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橙縣·水晶大教堂］？

本期參考：

《我的加州建築之旅》-李文虹

《大雅之堂：當代宗教建築及室內設計》-馮源

《菲利普·約翰遜與現代建築》-文森特·斯庫利

《現代建築：一部批判的歷史》-肯尼思·弗蘭姆普敦

〔水晶大教堂〕

（Crystal Cathedral）

「我要建造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大教堂，而是要建造一座人間的伊甸園，任何人身處其中，都猶如置身天堂。」

20世紀中期，冷戰兩極的意識形態與文化被擺在檯面上進行了大碰撞，人們改造環境的速度已經超越了改變自己的速度。

工業化、城市化、現代世俗化……種種迭代從各個方面衝擊着身處文化墮距中的人們，他們的渴望似乎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強烈，這些人甚至希望耶子哥也能成爲他們中的一分子，這使得人們努力建立更緊密的社會紐帶，大型教會呈現出爆發式的增長，這便是歷史上的第四次大覺醒運動。

在這股浪潮之中，一位名叫〔羅伯特·舒勒〕的牧師向那位美國建築界的教父〔菲利普·約翰遜〕提出了一個荒誕而宏偉的夢想，他想要建造一座大教堂，然後將其化作人間的伊甸園。

但是很可惜，舒勒博士既不是old也不是new。以他本人的經濟水平想要建造一座大教堂確實是有點想落天外了。

但舒勒並沒有因爲錢財的窘迫而遺落自己的夢想，他向菲利普要到了一個教堂的草圖，又從對方口中得知了初步計算出的最少預算——800萬美元。

這是一個超出他能力範圍的數字，彼時的他尚未擁有全國性的影響力，但他沒有放棄，而是開始與錢財展開了漫長的鏖戰。他開始籌錢，四處演說遊說，捧着那張草圖以及依據草圖而建出的小模型一遍遍的講述自己的宏願。

舒勒博士是幸運的，支撐動工的款項在兩年內就籌措完畢。最開始兩個月內就獲得第一筆100萬美元捐款。隨後，一對農民夫婦捐出1000美元，一位陌生人寄來100萬美元支票。第二年，他發起“認購窗戶”活動，以每月50美元、10個月分期付款的方式吸引普通民衆參與，6個月內一萬多扇窗戶全部售罄。

水晶大教堂也開始動工，但預算遠超當初所預計的800萬美元，舒勒還要繼續想辦法籌錢。但值得慶幸的是，舒勒兩年來的遊說爲他積攢了巨大的聲望，他敏銳地意識到了現如今民衆理解世界的方式——電視節目。

於是，1970年2月，他在水晶大教堂的施工現場正式創辦了名爲《Hour of Power》（力量時刻）的節目。這是20世紀70年代至21世紀初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基督教電視佈道節目，其核心播出時代跨越了近半個世紀。（至今存在）

前面說過了，舒勒兩年內就能憑藉口舌籌集到初步動工的資金，那麼理所當然地，在那個本就沉暗且缺乏娛樂的時代，舒勒憑藉其標誌性的鼓舞人心的講道風格和“可能性思維”的理念，讓《Hour of Power》迅速風靡全美。

節目通過衛星和有線電視網絡覆蓋全球，成爲美國曆史上播出時間最長的每週電視福音節目之一。這也是20世紀70年代至21世紀初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基督教電視佈道節目，其核心播出時代跨越了近半個世紀。

總之，有了這般非同凡響的號召力後，水晶大教堂片刻不停，於1980年以2000萬美元的集中託舉下，屹立於加利福尼亞州的橙縣佳登格勒佛。

〔水晶大教堂〕（Crystal Cathedral）「美國/橙縣」【總體圖】

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幅銀色尖塔樣貌的建築便是水晶大教堂的外部鐘樓結構，兼具祈福鳴鐘、時辰播報與聖樂演奏之用。

樓體立面由鏡面不鏽鋼管與通透棱鏡構築而成，一根根立柱宛如天成水晶玉柱，身姿挺拔雋秀，凌空佇立蒼穹之下，清透明淨，兼具極簡氣韻與濃郁現代美學。頂端以十字架收攏，形式上回應了哥特式塔樓的垂直動勢，但材料的冷冽反光卻將其變成了一座現代性的方尖碑。菲利普·約翰遜紀念的不是耶哥，而是人類對技術的信仰。

塔的下面是祈禱室。教堂南側還有一個外面有水池和噴泉的樸素小教堂，西側有個教堂文化中心的小建築；西北方向則是一片紀念墓園，有着美麗的景觀花園和雕塑小品。整個教堂園區環境優美，氣氛寧靜而神聖。

