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言棄——紀念我滾燙的排球歲月

排球場地，四周觀衆密密麻麻，看不清個數。

場內，我左手邊是我初中同學——周豔，對，名字清清楚楚，尖尖的下頜，紅撲撲的臉頰，結實的後背，讓人看一眼就能記得。

自從初中畢業，她與我再沒有交集，卻在排球場地上相遇。

對方一個發球，直奔周豔。只見她縱身躍起，掄起右臂，直接把球扣了過去。可惜，球沒有過網，彈了回來，落地，前排一個背影沒有反應，而我，意識到了卻夠不着，我在後排。

“接好球！接好球！”我沒有氣餒，扯着嗓子大聲呼喊，雙手用力拍打，一遍遍激勵隊員，試圖穩住節奏。

撫順街面

賽場突然陷入一陣混亂，不知是誰，竟將我安置在場外的自行車，扛了過來，掛在球網上。眼前，一輛自行車被拉線繃緊，直直的，成了新的比賽高度。

觀衆擠壓變了形，邊線上站着一遛黑影兒。突兀的一個身形，被藍底白字的旗幟包裹着，像個大糉子，是拉拉隊裏頭號人物，分不清男女，揮動的雙手，讓我熱血上頭。

對方連續兩個發球，我們都沒有接起來，隊員站樁一樣僵在那裏，場內氣氛異常緊張，而我，急得口乾舌燥。

猛然間醒了，四周安靜極了，我的心跳逐漸平穩。原來，這只是一場夢。我嚥了咽，口裏竟然沒有一滴可以潤嗓子的口水！

五年了，排球離開我已經五年。2021年，隊友還張羅到恩施參加氣排球比賽，當時我們幾個就沒有聚齊。如今她們散落在全國各地，湊齊一頓飯都成了奢望。我們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再難相聚。

我喜愛排球開始於高中。那時候校隊招人，因爲身高被拒之門外；但是，這並沒有影響我對排球的熱愛。下課十分鐘間隙，中午一小時閒暇，自由課的時光，操場上總能看見我打排球的身影，樂此不疲。

玩得盡興時，什麼“流星趕月”，什麼“螺旋飛球”的模仿秀就會展示出來；緊要時“魚躍救球”也少不了，這項技能後來被我經常用到；偶爾還會來個“高拋發球”，雖然技術不怎麼地，但是分數領先時，還是會嘗試性來那麼幾下，隊友也不介意我的臨時起意。成功呢，大家一起叫好；失敗呢，大家一起樂，單純地玩兒，不爲輸贏，玩得開心更重要。

後來，憑藉玩出來這點野路子，我被單位選中，成了一名系統內的排球隊員。每隔幾年，系統裏就會舉辦一場大型賽事，從最初的男女混打硬式排球，到後來的軟式排球，再到如今的氣排球，隊伍也漸漸分成了男女獨立戰隊。排球陪着我，走過了一年又一年。

教練手裏郎平簽名的排球

這些年，我記不清打過多少場激烈的比賽，捧回過多少座獎盃，可所有榮耀，都比不上2017年那場氣排球比賽。每次回想起來，依舊心潮澎湃，蕩氣迴腸。

那年的參賽隊伍，大多是業餘選手，不少單位都配有一兩名專業隊員。從硬式排球換成氣排球，對專業選手而言，技術調整也並非易事。氣排球的場地和羽毛球場地一般大小，遠比硬式排球場狹小，專業隊員若是打出大斜線扣球，稍不留神控制不好力度，球，百分百出界。

氣排球比賽雖然沒有硬式排球來得氣勢磅礴，但是，它也有自己的技術要求和比賽規則，花樣繁多，看點也不少，淘汰賽到對決賽，比分焦灼，賽事高潮也是一浪高過一浪。

我們那支女隊是最苦的一年，平均身高不足160釐米，平均年齡43歲，在全系統15支隊伍裏，我們是“老年組”，最不被看好的一支。在所有人眼裏，我們實力薄弱，不值一提，註定會早早被淘汰出局。

小組賽裏，我們以第二名的成績晉級，要對戰另一小組的第一名，唯有贏下這場比賽，才能繼續往前走。可對手的實力，遠在我們之上：隊裏有羽毛球專業隊出身的主攻手，身體素質絕佳，還有配合默契的主二傳，一人便能盤活全場，隊員們發球、一傳穩定，團隊配合更是熟練無比，怎麼看，我們都毫無勝算。

