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第一”
12月12日，音樂人米津玄師發佈了一段宅舞動畫。視頻裏，來自動畫《電鋸人：蕾塞篇》的女主蕾塞只是隨音樂舞動，卻像電子魅魔一般出圈再出圈。至今，她已經獲得162.2萬個喜歡，1.8億次觀看。
這個數據，在動畫和漫畫的領域，超越了作家“富堅義博”宣佈《全職獵人》復刊時保持的歷史紀錄。就算放在泛ACG的範疇，也超過了埃隆·馬斯克發的一條有關《龍珠》的表情包，把“貝吉塔”重新摁回“千年老二”的位置。
換句話說，“蕾塞舞”現在是推特上二次元內容的歷史第一。
更瘋狂的是，她的魅力似乎能突破文化壁壘。當這股風颳到中文互聯網，身邊的大夥也被蕾塞舞迷得不行。
原作在短短几話內就爲蕾塞設計了多套服飾，這本身就適合舞蹈區、Cos區和服裝設計區的UP主進行二創乃至三創。因此，讓它很容易抵達非二次元人羣。後續更有“鋼鐵猛男”“電工小哥”等二創視頻的“內銷轉出口”，AI大手子再注入一些科技，召喚賽博牢大、原作者藤本樹，都跟着“蕾塞”一起搖擺。
也就不奇怪有人高呼這玩意有問題，陷進去了就出不來。哪怕躺在牀上，一閉上眼睛，腦海裏也循環着那句空耳“跺Jio，姨媽大跺Jio”（配樂的空耳）。
於是，“蕾塞”如《格林童話》中的紅舞鞋少女般，從天黑跳到黎明，從黎明跳到深夜。畫師開始心疼她爲了《電鋸人：蕾塞篇》的宣發，被壓榨地腳趾磨損、膝蓋粉碎；懼她汗漬涔涔，頭油打結，錦綸纖維長襪和皮鞋把腳醃入味。
“可千萬不能運動驟停，劇烈運動完驟停很容易胸悶心慌，心率跌停。”
所以，爲什麼一個平平無奇的宅舞，會火成二次元的歷史第一？
其實不難挖出來，這段宅舞與過往那些“火出圈”的二次元舞蹈不一樣。它並非愛好者的同人二創，而是官方下場造勢的營銷產物，並擁有一份豪華的製作名單。
主動畫師：工藤晃子
作畫：星末梨
監修：中野尚美
後期合成：伊藤哲平
編舞：柿原朋哉
企劃：SIX, REISSUE RECORDS
製作：MAPPA
音樂：米津玄師
如此陣容，雖不至於說成歷史級國家隊，但也絕對算是業界“頂尖陣容”。尤其相比過去火起來的“埃及貓搖”“動畫搖”等同人愛好者社區的“手工製品”，“蕾塞舞”相當於動用了一整套工業化流水線，屬於技術上的降維打擊。
工藤晃子負責過《冰海戰紀》《進擊的巨人》等動畫的部分製作，而中野尚美參與過《賽馬娘》的監修。那麼，由於上述作品的動作戲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體現在“蕾塞舞”中就是以假亂真的流暢度，襯衫短褲的褶皺陰影、肌肉伴隨運動的躁動和起伏，都有着符合直覺，令人舒適的合理表現。
但最值得細說的是編舞師柿原朋哉。他入圍過關西學生電影節，出版過小說文集，還創立過時尚品牌，屬於典型的青年文化圈偶像。但更被二次元愛好者所熟知的，是他在YouTube平臺上創立的PaoPao Channel頻道，做過一些紅極一時的宅舞。
而現在，他創立了一家廣告公司，其官網的業務介紹如此寫道：策劃、製作、設計、編劇、角色人設、舞蹈編排，爲了讓我們可以懷抱全新的心境去對待創作，所以我們決定其名爲“白紙”，意味從零開始。
於是我查到，虛擬主播巨頭“彩虹社、VSPO、Hololive”的聯合企劃“Team ahamo”，其編舞便是由“白紙”負責。去年由寶可夢官號發佈，紅極一時的“寶可夢舞”，也是請“白紙”來編舞的。
由此可見，ACG廠商已越來越重視“舞蹈編排”的作用。或許，“捏飯糰成仙”這種凸顯“匠人”精神的故事聽起來有幾分詼諧，但二次元編舞作爲一個細分專業賽道，確實已被他們玩明白了。從早期的《涼宮春日的憂鬱》片尾“SOS團舞”，到近期的《鹿乃子乃子虎視眈眈》的“虎視眈眈舞”、《戰鬥魔法使馬修》的“馬修舞”——在互聯網傳播模式下，一段魔性舞蹈帶來的品牌曝光，遠比砸下重金卻令人反感的廣告效果好得多。
那麼，“白紙”是如何編舞的？
最明顯的元素，是在“蕾塞舞”中一首一尾出現，攏共三次的“眼眶手勢”。這個動作，動畫裏出現在男主角“電次”第一次與“蕾塞”約會時的場景。蕾塞主動熱情地接近電次，甚至講了個葷段子，讓電次心生懷疑。把手比作鏡框或顯微鏡的形狀，意在表達“觀察”，即仔細審視這個女人的目的。
對應的，蕾塞做這個動作既可以理解成她在Cue電次，也可以理解成她也在觀察電次。實際上，後者的表達可能更多——因爲，這種觀察正是她個人劇情的重要暗線，並非編舞的延伸創造，而是恰如其分的故事點題。爲避免劇透，我們會在文章的最後做分析。
