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對未來感到迷茫，海德格爾的“向死而生”或許是最好的解藥

最近這幾年，隨着大模型的爆發，很多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與焦慮：我們會不會被AI取代？

我們十幾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讀、熬夜加班，在飛速迭代的算力面前是否還有意義？

其實，不只是我們這一代人，60後、70後、80後、90後在他們的年輕時代，都曾有過類似的思潮。

不過，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這種迷茫與焦慮空前強大。

AI

有的時候，看不到未來恰恰是看到了未來。

早在將近一個世紀以前，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就對現代文明發出了警告。

Martin Heidegger，1889年9月26日—1976年5月26日

海德格爾認爲，現代文明將面臨深重的虛無主義危機。

他說的虛無主義不是一個道德的危機，甚至也不是尼采意義上的“上帝死了”，而是整個現代文明作爲“技術時代”的危機。

正如海德格爾在《技術的追問》中所說：“技術的本質絕不是什麼技術性的東西。” 技術的本質，首先是把“存在”變成了某種可認識的對象，然後是征服和控制它。

技術就像電腦的格式化一樣，把所有的一切都格式化了。

這樣一來，人的生存世界就沒有了任何神祕性，失去了意義的來源。

諸神的逃離

一、爲何感到恐懼

我們爲什麼會對未來如此迷茫與焦慮，甚至害怕被AI取代？

海德格爾說，因爲很多時候，我們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套可以被替代的程序。

作爲一個人，你是“此在（Dasein，或譯爲緣在）”，是一個正在體驗世界、需要關切自身存在的獨特主體。

但面對浩瀚的自由和必須自己做主的重擔，我們感到了深深的“畏（Angst）” 。

爲了逃避這種對未知的恐懼，緩解肩上的重擔，我們心甘情願地放棄了主動權，把自己交託給一個無形的羣體力量——“常人（Das Man）” 。

海德格爾曾這樣犀利地描繪這種狀態：“任何人都是其他人，沒有一個人是他自己。”

“常人”就是世俗意義上的標準答案：社會時鐘規定的“什麼年紀該幹什麼事”，或者普遍認同的“必須有考上一所好大學”、“必須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必須儘早結婚生子” 。

社會時鐘

當我們全盤接受這些別人設定的路線，放棄主動思考時，我們就發生了“沉淪（Falling）”，退化成了一個只會執行既定流程的客體物件。

殘酷的現實是：如果我們人生的全部意義，僅僅是爲了完成一套社會規定的SOP（標準作業程序），那麼AI確實一定會比我們這樣的碳基生物完成得更好、更高效。

這就是迷茫與焦慮的根源。

Ps：有關自由與畏的內容，大家可以對照看一下薩特的觀點，會更有感覺：

薩特談自由

二、選擇向死而生

如果按部就班、隨波逐流的生活已經讓我們深陷內耗，我們該如何覺醒？

海德格爾給出了一種極其深刻的喚醒機制：直面死亡（Being-towards-death）。

在日常觀念裏，死亡是生命的終結，人死後就沒有了將來。

但在海德格爾看來，截然相反：正因爲人有死，人才有真正的將來。

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寫道：“死亡是此在最本己的、無所關聯的、確知而又超乎實在的最極端的可能性。”

存在與時間

死亡不是生命盡頭才發生的事件，而是懸在我們頭頂、伴隨始終的生存境況。

當你真正面對“向死而生（Sein-zum-Tode）”，把生命的終結作爲背景板掛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時，你就不再消融於日常的虛僞與忙碌中，而是真正進入了屬於你自己的可能性境域。

向死而生

認識到生命的有限性，反倒成了激發你無限存在可能性的前提。

米哈遊的創始人之一大偉哥在4月12日上海交大的採訪中提到自己一位非常成功、早就實現財富自由的朋友。

大偉哥

2023年AI浪潮到來後，這位朋友開始了AI領域的創業，但到了2024年底，他意識到在大模型能力提升後，自己做的事情已經不再重要，於是關掉了公司。

整個2025年，這位朋友陷入了極度的焦慮與內耗中。

後來，另一位非常自洽的朋友帶他去社區食堂喫飯，並給他做了一個思想實驗：

“如果你的人生老去的那一天，老到你下一秒就要嚥氣，上天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下一秒就嚥氣；第二，上天讓你隨機回到你人生的某一天，但不能決定是哪一天，由上天決定。你怎麼選？”

每一個還想繼續活下去的人肯定會選後者。接下來，這位朋友給出了一個震撼人心的答案：

“我現在告訴你，今天就是上天讓你回來的那一天。”每天早上你醒來的時候，其實就是你人生老去的時候，上天又給你一次重新活過的機會。

這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本真性（Authenticity）”的覺醒：“如果我明天就會死去，我今天是否願意做這件事情？” 如果答案是願意，那麼這一天的存在本身就是圓滿的。

如果一定要追求世俗意義上的標準答案、追求明天一定比今天好，那是沒有盡頭的。

因爲人的多巴胺閾值會不斷升高，達到一個水平後，永遠需要更高的刺激才能帶來快樂。

真正能對抗虛無的，是珍惜當下的每一次行動。

三、最後活在當下

海德格爾極其反對脫離現實的空想，他提出了“操心（Sorge，或譯爲牽掛）”。

在這裏，“操心”不是日常說的焦慮或煩惱，而是指我們對自身存在狀態最深切的關注。海德格爾指出，人本質上就是“操心”，它將我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緊緊縫合在了一起。他把這種狀態拆解成了三個維度：

已經在世（過去）：你總是處於一個已經被給定的處境中。你的原生家庭、你曾經的經歷，這些“被拋”的過去，爲你如今人生的展開提供了前提。
先行於自身（未來）：你不僅是此刻的你，你總是面向未來的種種可能性。這些未知的可能性，正是你擁有自由的基礎。
寓於世界（現在）：你永遠身處這個世界之中，與具體的事物打交道，與他人共存。但也正因爲我們時刻與他人相連，我們才極其容易在日常瑣碎中“沉淪”，依附於大衆（常人）的觀念，從而隨波逐流，忘掉自己真實的需求。

當我們陷入深深的內耗時，往往是因爲在這三個維度中被撕裂了：要麼是對“已經在世”的過去過分悔恨，要麼是對“先行於自身”的未來過度焦慮，從而在“寓於世界”的當下徹底迷失，變成了一個只會聽從社會時鐘的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