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文知音續,三婦同則宜---牡丹亭

康熙三十三年元夕,錢塘夜色中,錢宜將一冊裝幀雅緻的《牡丹亭》評本供奉於杜麗娘牌位前。

燭火跳動間,她指尖撫過書頁上密行細字,恍惚看見兩位素未謀面的 姐姐 從墨色裏走來。

當夜,她夢見杜麗娘立於梅樹下,手持梅子含笑不語——這幅夢境後來化作書中插畫,成爲三位女性跨越生死的精神印記。

這部由陳同、談則、錢宜接力完成的《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不僅是中國文學史上首部出版的女性文學批評著作,更在封建禮教的禁錮下,書寫了一曲女性彼此託舉、以筆墨抗爭的動人傳奇。

陳同

黃山少女陳同與《牡丹亭》的相遇,是一場靈魂與經典的共振。

明清之際,湯顯祖筆下“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故事,在深閨女子中掀起狂潮,陳同便是最執着的追隨者。

她遍尋江南書坊,蒐集十多種《牡丹亭》刻本,逐字比對校正,只爲還原這部經典的本真面貌。

當得知嫂子趙氏藏有湯顯祖書坊刊刻的“玉茗堂定本”——這一最接近原著的權威版本時,她軟磨硬泡多日,終於得償所願。

此後,陳同的世界便只剩下書頁間的批註與感悟。她將《牡丹亭》上卷藏在枕函中,趁深夜母親熟睡後,就着微弱燈光伏案評點。

“柳生此夢,麗娘不知也;後麗娘之夢,柳生不知也。各自有情,各自做夢,各不自以爲夢,各遂得真”,在《標目》一折中,她以女性特有的細膩,捕捉到愛情中個體的孤獨與共鳴;

《驚夢》旁“青春去了,便非良緣,此語痛極”的批註,字裏行間滿是閨中少女對自由愛情的嚮往與對時光易逝的悵惘。

那些被反覆摩挲的書頁,“紙光冏冏,若有淚跡”,分不清是燭淚滴落,還是她爲杜麗娘的命運黯然神傷。

這份熾熱的精神追求,在封建禮教眼中卻是“離經叛道”。

陳同本就體弱,因熬夜評註,身體日漸孱弱。

母親爲“救(...)”她,竟將其藏書盡數燒燬,包括《牡丹亭》下卷。幸得乳母暗中藏起枕下的上卷,才爲這段傳奇留下一絲火種。

遺憾的是,這場與書籍的 抗爭 耗盡了陳同的生命,她終未等到與未婚夫吳吳山(本名吳儀一,號吳山)的婚禮,便在青春年華溘然長逝。

臨終前,她留下詩句“昔時閒論《牡丹亭》,殘夢今知未易醒”,將對文學的執念與對愛情的憧憬,永遠封存在半卷評註裏。

吳吳山後來在《還魂記序》中回憶,陳同逝後,他曾“感於夢寐,凡三夕,得倡和詩十八篇”,這場跨越生死的夢中唱和,不僅是吳山對未婚妻的追念,更暗合了《牡丹亭》“情之所起,一往而深”的精神內核。

而陳同以生命爲代價留下的半卷評註,恰似一顆深埋的種子,等待着被續寫的機緣。

談則

七年後,吳吳山迎娶第二位妻子談則。

這位出身清溪書香門第的女子,“雅耽文墨,鏡奩之側,必安書簏”,與陳同有着相似的靈魂。一次整理書箱時,談則偶然發現那冊帶着淚跡的《牡丹亭》上卷,竟一讀成癮,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全文。

她被陳同的才情打動,更惋惜半部評註的殘缺,萌生了續寫的念頭——這是兩個少女隔着時空,跨越生死的第一次精神對談。

然而,續寫之路並不順遂。《牡丹亭》版本繁雜,談則始終找不到與陳同所用一致的“玉茗堂定本”,終日怏怏不樂。

直到吳吳山遊湖州時,從書商手中購得同款底本,談則欣喜若狂。這位素來不飲酒的女子,竟連飲八九瓷杯,醉臥至次日清晨,醒來後便迫不及待地鋪開紙筆,開始續寫評註。

她仿照陳同的筆觸,將感悟寫在小箋上夾入書頁,反覆斟酌字句,力求“若出一手”。

作爲已嫁爲人婦的女性,談則的評註多了幾分現實考量。在《聞喜》折中,她點評“老夫人云‘是個好秀才’,春香今雲‘窮秀才’,非是輕薄。

好者多窮,不窮多未必好也”,以冷靜視角剖析社會現實對人才的束縛;《冥誓》旁“愛才絕非俗見”的批註,又顯露出對真摯情感的肯定。

這種兼具共情與理性的評點,既延續了陳同的細膩,又融入了自身的生活體悟,形成獨特的女性視角。

完成評註後,礙於“婦女不出閨閣”的舊例,談則只能對外謊稱評註出自丈夫之手。

可這部滿含女性心聲的評本,還是憑藉細膩的情感與獨到的見解,在江南文人圈悄然流傳,引來“遠近聞者轉相傳訪”的盛況。

吳吳山曾自評《牡丹亭》,看過二人評註後卻直言“當年觀點如同糟粕”,足見其價值之高。後來真相傳開,浙江文學圈爲之震動,人們才知曉這部佳作竟出自兩位女子之手。

命運的劇本總是相似,婚後三年,談則因難產病逝,續寫的評本再次沉寂在書箱深處。

但她以知己之心完成的續寫,讓陳同的筆墨得以延續,也爲這段傳奇埋下了第三次接力的伏筆。

錢宜

十多年後,在家人催促下,吳吳山迎娶第三位妻子錢宜。

與陳同、談則不同,錢宜出身普通,初嫁時“僅識《毛詩》字,不堪曉文義”,但她聰慧過人,在吳吳山宗妹李淑的教導下,三年間便精通《文選》《唐詩品彙》等典籍,完成了從“識字不多”到“善談文墨”的蛻變。

