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數年如一日地陪伴某個人,陪他熬過最難的時刻,在所有人退場的時候仍然選擇站在他身旁;這些長期的付出、耐心與剋制,反而被視作理所當然。直到某一次情緒失控,所有過往的善意彷彿被瞬間抹去,那一刻的失序被迅速定格爲 ‘真正的你’。
周圍的朋友,親人忘記了你無數次伸出的援手,但是能記得起你那一瞬間崩潰時的所作所爲:彷彿一直在等着你出錯,等待着一個‘你看起來沒那麼好’的瞬間,等着抓住一個足以推翻你形象的證據。
然後在你承受不住的時候說——我就知道,你是裝的,現在終於裝不下去了,這纔是你真正的樣子。就這樣
只需要一個瞬間,一句話,就否定了你過往的全部。
所以一個人究竟是誰,真的應當由他最疲憊、最失控的瞬間來定義嗎?
1,薩特:你不是僞裝,你是行動的總和
面對“你是裝的”這種指控,薩特的存在主義提供了最堅實的辯護。
薩特說:一個人不多不少就是他的一系列行徑;他是構成這些行徑的總和、組織和一套關係
![]()
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
“人只是他企圖成爲的那樣,他只是在實現自己意圖上方纔存在,所以他除掉自己的行動總和外,什麼都不是;除掉他的生命外,什麼都不是。”
“一個人不多不少就是他的一系列行徑;他是構成這些行徑的總和、組織和一套關係。”
薩特在此要強調的是:
薩特強調,人沒有預設的“本質”,而是在時間中通過行動不斷塑造自我。你數年如一日的陪伴與剋制,正是你通過自由意志選擇併成就的自己。這些長期、重複的行動,構成了你存在的主體。它們具有時間上的厚度與意志上的一貫性,遠非一次偶然的失控所能代表。
在存在主義看來,並不存在一個躲在面具下的“原形”。如果你“裝”了十年,那這十年的行動總和就是你真實的存在。不能因爲手指被倒刺扎傷,就否認整朵玫瑰的芳香。
若按薩特的思想進一步展開,有三點尤其值得強調:
第一,存在先於本質,人是在行動中逐漸成爲“什麼人”的
人並非天生就被定爲某種固定的樣子,而是在生命歷程中,通過一次次選擇與行動,逐步定義自己。那些長期的、穩定的行爲模式,比某個孤立瞬間更能反映一個人的“真實”。用一次情緒爆發覆蓋數年善行,無異於以瞬間否定過程,這在薩特的視角上是站不住腳的。
薩特否定先驗的人性。他認爲人沒有預設的本質,只有通過一次次具體的行動,人才不斷定義自己。在存在主義看來,並不存在一個躲在面具下的 ‘原形’。你數年如一日的陪伴和剋制,是你通過自由意志選擇並成就的自己。
在表現上,有點像是君子論跡不論心。但是這裏必須要展開說一下。
君子論跡不論心的觀點是:心是因,跡是果。是因爲有一顆‘噁心’纔會有‘惡果’
但是薩特認爲:人是沒有先天的‘心’的,你這幾年的陪伴、剋制和付出,就是你的‘跡’,你的人生由這些‘跡’組成,這纔是真實的你。
而且論跡不論心還有一個隱晦的可能性:這個人可能內心是邪惡的但是他一直做好事,所以我們把他當君子。
但是薩特的觀點是‘除了他的行動總和外,什麼都不是。’ 這意味着,那些旁觀者指責你是 ‘裝的’,在薩特眼裏是一個僞命題。因爲如果一個人能 ‘裝’一輩子、或‘裝’數年去行善,那麼在哲學意義上,他就是那個善的人。
也就是說,薩特的觀點認爲,沒有一個所謂的真相(善惡之心)在你的面具後面,你的耐心就是你的真相,而不是你的面具。
第二,行爲的意義必須置於整體的人生計劃(projet)中來理解
薩特反對割裂地評判某個行爲。一個人是否善良、負責,要看其行爲是否指向一貫的生活選擇與價值認同。長期的付出與剋制,顯然更貼近“善”的人生計劃;一次崩潰,並不能否定這個計劃本身——除非這成爲其後行爲的常態。
行動必須放在‘整體人生計劃’中理解
薩特明確反對割裂式評判。
一個行爲的意義,取決於:它是否反覆出現它是否被當事人認同並承擔它是否構成了其一貫的生活方向(projet)孤立的一次崩潰,不自動構成 ‘人生計劃’。
(也就是說不能因爲你做了一件善事而否定你的作惡多端,更不能因爲你做了一件壞事而認定你自甘墮落。)
第三,薩特批判的“自欺”,恰與文中的情況相反
薩特真正批評的,是那些長期逃避、傷害他人,卻在自己被指責時說“那不是我”的人。而文中描述的,恰恰是長期善待他人、卻因一次失序而被全盤否定的人。這不是揭露真實,而是一種粗暴的、偷懶的道德審判——它忽略人的整體性與時間性,也違背了存在主義對人自由與責任的嚴肅看待。
因此,如果依據薩特的視角,那麼你長期以來選擇陪伴、支持他人的行動,纔是你真實存在的重要證明。那些短暫的崩潰,並不能推翻你在時間中累積而成的“行動總和”。
人不是靜止的標籤,而是流動的過程;真正定義我們的,不應是某個脆弱瞬間,而是我們一再選擇成爲的樣子
![]()
Bad faith (existentialis
2叔本華:崩潰不是現行,而是理智的斷電。
![]()
