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好痛啊。”
在英語世界,人們通常會把那些祥林嫂式的晦氣鬼,稱作“Miserable Basterds”。
這個詞可以直譯爲痛苦的雜種,或可悲的混蛋。它經常在一些虛無主義作品裏出現。比如瑞克會問莫蒂,你爲什麼老是要當個可悲的混蛋;而馬男波傑克會把問題對準自己:爲什麼我非得是個痛苦的雜種呢?
這個問題還可以換出很多的花樣。比如說,問個體,爲什麼總是那麼負能量;問媒體,爲什麼專挑壞事報道;問賈樟柯,爲什麼喜歡販賣苦難;問精神病患者,爲什麼總怪原生家庭;問3DM,年終總結爲什麼老那麼晦氣。列表還很長。
而今天份的問題,與《地鐵2039》以及傳統的斯拉夫苦痛情結有關。
也不知道是誰開的壞頭,現在你想好好評價一款,由痛苦的斯拉夫人構成的痛苦的斯拉夫遊戲,就一定要從西伯利亞凍土上種土豆的農奴說起,一路直侃到人類最崇高理想的幻滅,不然會顯得你這個人很沒有文化。
現如今,再在文章裏大談斯拉夫苦情哲學,恐怕就像強調精神疾病的背後,多半有原生家庭作祟一樣——雖然沒有事實上的錯誤,但過多的重複,總有口香糖咀嚼過度的味道。
所以,這次打算換個思路,在談及苦難本身的脈絡時,多少也從一個“痛苦的雜種”的視角出發,談談人爲什麼一定要對他人的苦難產生共情,或保持一種基本的“依賴”。
先說說“痛苦”本人。
“地鐵”系列,是俄國作家Дмитрий Глуховский(德米特里·格魯霍夫斯基)主導創作的小說三部曲。其中的三部曲初代,正是被4A Games改編成第一人稱射擊遊戲的《地鐵2033》。從這本小說的誕生背景來看,“痛苦的雜種”應該在俄國人中佔到了相當的比重——因爲它不僅是一本網絡小說,而且是一本共創形式的網絡小說。
你很難想象,這樣陰暗壓抑的網文,會在中文互聯網上出現,遑論激發網民的集體表達慾望。關於這一點,只消看看《臨高啓明》就好。國人大多還是喜歡快意恩仇,勵精圖治。沒有什麼問題,是發展無法解決的。
如果有,那就發展得再快一些,再科學一些。
當然,很多“嚴肅”的文學作品,本來也不適合去“尊重原著”。否則,就有極大概率會被打爲精神變態。例如《流浪地球2》,這種和原著大相徑庭的改編,幾乎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地鐵”的遊戲三部曲,也不能免俗。
所有文娛產品的第一要務,還是應該傳遞動人的普世價值,讓觀衆和玩家溫和地走進良夜。可以有痛苦,但不能只有痛苦,或刻意強調痛苦。不然,恐有販賣苦難和焦慮的政治不正確之嫌。以《地鐵:離去》的改編爲例。
事實上,遊戲三部曲的後兩部,與原著之間更多是平行關係。
2019年,遊戲裏的阿爾喬姆和米勒上校,開始背井離鄉的求生之路時,《地鐵2035》甚至還沒有寫完。據說,德米特里本人蔘與了劇作,默許了部分遊戲劇情的溫和改編——是的,那個讓人心碎的結局,同時也是一個照耀着溫暖曙光的好結局。在原著小說裏,等待阿爾喬姆和米勒上校的,是截然不同的命運。
而這條惡劣的時間線,最後連接到了遊戲宇宙的2039年。
此時,阿爾喬姆和斯巴達遊騎兵一行,已經離開莫斯科地鐵多年。本作的主角是一位重返地鐵的陌生人(Stranger),不排除阿爾喬姆的可能。且這作的主角不再是啞巴,會有全程的語音演出。
按照4A Games成員的話來說:“雖然,這位離羣索居者噩夢纏身,曾發誓再也不回到那個痛苦的地方,但(作爲創作者)我們必須回去,因爲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講好那些,我們想講的故事。”

