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了兩年了。
今年清明,重回故鄉。一下飛機,心便向着那片安靜的去處而去。我站在母親身旁,任由思念一層層漫上來。兩年過去,我以爲我已習慣了這份別離,可一靠近這裏,才知道想念從來沒有變淡,只是被日子藏得更深了。
兒時的我,性子執拗頑劣,全然不懂體諒母親。有一回家裏買了麪包,母親怕我不好下口,便順手幫我掰成了兩半。我立時哭鬧不止,非要她把斷了的麪包粘回原樣,即便再買新的也不肯,怎麼哄都不聽。母親不願縱容我的任性,讓我跪在椅上,任由我哭到聲嘶力竭。她轉身進了裏屋,在梳妝檯旁靜靜整理衣妝,不再呵斥,也不再哄勸,只硬着心腸,等我自己平息。大姨說,母親爲了養育我操碎了心。母親卻只笑着告訴我,她很享受與我從小鬥智鬥勇的樂趣。
母親給我更多的,是綿長無聲的愛與陪伴。小時候最盼學期結束,因爲那時她總會騎着那輛黃色自行車,顛簸近一個小時,載我去武侯祠旁的南郊公園。在那裏,三塊錢的環形蹦牀,便能換我一下午的歡騰。我在蹦牀上肆意跳躍,她便坐在一旁靜靜守候,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時不時囑咐:出汗溼了衣裳,記得過來墊毛巾,不要着涼。時至今日,每當衣衫被汗浸溼,我依舊會下意識找一條毛巾墊上,彷彿她還在身旁輕聲叮囑。
然而在我心裏,母親給予我分量最重的,是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小學時我調皮頑劣,屢屢被學校請家長,她不曾苛責半句,反倒站在我這邊,同我一起笑說老師小題大做;中學晨起睏乏,總也起不來,她便悄悄找藉口幫我請假,讓我多歇片刻;大學時我想休學去旅行,她也只是表達了些許擔憂,並在我背起行囊後,叮囑我每週要給家裏打電話報個平安;畢業後,我爲追尋愛情,決意放棄安穩工作,陪女友北漂闖蕩,母親依舊默默支持,只輕聲說,既然認定了,就好好走下去。親戚們常說,母親對我太過縱容溺愛,她卻只是淡淡回應:“我瞭解他,也相信他,他不會辜負我的期望。”
我想,我應該沒有辜負她吧。
後來,母親病倒在牀。臨別前兩日,她已說不出話。
在病房裏,我握着她的手,哽咽道:
“媽媽,我想和你換。”
母親強撐精神,緩緩提筆:
“換啥?”
“換我來受你受的苦,換你來繼續過我的人生。”
她停了許久,才慢慢寫下一段文字,這也是她留給我最後的話語:
“不要有這樣的想法,每個人的人生是天生註定的,誰也改變不了,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父母都希望子女是自己最好的延續,超過自己愛自己。你就想通就對了,盡了心就是最好的了。媽媽還是很堅強的,相信我會挺過去的。”
如今再看這些文字,每一筆都像刻在心上。母親到最後都在安慰我、寬解我,怕我難過,怕我自責,怕我揹着沉重的心過日子。
人生一世,不過匆匆一段路途。我會帶着她的期盼好好走完這一世的旅程,不辜負她希望我幸福的心意。
但我始終不願相信這就是永別。
正如趙雷在《我記得》裏所唱:
“不要哭我最親愛的人,我最好的玩伴,時空是個圓圈,直行或是轉彎,我們最終都會相見。”
如果親人在世界的盡頭靜靜守候,那死亡,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我想,她一定在那邊爲我鋪好了牀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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