當錢宜在塵封的書匣中發現那本凝聚兩位“姐姐”心血的《牡丹亭》時,彷彿跨越時空與她們相遇。

她“夜分燈炧,嘗欹枕把讀”,即便燈燭燃盡,仍借月光辨認書頁上的字跡。

在一個風雨悽悽的冬日,她見牆角綠萼梅迎風綻放,不禁心生感觸,灑酒祭奠:“陳姐姐、譚姐姐,你們可認得梅樹旁的我?錢宜也同是斷腸之人。”這份共情,讓她下定決心——要讓兩位“姐姐”的心血重見天日。

或許是因無深厚家學束縛,錢宜打破了封建禮教的桎梏。她對吳吳山直言:“陳姐姐、談姐姐寫出了這樣好的評本,卻沒能留名於世,若她們泉下有知,定會遺憾心血白費。”

爲籌集刊刻費用,她變賣隨嫁的金釧;整理評註時,她格外細心——將吳吳山此前的評註標註“吳曰”,自己新增的內容標註“錢曰”,絕不混淆,只爲完整保留陳同與談則的心血。

在《玩真》折中,她批註“人不學道,多爲孤單所誤。春日路旁,大都怨曠人也”,以通透視角補充了前兩位“姐姐”的評點,形成三人精神的完美共鳴。

1694年,《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終於刊刻問世。這部書最大程度保留了《牡丹亭》的原著意趣,訂正錯字、標註歌謠與落場詩作者,更以罕見的女性視角,打破了男性評註的主導地位。

從陳同對愛情的憧憬,到談則對現實的審視,再到錢宜對女性價值的堅守,每一句評註都是對封建禮教的溫柔反抗。

出版後,該書迅速成爲暢銷書,數十年間一再重刻,甚至出現書商假借“三婦合評”之名牟利的景象,足見其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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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跨越三十餘年的精神接力,從來不止三位主角。陳同的嫂子趙氏爲她尋來“玉茗堂定本”,乳母爲她守護半卷評註,是最初的火種傳遞者;

李淑教導錢宜讀書識字,陪她探討評註要義,展現了女性間的知識互助;

當道學家以“非閨閣所宜言”抨擊這部評本時,無數不知名的才女主動爲其寫下題跋,發出“以未獲見兩夫人爲恨”的感慨,形成了封建時代罕見的女性聲援。

在《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出現之前,點評《牡丹亭》的女性不在少數。

明代俞娘“飽研丹砂,密圈旁註”,卻“大都如風花波月,漂泊無存”;

廣陵女子馮小青讀《牡丹亭》後感懷身世,寫下“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的絕命詩,最終鬱鬱而終。

這些女性的聲音,都如流星般轉瞬即逝,唯有陳同、談則、錢宜的接力,讓女性的文學思考得以完整留存。

她們的評註中,沒有男性評家對“文以載道”的刻意追求,只有對杜麗娘“一生愛好是天然”的共情,對“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悵惘,對“情之所起,一往而深”的執着。

陳同從閨中少女的視角,書寫對理想愛情的嚮往;談則以已婚女性的身份,剖析婚姻與現實的關係;

錢宜則以破壁者的姿態,爲女性的才華爭取話語權。三人雖未曾謀面,卻在《牡丹亭》的世界裏達成了精神共識,形成了中國文學史上罕見的女性集體創作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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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後,當我們翻開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印的《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仍能從那些帶着溫度的批註中,感受到三位女性跨越時空的呼吸。

陳同枕下的半卷殘章,談則醉後續寫的小箋,錢宜典釵刊刻的執念,最終都化作梅樹下的永恆凝望。

這個關於文學、愛情與女性情誼的故事,早已超越了時代的侷限,成爲一種象徵——證明即便在最壓抑的環境中,女性依然能用筆墨搭建橋樑,用精神彼此託舉,讓微光匯聚成照亮歷史的火炬。

白先勇先生曾說,《牡丹亭》的美,在於“青春”二字,在於對真摯情感的讚頌。

而陳同、談則、錢宜的故事,恰是這種“青春之美”的延伸——她們以女性的智慧與勇氣,在封建禮教的夾縫中,爲自己、爲同時代的女性,開闢出一片精神的自留地。

當現代女性重讀這部評本,看到的不僅是對《牡丹亭》的解讀,更是三位先輩用生命書寫的女性宣言:即便身處深宅,即便陰陽相隔,女性的聲音與思想,依然能跨越時光,綻放出不朽的光芒。

梅花開了又謝,書頁翻了又合,但那墨痕中映照着的女性靈魂,卻永遠鮮活。

《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的傳奇,終將在歷史長河中,繼續訴說着女性彼此守望、相互成就的動人故事。

靈感及部分圖源來源:一顆檸檬子

參考資料:[1] 湯顯祖著。陳同,談則,錢宜評.《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還魂記》

[2] 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的才女文化》

[3] 郭梅。從今解識春風面,腸斷羅浮曉夢邊 ——《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還魂記》述評

[4] 張筱梅。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之文化考察

[5] 華瑋.《明清婦女之戲曲創作與批評》

[6]《虞初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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