然心情很好,但這身衣服現在的味道,簡直就像是一條在泥水裏泡了三天的鹹魚。”

 

她抬起頭,衝我挑了挑眉,恢復了那種充滿煙火氣的鮮活。

 

“老闆,神聖的儀式結束了,我們該談談世俗的生活了。這破車裏除了半壺水和幾塊壓縮餅乾,應該什麼都沒有了吧?”

 

“確實沒有了。”我把喫剩的蘋果核準確地拋向了遠處的雜草叢,“如果你現在不下來,我們今晚可能就得在這個連鬼都不願意來的戈壁灘上挨凍了。”

 

“那還等什麼?”

 

她極其敏捷地從引擎蓋上跳了下來,順手摘下那頂尖頂帽,將那把舊魯特琴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副駕駛的座位旁。

 

“打火!返程啦!”她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了進去,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大聲規劃着接下來的人生大事,“我要回去洗一個整整兩個小時的熱水澡!把身上這股土腥味全都搓掉!然後我要去大帝的酒吧點一個最大號的加滿培根和黑胡椒的雙份芝士披薩,還要再來兩個蘋果派!冰可樂必須是最大杯的!”

 

“收到收到,難得消停的天使小姐。”

 

我擰動車鑰匙。老舊的引擎再次發出轟鳴,車前燈撕開了徹底降臨的夜幕。

 

我熟練地打轉方向盤,越野車在戈壁灘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將那個枯樹和舊信箱拋在了身後。

 

“不過老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黑暗,聲音變得輕快而溫柔,“等我們回到龍門,德克薩斯肯定又在面無表情地喫Pocky,可頌肯定又在爲了幾塊錢的差價和人討價還價,宿舍裏肯定還是吵得要命……”

 

“害怕你那總是和我在一起時要出現的神經痛又犯了嗎?”我看了她一眼。

 

“不害怕啦。”

 

她轉過頭,看着放在腿上的那把舊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琴頸,嘴角掛着一絲安心的笑意。

 

“如果再覺得吵,大不了我就在宿舍裏彈這把破琴給她們聽。雖然她們大概率會拿枕頭砸我。而且那個總是願意傾聽我照顧我的老闆,也不會見死不救吧。”

 

“我們誰纔是老闆啊?”我嘆了口氣,伸出沒有抓着方向盤的手去用力揉了揉她那絲毫沒有乾癟下去的蓬鬆頭髮。

 

她沒有發出不滿的聲響,倒像是在十分享受地憨笑。

 

越野車沿着來時的車轍,向着充滿霓虹燈、喧囂和蘋果派的文明世界駛去。

 

在這趟荒誕的旅途結束之後,那把發燙的銃依然會再次上膛,她也依然會是那個穿梭在城市高樓間的紅髮天使。但不同的是,在那些瑣碎世事的縫隙裏,在那些被噪音填滿的夜晚,她終於有了一首獨屬於自己的可以隨時在心裏撥響的寧靜歌謠。

 

只要絃音還在,哪怕前方的路再長,這把槍,就永遠不會再炸膛了。

END

4/30/2026 初稿完成

5/02/2026 小黑盒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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