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患頸椎病後,她走入前女友的按摩店

週末了,許誕和妻子開車回家。

編輯&作者:老壯

傷官工作室新作《頸椎病》在4月2日正式推出,短短13天內,受到媒體幾乎一邊倒的好評推薦。

現在(4月15日)它在Steam平臺收穫85%的好評,然而好評率呈現了緩慢下降的趨勢。

近年來,女性主義和LGBTQ成爲電影、音樂和遊戲的熱門創作主題,斬獲大獎、在業界大放光彩。

“叫座不叫好”的情況卻經常出現,這些作品經常受到例如意象堆疊、內容空洞、矯揉造作之類的批評。

《頸椎病》可能也有類似“文青”的通病,過度風格化和情緒化的表達方式,一開始就對玩家偏好做了篩選。

但不可否認的是,它用這個普遍存在的“現代病”穿透了當代年輕人的認同困境與內心世界。它有獨特的文字表達和繪畫風格,算是視覺小說中獨樹一幟的作品。

(本文無核心劇透,放心閱讀)

 

頸椎病:一種廣義的現代病

本作中的頸椎病,其實是一種“軀體化”的內心痛苦。

凱博文在《苦痛和疾病的社會根源》裏寫:當人心裏有巨大的痛苦、壓力、衝突,卻又無法言說,或者不被允許表達時,這些情緒就會“拐個彎”,以身體症狀的形式冒出來,這就是所謂的“軀體化”。

凱博文給自己寫的墓誌銘,這句話也挺應景,放在這裏

“頸椎病”在上一個時代的名字大概是“神經衰弱”。

上世紀八十年代,很多中國年輕人被診斷爲“神經衰弱”,整天喊累、失眠、頭疼,但是去醫院卻查不出什麼毛病。

當時中國心理醫學體系還沒建立完善,年輕人普遍的身體不適又無法用驗血、抑鬱量表、腦電圖這些指標查明。

最後,一個舶來詞——“神經衰弱”——接管了中醫的“虛損”,成爲當時年輕人“喊累又失眠”的症狀概述。

當時的年輕人面對着怎樣的世界呢?

改革開放初期,他們被迫放下“鐵飯碗”進入到激烈的就業市場競爭中去。

個人的理想和麪對的現實存在巨大的差距,沒有既定的道路、只有自己拼命探索。那種迷茫、焦慮和壓力無法釋放,軀體化變成唯一的出口。

每一代年輕人都有屬於自己“神經衰弱”,我們這個時代的是“頸椎病”——它不是關節勞損那麼簡單,本質上是一種被現代生活“寫”進身體的疾病。

頸椎病的流行,與信息時代的工作方式密不可分:我們被“釘”在電腦和手機前,頭頸長時間保持前傾的固定姿勢,這本身就是一種工業文明對身體的規訓。

而在《頸椎病》這部遊戲裏,三十歲的主角許誕有頸椎病。她每週都要去按摩理療才能稍稍緩解一些。這種不適感沒法確診,更無法治癒。

她的頸椎病來自哪裏呢?

剝皮殺人魔

許誕從小便被期待着成爲一個“正常的人”,這種期待讓她肩頭如有重擔。

《頸椎病》巧妙將她的自我期許和受到的社會規訓,具象化爲反覆出現的“剝皮的人”和“剝皮的橘子”意象。

未婚夫徐亦的畫,他把自己剝開送給許誕,希望換取真心

遊戲劇情從警察許誕追查玩具工廠疑案展開,她在工廠裏發現了一個異常詭異的、被剝了皮的小紅人娃娃,這讓她莫名感覺工廠裏其他被毀壞撕開的毛絨玩具,都是被生生剖開肚皮的真人。