叔本華《作爲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這裏本來想找德語原版的,打不開鏈接,用一下bing的快搜了)
薩特確立了你行爲總和的真實性,而叔本華則進一步解釋了,那個違揹你‘人生計劃’的失控瞬間,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叔本華的這個意志(Will)是底層的、盲目的、充滿力量的驅動力;
而理智(Intellect)只是一個觀察者,它雖然能看見方向(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善良的),但它必須依賴意志的‘雙腿’才能行動。
在本篇文章提到的問題上:
‘長期的剋制’: 相當於那個坐在肩膀上的‘癱瘓者’(理智)在數年間不斷地修正、指引着那個‘盲人’(本能),讓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個失控的瞬間’:並非‘癱瘓者’變壞了,而是底下的‘盲人’因爲劇痛、疲憊或驚嚇,突然掙脫了理智的指引。
指責你‘現出原形’的人,在哲學邏輯上是極其荒謬的。因爲那個能看見方向、懂得陪伴的 ‘癱瘓者’(理智/修養)纔是你生而爲人的高貴標誌。 盲人的暴走是生理性的必然,而非人格的底色。
3尼采:他們爲什麼如此渴望你人設崩塌?
![]()
尼采 查拉圖斯拉如是說
原文鏈接(具體內容在第十四章Von den Fliegen des Marktes)
最殘酷的真相或許不在你身上,而在那些指責你的人身上。爲什麼他們對你數年的恩義視而不見,卻對你的瞬間失態如獲至寶?
Sie bestrafen dich für alle deine Tugenden. Sie verzeihen dir von Grund aus nur – deine Fehlgriffe.
他們會因爲你的所有美德而懲罰你,只會真正原諒你的過錯。
既然邏輯和生理層面都證明了你的真實,爲何旁人卻急於通過那 1% 的裂縫來否定你?尼采認爲:你的完美、你的善良、你的長期付出,對於受助者或旁觀者來說,往往會形成一種隱形的、沉重的道德壓力。
當他們看到你失控時,那種‘我就知道你是裝的’感嘆,背後往往隱藏着一種如釋重負的卑微感。通過否定你的整體人格,他們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停止感激,甚至獲得一種‘原來你也不過如此’的優越感。這不僅是認知的片面,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報復。
換句話講
他們通過否定你的‘真誠’,來消解他們的‘虧欠‘。
1. 道德地位的易位:從‘仰視‘到‘俯衝‘
窘迫時的道德低谷: 在被幫助的過程中,受助者處於一種‘心理負債‘狀態。長期接受你的耐心與善意,對他們而言不僅是獲得,更是一種無形的‘道德霸凌‘——你的完美反襯了他們的無能,你的剋制反襯了他們的失序。
也就是說,本來處於‘受助者’這麼一個道德低谷身份的他,可以瞬間拉進甚至反把你這個‘幫助者’踩在腳下。
崩潰瞬間的轉機:當你終於被逼瘋、失控的那一刻,對他們而言不是悲劇,而是心理紅利。通過指責你是 ‘裝的‘,他們瞬間完成了一個邏輯置換:
“我不是在接受一個聖人的恩惠,而是在遭受一個僞君子的欺騙。”
這一刻,他們從‘道德低谷‘直接跳到了‘道德高點‘。指責你,是爲了讓他們自己重新‘站起來‘。
這不僅是一場認知的誤讀,更是一場卑劣的心理博弈。
在長期的受助過程中,他們始終處於道德的低谷,這種‘虧欠感’時刻在折磨着他們的自尊。於是,他們開始潛意識裏等待、甚至誘發你的崩潰。
當那一刻終於到來,當那個指路的‘癱瘓者’脫力摔下,他們便迫不及待地佔據道德的高地。通過指責你的崩潰,他們成功地將自己從‘被幫助的人’洗白成了‘被虛僞的人愚弄的人’。
他們不是在揭露你的真面目,而是在通過毀掉你的神壇,來完成自己靈魂的救贖。 指責你是 ‘裝的’,是他們能給出的最廉價、也最殘忍的報答。
結語:
一個人是誰,不應由他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刻來定論。
那種急於用你的一次失序來定性你的人,真正暴露的並不是你的本質,而是他們自己對於理解‘人‘的懶惰與片面。
正如薩特所言,人是流動的過程。真正定義我們的,不是那個理智燈滅的瞬間(叔本華),也不是他人滿含怨恨的凝視(尼采),而是我們在漫長歲月裏,一次又一次選擇站出來、選擇去陪伴、選擇去剋制的那些時刻。
在那些沉默的陪伴裏,你早已用自己的行動,寫下過真正的答案。
更多遊戲資訊請關註:電玩幫遊戲資訊專區
電玩幫圖文攻略 www.vgover.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