他們有意將《地鐵2039》的基調,塑造得更加黑暗、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你會感覺到這個腐朽的世界,幾乎要把你壓垮,逼迫你跌入更深的幽閉恐懼當中。” “我們將深入人性最惡毒的一面,將之展現得淋漓盡致。”
“重點在於,我們無意將後啓示錄題材浪漫化,也無意圍繞它,搭建一座主題式的樂園。” “一直以來,‘地鐵’始終都在針對人類行爲,做出悲劇性的審視。”
“直到後來,悲劇降臨到了我們的頭上。”
通常來說,遊戲玩家對遊戲工作室的容忍度,可以是很低的。
但絕大多數玩家,終究也是人。既然是人,就應該具備基本的人道主義精神,承認4A Games是一家處於戰火中的工作室——他們有權去放大,去聚焦於人類社會的某些惡劣品質,並將它們舉輕若重地摔到檯面上。
巴甫洛夫說過,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要我說,文學和藝術也是一樣的。首先,比較幽默的是,巴甫洛夫是個純正的俄羅斯人。所以,在引用他的話前,我可能需要考慮,這麼做是否尊重烏克蘭人的民族感情。
另外一個繞不開的例子,就是一切“地鐵”作品的源頭:德米特里·格魯霍夫斯基本人——他因爲公開譴責俄羅斯政府,被自己的祖國定罪並“流放”,目前流亡歐洲。這事着實不能細想,一旦細想,難免會極大衝擊固有的認知。

俄烏戰爭打響不久,我還後知後覺,把巴別爾及其作品,歸類到俄國文學之列。現在回頭一看,巴別爾不僅出生在烏克蘭敖德薩,而且還是個猶太人。除了用俄語寫作,曾加入去除國家民族色彩的聯合組織外,實在算不上和“俄”字有關。
但巴別爾自己偏要有關,並且鄭重拿起了筆桿。也正因爲拿起筆桿,最後他死在了槍桿之下——罪名亦是通敵。
在另一個時空的當下,基輔市政府決議,要徹底移除米哈伊爾·布爾加科夫和安娜·阿赫瑪託娃的文化遺產。兩位都是生長在烏克蘭的文學大師,曾經被本國人視爲重要的文化源流。
但現在,因使用俄語寫作,並認同俄羅斯族身份,他們也染上了某種沙文主義的病毒,被人從歷史書上殺死。
這場面何其之荒誕。生活在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民衆,恐怕難以想象,更不可能胡編亂造平行的比喻。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場戰爭的構成非常簡單:兩個不斷上跳的陣亡數字,加上一條許久不變的戰線。
而這些,又可以進一步濃縮成兩個殘忍而輕浮的字:贏,還有輸。

這時,我們的核心議題就出現了。
很久以前,我在豆瓣上看過一篇《塞爾維亞電影》的影評。說是影評,其實更像是一種發散性的議論。作者提出了一個問題:這是一部有關遙遠的國家、遙遠的戰爭和遙遠的廢墟的電影——既然如此遙遠,我們爲什麼還要看這些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內容我只依稀記得大概,因爲《塞爾維亞電影》的豆瓣頁面,早已整個撤掉了。
這是一個很有價值的問題,可以在很多場合派上用場。就比如,在消費文娛產品時,遭遇“痛苦的雜種”的情況——我單純只想知道產品的質量如何,應該如何使用,並不想聽這些泛酸水的長篇大論,這是常有的感受,也完全談不上錯誤,或沒有品位。
但無論百般不情願,人類這個羣體終究還是需要“痛苦的雜種”。
就像人體需要主動去接種毒株,才能形成抗體一樣。光是一個掃興的陰沉傢伙,也許還不至於打亂當下的熱鬧聚會——但一大羣吐着酸水的人,或一支後搖樂隊,在合適的時機走進了對的啤酒館,未必就不能改寫歷史。
這並不只是愛與和平那套虛無縹緲的東西。事實上,學會共情他人,或感受他人的痛苦,是人類社會迫不得已的一種進化趨勢——衆所周知,在二戰之前,國際上是沒有針對主權國家的破產機制的。

一開始,只是……
當一些有害的舊秩序,徹底變成土雞瓦狗後,存在主義,或者說虛僞主義和荒誕主義,就誕生了。而陷進這些的人裏,無一例外都成了“無病呻吟”的“痛苦的雜種”。
很多人都聽過《等待戈多》,也都知道戈多並沒有來,遂開始關注戈多的有意義或無意義。但如果是一個典型的“痛苦的雜種”,第一時間注意到的,其實是劇本的開頭,那兩個喪家犬一樣的男人,就那麼立在舞臺兩邊,空落落地站着。
直到其中一個人,因爲鞋子不合腳,實在脫不下來,在那裏痛得直叫喚。另一位聽見了,慢慢挪了過來,這纔有了接下來的整部戲劇。我覺得,你大概能猜出來,另一位都抱怨了什麼話。
其大意就是:你在這裏鬼叫什麼?你既然腳痛,爲什麼不把鞋脫下來?明明自己的腳有問題,你怪什麼鞋子?我倒想看看你的鞋子,裏面到底能歪成什麼樣?而且,明明所有人每天都會脫鞋,怎麼就你不脫呢?你有什麼權力叫喚,你這麼放肆地叫喚,有沒有把我當過人?

“我倒想知道,如果哪天我也腳痛叫喚,你又能有什麼話說。”然後,遭到抱怨的,腳痛的那位,極快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說:腳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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