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慶森林》裏，
所有東西都被標上了日期。
鳳梨罐頭會過期，呼叫機會關機，飛機會起飛，
而人也是。
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什麼東西是不會過期的。
每個人的記憶，感情和孤獨
由無數碎片組成——
相遇、錯過、短暫靠近。
它們像霓虹燈一樣，在夜裏被點亮，又迅速熄滅。
“森林”並不指自然，
而是一片高度人工的鋼鐵叢林。
香港的重慶大廈，
走廊窄到兩個人必須側身讓路，
招牌和霓虹燈把臉照得忽明忽暗。
人擠在一起，
眼神卻各自繞開。
人從來沒有離彼此這麼近，
也從來沒有真正靠近。
223號警察分手的那一天是愚人節
他一遍遍給她的呼叫機留言，
守在電話機前，一次次等待。
他每天買一罐5月1號到期的鳳梨罐頭，
那是她最愛喫的東西，也是他的生日。
他願意讓這個玩笑持續一月。
呼叫機、留言、日期、鳳梨罐頭、生日——
這些原本中性的符號，被他賦予了意義。
它們慢慢變成只屬於他的語言，
也只對他成立。
當情感無法被回應時，
人就會開始和符號建立關係。
最後，他喫完了三十罐鳳梨罐頭。
他忽然明白：
在她心中，
自己和這罐鳳梨罐頭，
沒有什麼區別。
從一開始，
就只有他一個人在“保存”。
他的狀態更像是少年時期的戀愛，
總是全力，真摯，付出一切，
卻也輸得一塌糊塗。
女殺手的疲憊、危險、沉默，
和他的失戀並不互相解釋，卻能短暫共存。
那天是他的生日。
她睡了一個好覺。
他們沒有承諾，也沒有未來。
甚至沒有“開始”。
在這種狀態下，人最需要的並不是新的開始，
而是一次不中斷的休息。
223號警察選擇了“等待結束”；
而663號警察，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663號警察的女朋友是空姐。
他總是打包一份廚師沙拉，
直到有一天。
她說想換個口味
也對，
宵夜都那麼多選擇，
何況男朋友。
從這一刻起，他的世界開始褪色。
663號警察理智上默認了一件事：
人會離開。
但他在情感上無法接受。
她走了之後，家裏很多東西都很傷心，
每天晚上，我都要安慰它們才能睡覺。
肥皂、毛巾、牀單、毛絨玩具，
它們不會拒絕，也不會改變。
他並不抗拒孤獨
人是能在孤獨中生活的
但是他不再期待，
回應一個真正的人。
不久後，快餐店的女孩偷偷拿走了他的鑰匙。
她反覆潛入他的家，
像做了一個危險的夢，
她把肥皂換掉，
把毛巾疊好，
把魚缸擦乾淨。
她在修復一個並未向她敞開的人，
悄無聲息地
一步一步地
溫柔，帶着剋制的，
抹除另一個女人的氣息，
卻始終沒有爲自己留下一個位置。
王菲飾演的女孩，
小鹿一般閃爍的眼神。
她進入他的生活，
卻不宣告、不確認、不索取。
她的愛不是溝通，
而是一種試探；
不是對話，而是一種無聲的替代。
而每當其中一個人開始動搖時，
就會響起《California Dreamin‘》。
那天下午，那個女孩子在我家裏睡着了
本來我想叫她起牀，
不知道爲什麼我沒有這麼做。
663號終於察覺到，
房間已經住進了另一個人。
她選擇離開，並不是不愛，
而是她不能繼續以“無名者”的方式存在。
結尾沒有答案
只有一個遲到的邀請，一次不確定的約定
和兩顆完整，卻仍在顫抖的內心。
從影像上看，
跳幀、慢快門、強烈色彩，
製造出持續的不穩定感。
人物彷彿始終比世界慢半拍。
街道在流動，人卻被留在原地。
情感，跟不上城市的速度。
《重慶森林》最溫柔的地方在於，
它從不審判孤獨。
它允許我承認：
有些靠近，
並不是爲了得到答案。
即便知道結果，
人仍然會一次次走進同樣的關係結構。
也正因爲如此，
在多年後，
我們仍然生活在那片森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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