〔水晶大教堂〕（Crystal Cathedral）「美國/橙縣」【外部雕塑】

〔水晶大教堂〕（Crystal Cathedral）「美國/橙縣」【外部雕塑】

教堂主體通體長達122米，寬61米，建築淨高36米。外立面覆以高反光玻璃，通體澄澈通透、流光瑩潤，宛若剔透水晶，水晶大教堂之名便由此而來。

整座教堂鑲嵌逾萬扇溫潤雅緻的銀質玻璃窗，錯落排佈於如蕾絲紋路般精巧的鋼製骨架之上。堂內巨型管風琴內設287支鼓風管、一萬六千餘根音管，風管規模位列全球第五。

祭壇與佈道臺皆由天然花崗岩雕琢而成，一尊高17英尺的十字架，仿照十八開鎏金古籍書頁形制匠心打造。聖殿內設三層觀禮席位，整體可容納兩千八百九十人靜沐禮拜。

隱框玻璃的手法讓教堂外表光滑如鏡，安詳地反射着周邊景物，靜謐地融於環境之中，以輕巧透明的姿態表達對環境的尊重和對耶哥的敬仰。

〔水晶大教堂〕（Crystal Cathedral）「美國/橙縣」【室內】

雖然我們現在舉重若輕的列舉出這座偉岸教堂的整體結構，但對於當時的設計師菲利普·約翰遜來說，想要達成舒勒所謂的“人間伊甸園”的構想還是十足的難題。

水晶大教堂的設計，其實是徹底打破了傳統宗教建築厚重封閉的形制桎梏的，菲利普·約翰遜是在用極致的現代建築語言重構那神聖的場域。

既然神說要有“光”，那麼菲利普就劍走偏鋒，摒棄了石材、磚石等傳統宗教建築主材，大膽選用鏡面不鏽鋼、隱框玻璃與精密鋼製骨架，用輕量化、通透化的工業材質，實現了“人間伊甸園”的視覺構想。

隨後，他使用超過一萬塊單層矩形玻璃面板覆蓋整座建築的牆體與屋頂，並以結構硅酮膠固定，這樣做的後果意味着整座教堂的外立面幾乎沒有任何可見的接縫，猶如一塊被光線雕刻而成的巨型鑽石。

但通透只是表象，這些鏡面玻璃對陽光的傳導被精密地控制在僅8%左右，其餘光線則被反射回天空中。置身堂內，加州熾熱的日光被馴化爲一片瑩澈柔和的銀輝，如同人在水中睜眼所見的世界。

他讓信徒在玻璃盒子裏仰望天空，但盒子的透明性恰恰消解了哥特式教堂中那種光從不可知的神聖深處穿透彩玻璃的神祕體驗。

〔水晶大教堂〕（Crystal Cathedral）「美國/橙縣」【室內】

其實，以現代的目光來看，水晶大教堂無疑是20世紀中後期現代宗教建築世俗化、大衆化轉型的里程碑式作品，在現代宗教建築史上佔據着無可替代的標誌性地位。

但從當年那個處境來看，菲利普的想法是極其大膽的，它既不屬於現代主義神聖空間的傳統（如勒·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以粗糲混凝土和神祕光縫營造“恐懼與敬畏”），也不屬於後現代主義的符號遊戲（如查爾斯·摩爾的意大利廣場以歷史拼貼製造世俗狂歡）。

它更像是一座沒有批判性的現代主義紀念碑，當時還被人批判是全盤擁抱了技術樂觀主義，卻迴避了現代建築最核心的倫理追問，那就是技術是否足以承載神聖？

其實，真要說起來，舒勒那個所謂的“人間伊甸園”在某種程度上是實現了的，之前也說過了，舒勒的那檔電視節目就是在施工現場開始拍攝並播放的，1970年代籠罩美國的情緒底色，是一種普遍的失落感。冷戰兩極對峙的陰影、石油危機的衝擊、越戰後的精神疲憊，使得傳統的共同體正在瓦解。

而一座爲電視鏡頭而建的玻璃教堂，呼應了所有人在那個時代缺乏奇觀和缺乏動力的生活狀況，就這樣成爲了一代人用以抵抗虛無的精神堡壘。

但這種以奇觀凝聚信仰的模式，內含着一道根本的悖論。約翰遜的設計賦予教堂以水晶般的精緻和通透，卻又要求它同時充當電視佈道的理想佈景，這雙重目標的張力構成了一種不可忽視的現代性困境。

當神聖空間依賴於媒介化奇觀來維繫自身吸引力，它便不可避免地受制於媒介的規律和市場的邏輯。教堂成爲鏡頭的主人，而鏡頭也反過來成爲教堂的主人。你無法確定，那些週日清晨駕車而來的信衆，究竟是在朝拜聖壇上的耶哥，還是在朝拜鏡頭裏那座閃閃發光的水晶宮殿。

可惜，這道悖論在2010年顯現出了它全部的重量。因財務危機，水晶大教堂事工於當年10月申請破產保護，總債務高達5500萬美元。

2012年，羅馬天主教橙縣教區以5750萬美元收購了整座教堂及佔地34英畝的園區，並將其更名爲“基督大教堂”（Christ Cathedral）。

一個爲新教而建立的大教堂最終成爲了天主教的城堡，這一切已經很難說算不算個地獄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