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史（三十一）：明天太陽真的會升起嗎？——休謨

前言：從第三十期的貝克萊，到我中間寫到的忒修斯之船，其實一直在爲休謨的出現做鋪墊，這是一條哲學史上最驚心動魄的懷疑之路——休謨正是那個將一切懷疑推向終點的人。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嗎？

如果我問你：“明天太陽會升起嗎？”你一定會覺得這是個廢話。

但在 18 世紀的蘇格蘭，大衛·休謨（David Hume）會微笑着告訴你：“在邏輯上，這件事毫無保證。”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哲學史上著名的“休謨問題”。

他挑戰的不僅是常識，更是科學賴以生存的基石——歸納法與因果律。

一、休謨的生平

大衛·休謨（英語：David Hume，/hjuːm/；1711年5月7日—1776年8月25日），出生於蘇格蘭的愛丁堡，他的父親是一位律師，母親是法爾科內夫人。

休謨

他從小就是個“書呆子”，12歲就送入了愛丁堡大學學習法律，但不久後他發現自己有了“一種對於學習哲學和知識以外所有事物的極度厭煩感，當我的家人想像我正在閱讀屋埃特和維尼阿斯（兩位當時著名的法學家）時，我實際上卻是在閱讀西塞羅和維吉爾的著作。”

愛丁堡大學的大衛休謨塔

23歲那年，爲了尋找真理，他跑到法國的拉弗萊什（那裏曾是笛卡爾求學的地方）閉關寫作。

28歲時，他嘔心瀝血寫出了《人性論》。

《人性論》

他滿心以爲這書會震動世界，結果當時根本沒人理他。

他自嘲道：“這本書在印刷機下就流產了。”

這種挫敗感足以毀掉一個天才，但休謨沒有，他轉身去做了外交官的祕書，甚至還當過圖書館館員。

休謨晚年體態豐腴，性格極度隨和，被法國人親切地稱爲“好人戴維”（le bon David）（或叫胖子戴維）。

Ps：讓我莫名想起了大衛戴·良子

即便他的哲學思想在當時被視爲“異教邪說”，連教士們都想在辯論中打敗他，但私下裏，所有人都喜歡和他一起喫飯聊天。

有一次他在路上掉進泥潭，一個虔誠的老太太認出他是那個“不信神”的休謨，拒絕拉他一把，除非他願意背誦主禱文。

休謨二話沒說，當場流利地背了一遍，然後拍拍屁股上的泥，微笑着走了。

1776年8月25日，休謨在愛丁堡去世。

在臨終前，他親自爲自己擬好了墓誌銘。

他沒有列舉自己那些足以名垂青史的著作，沒有提到他作爲外交官的顯赫身份，甚至沒有寫下一句總結人生的豪言壯語。

他只要求在墓碑上刻下： 大衛·休謨生於1711年，死於1776年。其餘留給後人去評價。

休謨之墓

二、休謨的哲學思想

（一）重塑你的觀念

休謨的哲學體系建立在一個極度嚴苛的原則上：拷貝原則（Copy Principle）。

他將人的心靈內容分爲“印象”（Impressions，生動的感知）和“觀念”（Ideas，模糊的記憶）。

休謨把知覺通過強力和活力分爲兩類，較不強烈活躍的知覺叫思想或觀念，另一種強烈活躍的知覺叫印象。印象是個體在感知過程中即時產生的直接體驗；而觀念或思想則是人在事後對這種體驗的回憶，或是在事件發生前通過想象所形成的。休謨認爲思想看似無限實際上是受限的，人心的全部創造力是把感官和經驗供給於我們的材料混合調換罷了，可以說“我們的一切觀念或較微弱的知覺都是印象或是較活躍的知覺的摹本。”休謨強調，所有觀念都必須來源於印象。也就是說，心靈並不能憑空創造出觀念，而只能在印象的基礎上進行加工。這一“印象–觀念原理”不僅是休謨經驗主義方法的邏輯起點，也爲後續關於因果關係的討論奠定了基礎。

舉個簡單點的例子：

印象： 手摸到火的劇痛（高清原件）。

觀念： 幾天後回想火的痛感（低清複印件）。

休謨認爲每一個觀念都必須能追溯到一個具體的印象。

知乎@Invoked

當你談論“靈魂”、“實質”或者“實體”時，休謨會問：“你的感官在哪一刻‘看’到過這些東西？”

如果找不到對應的感官印象，那麼這些宏大的詞彙就只是人類語言編織的幻覺。

對於之前提到的忒休斯之船問題，休謨的哲學觀點認爲：

我們通常會假設現在的我們就和五年前的我們沒有兩樣，雖然我們在許多方面都有了改變，呈現在五年前的我們和現在的我們都是同一個人。

當我們開始自省時我們會發現：“除非依靠一種特定的感覺，我們從來不可能有任何的意識；人只不過是由許多不同的感覺累積而成的一個集合，這些感覺永遠處在一種快到無法想像的流動速度中互相交替汰換。”

簡單點說，休謨認爲所謂的“我”，不過是像一束光或一捆柴一樣，是各種不斷流動的知覺的“聚合體”。

我在說“我”的時候，我並不能說“我”是個什麼東西，我只能說“我”感覺到了什麼，“我”幹了什麼。（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

