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大一點的同時再小一點？”
必須承認的是，《明日方舟：終末地》是個科幻遊戲。
我猜，你這時候肯定會覺得我又要把什麼集成工業系統、探索開拓塔衛二、來自《明日方舟》IP的世界觀與劇情之類的話聊上一遍，接着對着《明日方舟：終末地》的科幻要素尬吹一番了吧？
但我要說，上面那些東西雖然科幻，但也遠遠不及我接下來要聊的部分。
真正讓我感到科幻，甚至帶有一絲魔幻感的，是在這個看上去像是末世廢土的世界觀裏，甲方的審美水平居然比現實世界裏都強。看完終末地的設計，我那早已被氣死的設計師朋友當場死者蘇生，跳起來說這要是現實該多好。
拿一個大夥可能年年都能見到的東西來舉例吧——如果你搜索“百日誓師”之類的圖片，看到的畫風大概率是下面這樣的：
雖然不能說有多瞎眼，但設計師朋友在搞這種飽和度拉滿的東西時，估計也有點頭疼——當然，更大的可能是直接套個甲方喜歡的模板，徹底丟掉大腦。
而在《明日方舟：終末地》裏，同樣的主題，硬是搞出了不一樣的感覺——視覺中心是天師考校的LOGO，下方標題寫着“砥礪百日，會戰考校”，而最下方又有各種小元素作爲點綴，在點線面與對比關係上可以說是相當合理。
要是把同樣的設計稿放到現實裏，甲方八成會這樣跟你說：“字太小，大一點顯得大氣；背景太素，沒有拼搏感；我在網上看其他人都有黃金筆刷，你也整一個；人呢？我一堆學生呢？都給我貼上去！”
然後……改着改着就成了我上面搜出來的那一片東西。
當然，你也不能說《明日方舟：終末地》裏的設計沒有一個假想的“甲方”，你看，這不就因爲沒明確表現出“100天”的要素，讓設計師又弄了一版出來嗎？在這張豎版倒計時海報裏，並沒有直白地整出什麼拼搏的意象，也沒搞擬物化的倒計時，而是用背景營造出了一種攀登高峯的意境，主打一個雖然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表現出來了——要是詳細解讀，那就是利用紅綠對比色，強調這條蜿蜒曲折的登山路。而使用低飽和的綠色與高飽和的紅色搭配，又讓那句經典紅配綠俗語不至於生效，小巧思這一塊。
而通過這張全新的海報，我們倒是也能看出有一個懂審美的甲方是多麼重要。哪怕修改，也是越改合適，不至於讓平面設計師氣死在原地。
而話又說回來，這種讓平面設計師看完當場復活的表現，當然不止這一處。在《明日方舟：終末地》裏，無論是作爲背景板出現的大批宣傳海報，還是各路商店門頭、各種指示牌，看上去都是那麼規整、那麼美觀、那麼“超現實”。
所以我才覺得，這遊戲多少沾點平面設計師的最終幻想——又幻想了，幻想甲方懂自己的設計，幻想街邊的招牌海報都符合平面構成、點線面符合空間關係、色彩合理看完不瞎眼，唉……
在武陵街頭，你經常會看到類似這樣的易拉寶，使用了標準的無襯線黑體字作爲主字體（實際上，就是思源黑體，作爲經典的開源字體，在《明日方舟》裏就相當常見）。頂部的漸變效果起到視覺引導作用，讓下方的各種設計要素更加醒目易讀。
再比如武陵城裏這家“辣麼大”火鍋，各種設計元素的排列同樣井然有序，背景中還有大量重複的小圖標——要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圖標正是“桌椅上擺着火鍋”的抽象化表達，既豐富了畫面層次，又有跡可循。
甚至，就連武陵的材料研究所裏，也都是規規矩矩地按照網格系統設計的宣傳海報。許多意義不明的裝飾線，放現實裏指定沒設計師好果汁喫，但在遊戲裏就可以天馬行空般地實現，滿足無處安放的設計欲。
不過，看到這裏可能有人要說了：現在是個二遊都卷美術，這種技術力早就溢出了。美術好，壓根不是《明日方舟：終末地》的專利。所以，爲啥我這設計師朋友偏偏是在看到《明日方舟：終末地》的設計後，才徹底陷入幻想中的呢？
我想，最大的可能便是《明日方舟：終末地》有點太“真實”了。
這裏說的真實，不是畫面上的真實，也不是內容上的擬真，非要做出形容的話，那就是一種能夠找到緣由的真實的感受。
準確來說，就是遊戲中的每一種設計，都有它的源頭——並不是直接從現實裏簡單地把設計風格挪用過去，而是爲其編制了一個能夠自然而然地、合理地出現在此處的由頭，甚至稍微滑坡一點說，就是給玩家一個能夠相信其存在的藉口。
舉個例子，在《明日方舟：終末地》的帝江號上，玩家能在地面上看到許多提示性的輔助線，它們以條帶的形式環繞於道路兩側，指示着如艦橋、工作區等區域方位。
對提示來說，其實它們沒多大作用，你要是玩多了，閉着眼都能找到那些地方；而對玩法來說，其實它們也沒多大作用，地圖上直接傳送不香嗎？它們真正的作用，還是豐富背景細節。
試問，在《明日方舟》中，哪個活動劇情與航天探索強相關？很簡單，就是“孤星”。