這個被剝了皮的紅色小人在每個劇情線都會出現——它在後面的劇情裏被炒到天價,還導致了一起惡性兇案,也間接引發了工廠的慘劇。

剝皮紅色小人其實最早來自於許誕舊日好友的小說《剝皮殺人魔》。

書裏講,冥火地獄有一無皮人因罪受刑,尼姑救了他。

無皮人得救後回到人間,卻因爲細菌感染死了。

尼姑爲了救他,被烈火燒盡了皮。佛祖感其善舉,賜福她抗生素保佑,她得以在人間存活。

人們不接受有這種不求回報的大愛,說:你爲什麼救一個罪人!就用勺子把尼姑打死了。

沒有皮的普通人會因爲細菌而死。

沒有皮但有抗生素的人,也不被其他有皮的人允許活在世間。

皮象徵着社會的廣泛規訓,無皮的人象徵着“真實的人”。真實的人在面對社會規訓時,只能套上厚重的皮,不然會受到無情的傷害。

正是這種自我實現的期待社會的廣泛規訓,讓許誕套上重重枷鎖。

所以她對剝皮的東西很敏感。

挑選橘子的時候,會刻意避開表皮有傷的,因爲表面有傷的橘子更容易發黴腐爛。

失去皮的保護,空氣裏的髒東西有足夠的殺傷力——剝皮的人更容易死於細菌感染,剝皮的橘子更容易長滿黴斑——不受社會約束“做自己”後果是鮮血淋漓的。

許多人天生適應套皮、享受套皮、藉助皮過上更好的人生。

然而許誕天生臉上有一道胎記,就像黴斑一樣,暗示她註定會是一個痛苦的有皮人,永遠無法與自己內心的紅色小人和解。

她想要的“幸福”,是從出生起各種規訓告訴她的,“成爲正常人”的刻板幻象。

如何治好頸椎病

《頸椎病》遊戲裏充斥着大量的宗教隱喻和寓言故事,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無條件的救贖與愛嗎?

或者用作者晦澀的表達:我能治好頸椎病嗎?

許誕每週都會去給自己的頸椎做理療,“只要我定期去按摩,它就不會復發,但是不會痊癒”。

情緒會在人的身體上留下痕跡——在未來的某個時間,你會驚覺——自己的身體再也不似從前那般好用了。

讓我們回到無皮尼姑的故事。

人們用勺子打死了尼姑,建立了勺子國。

勺子王國制定了新的規則,只有符合規則的人才會得到祝福,不符合的人不會。

於是,尼姑拯救無皮人的無條件的愛,被勺子王國用“有條件的善”取締了。

只有符合規則、乖乖披上人皮的人,纔會換到普世意義上的美好生活。

比如,許誕的未婚夫徐亦很愛許誕。

徐亦是個有點“娘”的男生,他知道許誕不喜歡男人,便試圖做一個女人。

他力圖將二人親密關係中的性別分工調轉——他承擔了日常家務,寫紙條“許誕和妻子回家了”,甚至穿上婚紗努力討好許誕。

徐亦用“剝開自己”的方式試圖換取許誕無條件的包容和愛,最後他們的婚禮卻在徹底失控下走向不可挽回的悲劇。

許誕的奶奶、媽媽、按摩師伏願、前女友顧淑芬都篤信宗教,他們都堅稱宗教給自己帶來救贖。

這種方言彌撒是許多農村教團的常態,傷官團隊夠細膩、有觀察

實際上,見神就信的奶奶另有他求,伏願在教團中得到容身之處,顧淑芬挑動情緒謀取私利。

大家篤信宗教,不是爲了救贖與愛,而是爲了交換現世的回報。

如果不願意付出什麼作爲交換的話,這個世界不存在無條件的接納、愛與救贖,那麼就只能作爲一個披着皮的頸椎病患者生存下去。

——除非完全放棄社會、放逐自己。

這也是《頸椎病》目前差評的由來:太過絕望的情緒傾倒,太過淺散的無病呻吟,玩過之後內心如颱風過境一樣空蕪。

遊戲的故事戛然而止,整個遊戲似乎只是描述了“作爲現代病的頸椎病”這一概念,描述了女主人公許誕在親密關係、性別取向和職業身份上反覆掙扎的故事,卻並沒有爲我們找到一個出路或是解答。

然而作爲玩家的我,也想象不出一個出路或是解答——《頸椎病》的後遺症就是如此,思來想去,讓人懊喪。

文末,我想起一段經歷,或許可以作爲這篇《頸椎病》玩後感的補充。

我曾在酒吧遇到一位“開悟大師”,稱自己通過“開悟”已經沒有痛苦和慾望,能夠解決我的失眠問題。

我說:如何證明呢?

他說:我打坐冥想時,腦內會有輕微的嗡鳴,能聽到自己的頸椎骨在發出隱祕的響聲,這就是開悟。

我說:大師,你保持坐姿久久不動,頸椎保持受力,大腦供血受影響,所以會有嗡鳴聲。

我說:大師,你也有慾望,你張口就要萬元天價幫我解決失眠問題,你有業績壓力很痛苦吧,所以你喝酒。

我說:大師,不要久坐,累了就躺一下,記得要墊枕頭,或者多出去走路,放鬆你的頸椎對緩解焦慮有幫助。

大師喝光了杯裏的酒。大師扭頭就走。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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