“當我進入那個被稱爲‘自我’的地方時，我只發現了一堆紛亂的知覺：冷、熱、愛、恨、光、影……但我從未捕捉到一個穩定的、獨立於這些知覺之外的‘自我’。”

你之所以是你，不過是各種不斷流動的知覺的“聚合體”。

如果說貝克萊只是懷疑了世界，保留了“精神”和上帝，那麼休謨就是將貝克萊的懷疑推到極致，在他這裏，一切都值得懷疑。

我們只感受到我此時的感受，彼時的心理狀態，我從來沒有感受到我，當我的心理狀態停止了，我也不會感覺到我。我們何曾感受到沒有任何心理活動的我？就像我們只看到蘋果的紅，摸到了蘋果的硬，聞到了蘋果的象。但是我們從來沒有感到一個蘋果一樣。同樣，我們只是反省到我們此時的興奮，彼時的痛苦，但是我們從來沒有反省到一個我。所以這個我也是假定的，也是值得懷疑的，但是呢，誠如對物質實體一樣，我們也不能說有這個我，也不能說沒有這個我，只是說我不知道有沒有。我只知道一個個心理過程，一個個的心理狀態，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我，誠如我知道紅甜圓香硬，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叫蘋果的東西。所以休謨既懷疑了物質實體，也懷疑了精神實體，他沒有斷然否定，只是說我不知道。最後他同樣說，上帝也是這樣的。我們誰感覺過上帝？我們從來沒有感受過上帝，我們沒有關於上帝的任何經驗，上帝這個概念是推斷出來的，推斷不是經驗，而我們的觀念超不出我們的經驗，而上帝超出了我們的經驗，所以關於上帝的概念是一個虛幻的概念。

懷疑一切

如果說休謨只是將存在着的一切懷疑掉，那也還好，最致命的是，休謨將他懷疑的矛頭指向了因果律。

（二）因果律的崩塌

這是休謨最震撼人心的論證：因果關係並非理性推導的結果，而是心理習慣的產物。

1. 消失的“必然聯繫”

當你看到桌上的 A 球撞擊 B 球，B 球隨即飛出。你堅信是 A “導致”了 B。但休謨指出，你其實只看到了三件事：

接近： 兩球在空間上碰到了。
接續： A 動在先，B 動在後。
恆常匯合： 每次你這麼試，結果都一樣。

關鍵在於： 你從未“看到”那個所謂的“必然聯繫”。

你看到的只是現象的重複，而非邏輯的必然。所謂的因果律，不過是人類大腦的一種習慣性聯想。

檯球問題

Ps：我在寫這段的時候，老是能聯想到三體，所以下面用三體的內容來解釋啦

2. 歸納法的深淵

我們憑什麼認爲“未來一定會像過去一樣”？

如果你回答“因爲過去經驗證明如此”，休謨會反駁：你已經在用歸納法來證明歸納法了。這在邏輯上是無效的循環。

我們預設了自然界是統一的，但休謨提醒我們，這僅僅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假設。

（三）三體的復現

大部分盒友都看過《三體》吧，其實大劉在《三體》裏面提出的“農場主假說”和“神射手假說”，本質上就是用現代語境重述了“休謨問題”。

1. 農場主假說：羅素之雞的“宇宙版”

在《三體》中，農場主每天上午十點給火雞餵食，火雞中的科學家觀察了整整一年，宣佈發現了宇宙的偉大定律：“每天上午十點，食物準時降臨。”直到感恩節那天，規律消失了，火雞變成了食物。

火雞眼中的“因果律”（農場主出現=食物降臨），其實只是恆常匯合。
智子其實不需要費力去扭曲時空，它只需要改變那個“恆常匯合”的實驗結果（比如讓對撞機的數據亂跳），人類的科學信心就會徹底崩塌。因爲人類所謂的物理定律，在本質上和火雞的規律一樣，都是基於歸納法的。

我們是被圈養的雞嗎

2. 神射手假說：被“腦補”出來的因果

神射手在一個平面上每隔十釐米打一個洞。平面上的二維生物觀察後，認爲自己發現了一個宇宙定律：“宇宙中每隔十釐米，必然存在一個洞。”

這就是休謨說的“心理習慣”。洞的存在和十釐米的間隔並沒有邏輯上的必然聯繫，那只是神射手的行爲習慣。
我們觀察到的引力常數、光速，是否也只是某個更高維度的“神射手”留下的痕跡？我們把這些習慣稱爲“規律”，甚至爲此建立起理性的殿堂，但在休謨看來，這不過是經驗的僞裝。

高維生物是否存在

3. “物理學不存在了”：休謨懷疑論的終極噩夢

《三體》中物理學家紛紛自殺，是因爲他們發現“自然界是不均勻的，規律在時空上是不普適的”。

休謨的暴擊： 早在200多年前，休謨就從邏輯上宣判了：你無法證明“未來和過去一樣”，也無法證明“此處和彼處一樣”。
科學的脆弱： 科學大廈建立在“自然齊一性”這個假設之上。智子鎖死物理，本質上是把休謨的“邏輯可能”變成了“現實災難”。當規律不再重複，因果不再連續，人類的理性就變成了毫無用處的垃圾。

我們對世界的認知，不是建立在“邏輯鐵律”上，而是建立在“脆弱的信任”上。

休謨是那個在 200 年前就給全人類打過“智子警告”的人。

他告訴我們：物理定律可能只是宇宙的“臨時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