在孤星活動中，你可以看到大量以“磁帶盒未來主義”爲主的平面設計語言。這種設計語言深受20世紀70年代末到新舊世紀交接時的都市生活影響——因此，它的設計靈感包括VHS錄像帶、CRT顯示器，或早期的計算機等。
類似的設計語言，我們在遊戲《ARC Raiders》裏也能夠見到——看到左側的彩色光帶了嗎？其實那就是對磁帶盒未來主義中，VHS錄像帶包裝或貼紙上紋樣的解構與重構。
說到這兒，你還記得帝江號的地面上有什麼吧——沒錯，正是來自磁帶未來主義的彩色條帶。雖說帝江號的整體風格擁有自己的特色，但在這些小細節上，我們依舊能從中看出它對《明日方舟》的延續——自克麗斯騰踏出的那一步，至許多年後抵達塔衛二的帝江號，一種精神以美術風格的形式呈現在我們眼前。
如果說，帝江號上的細節設計會讓人想到《明日方舟》，想到這裏是泰拉世界觀的延續，從而認可各類美術風格的來源。那在四號谷地，《明日方舟：終末地》就是真正開始搭建屬於塔衛二的美學基石。
在四號谷地，我們能見到大量粗野主義建築，他們將大量混凝土裸露在外，沒有特別的裝飾，外觀充滿力量感，也像是某種奇觀巨構。
而現實中，粗野主義建築起源於20世紀50年代的歐洲，目的是滿足戰後重建的需要，其底色正是極致的實用主義。這就正好符合了《明日方舟：終末地》開局的調性——復興這片正遭遇着無數災難的廢土。
也就是說，你在四號谷地見到的大部分設計，其實都是實用主義優先。落到平面設計上，便是我們能在許多完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看到的海報。
四號谷地中懸掛着不少帶有構成主義氣質的海報。這是一種在19世紀20年代發源於蘇聯的藝術風格，其並不強調藝術的純粹性和精神性，而是以服務生活的實用性爲導向。
Plan for the lenin Mausoleum（Peter Laszlo Peri 1925）
如果仔細觀察這類海報的落款，你會發現它們出自一個名爲“U.W.S.T”的組織，也就是“聯盟工團”。在設定中，聯盟工團是塔衛二上規模獨一無二的巨型工人自治團體，並在建設中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於是，你就能從他們的美術表現中看出粗糲的一面。
你看，這就又對上了。你所看到的這些設計，其實是工團的人留下的——雖然本質上是用一個設定給另一個設定打補丁，但打得多了，就成了世界觀。在這個鏈條上，其實只要能看到上一截是什麼，那此刻就還是踏實的。至於再往上一截有啥？那製作組最好在玩家開始追究之前弄出來。
而除了以上兩種讓設計找到緣由，以此產生真實感的方式外，《明日方舟：終末地》其實還在武陵嘗試了一種相當有趣的解法，那就是把一切聯繫起來。
在武陵地區，你經常會看到某個神祕紋樣出現在各種地方，甚至像是某種都市傳說。
讓我們先來認識這個紋樣——注意看意見箱的中央，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內部一共有四個相似的圖案，看上去就像是把正方形和圓形進行布爾運算一樣。
它們形態各異，有時候全部相同，也有時候出現新紋樣——比如在這個水池旁，就出現了“四分之一圓”的形狀。
這個圖案也相當泛用，哪怕是牆上的裝飾，也能看到它的身影。
此外，它也被廣泛運用在武陵城的地磚上，大大小小來回嵌套，讓人止不住好奇它的來歷。
更離奇的是，不光是武陵城的市政設施，就連一些商業活動，也有它的影子——在一家“連連樂”店鋪，這所謂的連連樂卡片最頂部，便是相同的紋樣。
所以，它究竟是什麼？又爲什麼會涉及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答案很簡單——它是息壤的象徵。
武陵，一座以息壤爲根基的城市，一切都被息壤聯結在一起。整座城市的所有設計，都圍繞着息壤而存在，即便是在集成工業系統中，那些與息壤相關的科技圖標，也都把類似的紋樣保留了下來。
當息壤成爲武陵城中所有人的共識時，它的紋樣也必然會徹底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甚至可以說，對居住在武陵城內的人來說，它已經成了一種文化。
也正因如此，整座武陵城內的所有設計語言，就都可以算作息壤的延伸，一切都聯繫在一起。
或許，這便是武陵城，乃至整個《明日方舟：終末地》能給人極大真實感的原因。各種設計都能夠溯及一個合理的源頭，歷史有跡可循，文化也自然生長。
而這樣的“真實感”，也就成了終末地最打動人的東西。
這樣一看，我那個平面設計師朋友陷入幻想時間倒也可以理解——
當遊戲變得比現實更加“真實”且合理時，那個不夠完美的現實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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