第二個關鍵動作，是這裏的張開雙臂。這個動作出現在故事中段，蕾塞在游泳池裏脫光衣服邀請電次下水。但請注意她的表情，尤其是對第一次看到此橋段的觀衆而言，腦海中必然會響起警報——這絕對是個陷阱，這個“壞女人”會要了你的命。
在水中張開雙臂，這個能用肌膚來感知的構圖設計。當冷色調的波光粼粼反射在蕾塞背光的身體上時，那種感覺難以言喻——究竟是溫暖的懷抱，還是寒冷的深淵？
講到這裏，就不得不佩服制作團隊爲蕾塞塑造的影后級微表情。這才讓“蕾塞”嘴角和眼角的每個弧線，都表達得像真人一樣，既能察覺到專業訓練過的痕跡，又能感受到其中超越謊言的“真感情”。
通常來講，二次元動畫裏的女角色，虹膜上都會點綴一道“高光”——同一部作品裏的帕瓦、姬野也有。但“蕾塞”的眼裏，只有陰影，這種畫法在本子裏都是描繪那種被“玩壞”後的崩潰狀態，至少也是說明這個角色心裏有事，有不爲人知的經歷。
換句話說，眼睛這扇心靈的窗戶，蕾塞只是有選擇性地打開。而這，反倒比那些直白的角色，更有讓人興奮的探索空間，很容易勾起觀衆的好奇心。
熱情、危險，又引人好奇，這樣的表達構建出了心理學中的“吊橋效應”。從而讓理智與慾望相互摩擦，飛速迸發出名爲“心動”的火花。
那麼，當“米津玄師”用音樂裏電氣系的怪誕氛圍，把現代人精神困境推到高潮時，一聲“Boom”的女聲釋放了前面鋪墊的“緊張”情緒，拉環的動作又是劇透，Call Back原作裏的“盛大煙花”，也再次加深普通觀衆對“蕾塞”真實身份的好奇。
而在第17秒左右的編舞高潮部分，這個動作的表現並未過度渲染，卻實現了觀感上的起承轉合，梳理清了情緒表達的主次，大大增強了重複觀看的趣味。
因此，可以看出來，“白紙”的做法是精粹《電鋸人：蕾塞篇》裏的故事內容。用肢體表達的細節，把原作裏刻骨銘心的戀愛情緒帶給觀衆。
關鍵在於，對看過《電鋸人：蕾塞篇》的觀衆，這段舞蹈能引發強烈的後勁與回味。但就算是完全沒接觸過原作的觀衆，也無需理解劇情與背景，便能從直觀感受中體會到這個角色的獨特魅力，從而被俘獲。
而這種不同，無疑需要“編舞”真正去理解角色，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
所以，最後的劇透部分，我不會講太多故事細節。爲了分析舞蹈火爆的原因，只需引入一條《伊索寓言》中的故事，藤本樹將其作爲核心隱喻，在“蕾塞篇”的敘事中貫穿始終。
城裏老鼠有個在鄉下的表妹，表妹爲了招待他，準備了豐盛的晚宴。結果，當城裏老鼠上桌後卻完全動不了筷子，他理解不了表妹怎麼過得下去這樣的生活，於是勸說表妹進城，拍着胸脯保證讓她見到真正的世界。
他們守在一棟華麗的屋子，主人正在舉辦宴會。桌上的果凍、蛋糕、布丁全是表妹只在照片上見過的東西，她興奮得直流口水，盛讚表哥是真正的好兄弟。然而，當宴會結束，兩老鼠爬上桌子準備下嘴時，一隻貓闖了進來。立刻，表哥拉住表妹往洞裏鑽，瑟瑟發抖、屏住呼吸。
如此反覆，每當他們準備開喫時，就有大狗或僕人出現。終於，所有礙事的都走了，驚魂未定的鄉下老鼠卻放棄了豐盛的晚餐，向表哥告別：“謝謝你的邀請，但我寧可在鄉下喫粗糙的食物——至少在家裏，我不必提心吊膽，可以安安靜靜地喫一頓飯。”
整個《電鋸人》的第一部，其實就是電次從鄉下老鼠變成城裏老鼠的故事。他從最早“有口吃的”、能活着就行，一步步被人爲地植入“慾望”，做着那些自己也不知道對錯的事情。其人生走向跟《阿Q正傳》裏的阿Q一樣，開始想喫好的、想要摸奶、想要睏覺、想要被人尊重、想要被人需要。
而蕾塞篇的“遺憾感”就在於，她認爲“電次”和她本質一樣是鄉下老鼠。但此刻的電次卻完全陷入了城裏的生活。結果，就讓“蕾塞”犯了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勸娼從良，註定會是一個悲劇。
“以獵殺者的身份登場，以救贖者的姿態落幕”。戲份並不多的蕾塞，因此擁有了層次豐富的人物弧，先讓讀者陷入猜忌，後知後覺間又感到刻骨銘心。哪怕《電鋸人》在多年後過時了，也會想起作者藤本樹是怎麼戲耍我們的，讓當時的論壇與社區中，全是爭“誰是好女人”“誰是壞女人”的聲音。
而這段“蕾塞舞”，正是將當年讀者的那種情緒體驗，通過動作、配樂和表情高度凝練，然後推向了整個互聯網。人們不需要完全理解，但角色內在的合理性，已足以讓人感受到那種慢慢陷進去的情緒。
就像此刻，如果你往上翻又看了幾遍蕾塞舞的動圖——蕾塞也在看着你。
她想知道你的答案：你是更願意當城裏的老鼠，還是鄉下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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