我們沒有熟稔的技術，網前球沒有優勢，發球沒有威力，而且其中一名隊員毽球出身，不懂排球。雖腿腳靈活，但喜愛搶球，經常侵佔他人防區，因爲這兒造成的誤會沒少丟分。

面對強大的對手，我們沒有氣餒，更沒有畏懼。就算註定要輸，也要輸得體面，不戰而降，從來不是我們的作風。

去年秋收集的銀杏葉

背水一戰，我們仔細分析了雙方的技術特點，結合自身優劣勢，量身制定了戰術：不按常理出牌，對手發球時我們站好前後排，接球時遵循“誰喊誰接，接則必穩”的原則；針對愛搶球的腿腳快，我們索性圍着她，按她的節奏組織進攻；二傳找準時機，將球傳給後排，主打後排大力抽球，攻擊對方後場；前排儘量不做線外扣球，多以吊球爲主，專打對方空位；發球不求力道，只求穩，杜絕一切失誤。

這套戰術，在賽場上得到了最好的驗證。雙方比分膠着，打得難解難分。我和二傳守在網前，死死盯住對方的扣球手，對方起跳的瞬間，我們也同步躍起，卡住扣球路線，幾次下來，對方扣球漸漸手軟，總想着避開我們的防守，球感一慢，便徹底失去了先機，扣球很難得逞。

一傳全靠紮實的基本功，而賽場的關鍵，在於組織進攻。我和二傳輪流在前排擔當核心，扛起進攻組織的重任。不得不提隊裏那位“一米半半”，她身高不佔優勢，可賽場心態卻沉穩得驚人。沒有網前優勢，我們便把後排大力抽球的重任全交給她。

她擅長打出帶弧線的下旋落地球，球速快、落地急，力量十足，對手極難防守；想要挑球反擊，要麼深蹲費力，要麼上腳，力度不好控制。到了比賽後半場，對手體力不支，網前攔截乏力，她更是成了我們的得分利器，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大比分來到2：1時，我們這邊，除了腿腳快，其他人的體力都達到了上限。氣排球在上空纏鬥，不記得多少回合才能落地，每一分的取得，都浸透着我們汗水。

家裏月季開了

汗水滴落到場地，暈開，綠得晶瑩發亮，一小片一小片。防止隊員滑倒，需要用抹布擦乾淨。工作人員擦拭的功夫，我們的體力得以緩解。場外教練也會適時地叫暫停，不僅打亂對方進攻節奏，更是爲我們爭取休憩的時間。我們以25：23的分數，險勝，扳回至關重要的一局。

全場瞬間譁然，越來越多的人圍聚過來，原本不起眼的小組賽，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第五局過半，生死一線時，我們顧不上戰術章法，認準一個理：誰能打，球給誰。我們“一米半半”的小宇宙徹底爆發，發揮到了極致，連續大力抽球——氣排球過去又被打過來，再過去，再打過來。雙方，誰失誤，誰輸，唯有堅持，再堅持。她每抽一次球，都是在透支體力。賽場成了她獨角戲的舞臺，直到最後一分到手，她才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腿軟得無法站起來。

後來據她自己回憶，最後幾分，抽打的幾個球，眼前一片白，全憑感覺打過去的。若是對手知曉我們早已體力透支，或許結局會不一樣。隨着比分從8:7、9:8，慢慢變成11:9，對手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徹底崩塌。她們失去了耐心，急於結束比賽，甚至出現了愣神、漏接這樣的嚴重失誤。他們輸在心態上了。

月季

他們自亂陣腳。我們越戰越勇。即使到最後時刻，我們也是嚴謹對待，沒有鬆懈。球過來時，腿腳快的上，只要她挑起來，剩下就是我和二傳及一米半半的事了。我們還有一位隊員，基本就是溜邊，補位，看似輕鬆，全程緊繃。像我們這種非專業打法，懂得溜邊也是不簡單的，至少她懂得讓位，瞭解每個球員技術能力，以便在什麼時候接應。

我還記得溜邊幹過一個漂亮的救球。當時，腿腳快用腳接的球，落球點極偏，導致球彈起直奔場外。我們都以爲這個球沒救了，結果溜邊早已經跑到位，把球穩穩地送到了前場，寶貴的一分穩穩地贏了回來！

這場普通的出線賽成了全場最燃的看點，各個單位的領導都駐足圍觀，賽場被圍得水泄不通。

“太拼了”，是說我一次次魚躍救球的執着；“太頑強”，是贊“一米半半”的全力拼搏；“體力好”，是誇腿腳快的滿場飛奔；“聰明”，是認可二傳靈活吊球的機智；而“打不死的小強”，是所有人對我們這支隊伍的評價。

賽場邊上讚歎聲不斷，甚至有的領導當面讓隊員們像我們學習，沒有人生氣，只有認同，默認，佩服。

我們一次次絕境逢生，一次次打破所有人的預期，最終贏下了這場不可能贏的比賽，贏得了全場所有隊伍的敬意。雖然最終只拿到了系統第六名的成績，可我們賽出了水平，賽出了友誼，更賽出了排球女將拼搏、頑強、永不言棄的精神，感動了賽場所有人，也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更珍貴的是，每位隊員的球技和賽場經驗，都在這場比賽中得到了提升。這，纔是比賽真正的意義，也是我們從未敢奢望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