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夕零》主觀評述:這個時代,容不下醒來的人


如果你是一名視覺小說愛好者,卻從未接觸過瀨戶口廉也的作品,那絕對是一種遺憾。


他的名字常常被放在田中羅密歐,丸戶史明等頂尖編劇之列。寫作風格平淡嚴肅,也不會爲了市場而妥協。這些特點讓他的作品叫好不叫座,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傳統意義上的視覺小說,因此常被戲稱爲“誤入Gal界的小說家”。


《黑羊鎮》,《KIRA☆KIRA 煌煌舞臺》,《天鵝之歌》等頂尖作品,也都證明了他劍走偏鋒的寫作取向。


不過,以上這些作品,我一部都沒有玩過。


……


好吧,我承認,我對他的瞭解,僅限於傳聞和長達十分鐘的網絡搜索。網上說得神乎其神,可他究竟厲害在哪?


我不知道。


於是,便有了這次的評述。《翩翩夕零》,我接觸的第一部瀨戶口的作品。



作爲一部短篇視覺小說,本作的視聽完成度相當高。CG雖不華麗,但數量充足,始終服務於敘事。音樂同樣剋制,不至於喧賓奪主。


系統方面,它沒有什麼複雜的設計,基本功能齊全。流程中的選擇雖少,卻都是讓人糾結的道德取捨,而非單純的好感分歧。


除此之外,遊戲使用了雙線敘事,故事在兩名男主之間來回切換並行展開。彼此交集不多,卻會在關鍵情節處形成呼應。


它真正值得一談的,還是故事本身。


死而復生,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故事,從一名少女的甦醒開始。


她從棺材中爬出,渾身劇透,幾乎喪失了行動與思考的能力。但人們還是爲此驚恐地退開,不知是誰喊出了這麼一個詞——


夕零


【風腐症】,那個時代最令人恐懼的疾病。患者往往會突然心跳停止,並在幾天後恢復意識。此後,肉體會逐漸發白腐爛,發出惡臭,五感紊亂,甚至能夠看見常人看不見的存在。


但這種疾病真正可怕的,並不在於肉體的腐敗,而是被迫與世界隔絕的孤立。


本作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封建迷信尚未退場、現代科學尚未成熟的時代。關於風腐症的真相衆說紛紜,但社會卻早已給出了結論。


起初,人們將患者視作被神明附身,因此敬畏的稱呼他們爲【夕零】。可隨着恐懼的擴散,這麼一個神聖的詞語,卻逐漸代表了歧視本身。


人們厭惡這些樣貌駭人、精神失常的患者。隨之出現的不是醫院和解藥,而是【自宅監護法】。名義上是保護,實則是將這些患者監禁並隔離在各自的家中。很多家庭在沉默中崩潰,卻很少有人去質疑制度是否合理。


醫學界的權威,“加鳥周平”博士爲此組織了調查活動,試圖揭開風腐症的真相,並破除圍繞它偏見迷信。遊戲的故事,就集中在兩名與風腐症患者關係匪淺的普通人身上——臨牀醫生“千種正光”,以及名校學生“天間武雄”


本作是少數讓我感到不適的視覺小說。


不是因爲視覺方面的獵奇。對於玩過《海市蜃樓之館外傳》以及《活俠傳》的我來說,這種直觀的殘缺已經見怪不怪了。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它過分貼近現實的真情。設定確實是虛構的,但那些在文字之間流動的情感,卻真實得讓人無法迴避。


單拿遊戲裏的那些患者爲例。從發病,到掙扎,到失去控制,再到徹底失魂落魄。每一次墜落,都合乎現實邏輯。毀滅從來不是瞬間降臨,而是從身體到精神,從家庭到社會,緩慢而持續的侵蝕。


當然,這種極致的細膩,並不等於囉嗦。瀨戶口的文筆極其清淡,甚至是刻意去壓低情緒,不做多餘的解釋。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也沒有情緒激昂的轉折。只是像講述歷史那樣,一句一句地陳述着事實。


