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以爲,自己算是個手巧的人。從前在桌案前,能花整日打磨一枚模型關節,替手辦勾勒眉眼神情,或是將不成型的材料,做成有模有樣的道具。指尖觸着材料的紋理,心裏便生出踏實的歡喜。我常自詡是“手作娘”,那專注與耐心,是我暗自珍惜的、爲數不多的珍寶。
直到我走進這家沿海的電子廠。
流水線的世界,是另一套法則。在這裏,“專注”不再意味着心手合一的創造,而是將同一個動作,在八小時、十小時、十二小時裏,重複成千上萬次。起初,我竟覺得這是一種奢侈——肢體按着既定的節奏擺動,思緒反倒能掙脫出去,在腦子裏構寫文章,編排故事。那最初的幾個鐘點,我幾乎是快活的。
可熱情這東西,到底是經不起磨損的。重複如鈍刀,慢慢地銼着那點鮮活氣。不知從第幾千次抬起手腕、放下後蓋開始,我的腦子空了。思緒不再奔馳,它停滯下來,像一潭不再流動的水,只映着頭頂蒼白不變的燈光。我開始發呆,眼神虛虛地落在傳送帶上,看着那些半成品手錶後蓋,一個接一個,沉默地流過,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金屬的河。
便是這般恍惚的當口,臨近下班的時刻,長夜將盡的倦意如潮水漫上來。我手裏那隻連着幾根脆弱電路的塑料後蓋,輕輕一響——電路斷了。
東西是極小的,損失也微不足道。只是幾個鐘頭前,同樣一隻殘次品曾流經我手中,非我所致,我只默默將它擱進廢料盒。此刻,我卻親手造出了另一件相同的瑕疵。這巧合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某種脆弱的平衡。
小組長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他本就不喜我。在我那套“手作娘”的自信裏,藏着對精密器械的生疏與笨拙。這龐大的注塑機,與我熟悉的刻刀、畫筆全然不同,它威嚴、沉默,稍有異樣便亮起警示的紅燈。我遇事只得問他,那些在我眼中複雜的故障,於他不過是按幾下按鈕的常識。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彷彿我的存在,本身便是對“效率”二字的冒犯。在他眼裏,我大概不是一個可教的人,只是一塊卡錯了位置的、冥頑不靈的零件。
而此刻,這塊零件不僅卡殼,還造出了廢品。
夜班的怨氣、將散未散的疲憊、或許還有從別處受來的悶氣,終於在我手中這聲輕微的斷裂聲裏,找到了決堤的口子。他的斥責並非指點,也非訓誡,而是純粹的怒火,兜頭蓋臉地潑灑下來。字句混在機器的低吼裏,聽不真切,只看見他因激動而脹紅的臉,與揮舞的手臂。
我愣在原地,手裏還捏着那隻斷了電路的殘骸。指尖冰涼,方纔那點恍惚的倦意,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清醒。我忽然看清了自己在這條長河中的位置——不過是一枚最普通的、可以被隨時替換的零件。他們不需要我的專注,只需要我如精密的機器般,永不出錯,永不停歇,永不思考。
車間的白燈慘慘地照着,將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扁扁的,貼在光滑的地面上。我閉上嘴,將那隻殘次品輕輕放進廢料盒,如同埋葬自己最後一點,關於“手作”的、不合時宜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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