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进厂日记(2)——零件

我一向以为,自己算是个手巧的人。从前在桌案前,能花整日打磨一枚模型关节,替手办勾勒眉眼神情,或是将不成型的材料,做成有模有样的道具。指尖触着材料的纹理,心里便生出踏实的欢喜。我常自诩是“手作娘”,那专注与耐心,是我暗自珍惜的、为数不多的珍宝。

直到我走进这家沿海的电子厂。

流水线的世界,是另一套法则。在这里,“专注”不再意味着心手合一的创造,而是将同一个动作,在八小时、十小时、十二小时里,重复成千上万次。起初,我竟觉得这是一种奢侈——肢体按着既定的节奏摆动,思绪反倒能挣脱出去,在脑子里构写文章,编排故事。那最初的几个钟点,我几乎是快活的。

可热情这东西,到底是经不起磨损的。重复如钝刀,慢慢地锉着那点鲜活气。不知从第几千次抬起手腕、放下后盖开始,我的脑子空了。思绪不再奔驰,它停滞下来,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水,只映着头顶苍白不变的灯光。我开始发呆,眼神虚虚地落在传送带上,看着那些半成品手表后盖,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流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金属的河。

便是这般恍惚的当口,临近下班的时刻,长夜将尽的倦意如潮水漫上来。我手里那只连着几根脆弱电路的塑料后盖,轻轻一响——电路断了。

东西是极小的,损失也微不足道。只是几个钟头前,同样一只残次品曾流经我手中,非我所致,我只默默将它搁进废料盒。此刻,我却亲手造出了另一件相同的瑕疵。这巧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小组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本就不喜我。在我那套“手作娘”的自信里,藏着对精密器械的生疏与笨拙。这庞大的注塑机,与我熟悉的刻刀、画笔全然不同,它威严、沉默,稍有异样便亮起警示的红灯。我遇事只得问他,那些在我眼中复杂的故障,于他不过是按几下按钮的常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我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效率”二字的冒犯。在他眼里,我大概不是一个可教的人,只是一块卡错了位置的、冥顽不灵的零件。

而此刻,这块零件不仅卡壳,还造出了废品。

夜班的怨气、将散未散的疲惫、或许还有从别处受来的闷气,终于在我手中这声轻微的断裂声里,找到了决堤的口子。他的斥责并非指点,也非训诫,而是纯粹的怒火,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字句混在机器的低吼里,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因激动而胀红的脸,与挥舞的手臂。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断了电路的残骸。指尖冰凉,方才那点恍惚的倦意,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清醒。我忽然看清了自己在这条长河中的位置——不过是一枚最普通的、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他们不需要我的专注,只需要我如精密的机器般,永不出错,永不停歇,永不思考。

车间的白灯惨惨地照着,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扁扁的,贴在光滑的地面上。我闭上嘴,将那只残次品轻轻放进废料盒,如同埋葬自己最后一点,关于“手作”的、不合时宜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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