比如遊戲裏的一句:


“來接我的是養母。她爲了接我,安排了父親平時用的汽車開了過來。據說父親今天是坐人力車出門的。”


雖然遊戲很少提及,但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話語,讓我看見了一個情感深厚的家庭


於是,在如此多精簡,剋制,卻又信息量密集的敘述中,我深刻體會到了風腐症的恐怖,真實,以及它究竟會給人帶來多麼徹底的絕望——


患者A原本是個孝順的老實人,父母雙全,家庭美滿。但在患上風腐症之後,一切都在慢慢瓦解。


他變得易怒,敏感,無法再繼續做事。清醒時,他會低聲道歉,笨拙地幫忙做家務,像是在替另一個自己贖罪。可輪到下一次發作,又會在街上失控,抓着路人不放,對着空氣怒吼。


他的妻子出於情感,頂着親生父母的壓力也不願離開。可持續不斷的爭吵,還是讓這段關係走向了盡頭。


自宅監護法執行後,他被關進了陰暗的小棚裏。家人聽信民間的偏方,七天喂一次飯,不給他洗澡,想要讓附身的“鬼魂”離開。最終,只換來了肢體潰爛與精神迷離。


家人並非無情,只是貧窮,害怕,無知,以及這個社會,讓他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這就是他——一個不知名的風腐症患者A。


站在欄杆外的,是醫生千種正光,他面對的不是病例,而是抉擇:



告訴他一貧如洗的家人,還有昂貴的藥物可以暫時延續他的生命?


還是保持沉默,讓這場折磨終結?


最終,在攝像機的閃光灰燼中,患者的故事被永遠的定格在了那一刻。他的家人感到解脫,長久以來受到的苦難,終於有了一點意義,作爲說服社會的無數張圖片之一,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


這就是夕零。


本作,就是在講述一個又一個夕零的故事。有的悲慘,有的掙扎,有的憤怒。但所有故事,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不可迴避的真實。


一切都順理成章,因此才顯得沉重。


也正因爲沉重,它最後留下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寂靜的溫柔。


人類的情感,會在可怕的病症中泯滅嗎?


死而復生,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身體腐爛,心靈枯竭。卻又奇蹟般醒來。


就像它冷寂清新的文本一樣。最終,角色的命運,夕零的命運,乃至那個時代的命運,都化作了幾句平淡如水的話語:


“如果有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我還是會選擇現在的人生。”


“我今天很開心。非常開心,謝謝你。”


“幫助像你們這樣的孩子,就是我人生的意義所在。”


“自宅監護被明令禁止,已是三十年之後的事情了。”




說句實話,本作的故事稱得上平平無奇。它只是用一個虛構的題材,講述了一個在現實中並不陌生的故事。也正因如此,它帶給了我一種相當少見的感觸——共情。


這種共情,讓它的敘事顯得格外獨特。不是情緒的宣泄,而是一種無聲的理解。理解那些困於時代的人們,也理解他們在侷限之中,依舊活出的那一段人生,


這個故事當然也有漏洞。它依舊存在着少量戲劇性的轉折,也有着溫柔到近乎理想的收尾。


但我仍然願意把它稱爲一個發生在現實之中的故事。


因爲透過這些情節,我看到的不是虛幻的設定,不是敘事的起伏,而是作者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這個故事本身,同樣起源於

一些人曾經活過的證明。

出自維基百科:

項目的原型是瀬戸口廉也在製作《Black Sheep Town》之前構思的,他將完成這部作品視爲“畢生的事業”。

靈感來源於他過去在精神病院的工作經歷,包括他與醫護人員、患者和患者家屬的交流互動,還有工作期間閱讀的相關資料。

早期設定更符合史實,爲了迎合市場加入了奇幻元素。由於取材於現實,加上以精神病患者作爲主題,他下筆較爲慎重,也希望能引導玩家“以正面的視角解讀作品”,故此他沒有像過往作品那樣,在該作加入一些“叛逆扭曲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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