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發2214天，推翻重做三次，它成了國內中小二遊最後的輓歌

從最明星到飽受爭議，《火環》正在迎來背水一戰

研發2214天，共計推翻重做三次，今天（11月28日），《火環》終於公測了。

《火環》公測後，出現了或多或少，這樣那樣的問題。大部分是老生常談的商業化養成問題，以及惡性bug問題。還有一些新鮮問題，比如IOS端沒有同步上線，遊戲還會在後臺頻繁啓動支付寶。遊戲一時間陷入到極度負面的爭議當中。

如果要講《火環》的故事，該從哪裏講起呢？

是從2021年首曝後，被列爲新生代二遊的代表開始？那時，其它幾款代表是《歸龍潮》《重返未來：1999》，它們都有極爲驚豔的“皮相”，成爲了很多從業者眼中的香餑餑。比米哈遊、鷹角好進，項目看起來又有奔頭。《火環》在幾年間招了很多應屆生，被一些人笑稱“黃埔軍校”，口碑很不錯。

或者說，從一測後飽受爭議開始？那時，二遊泡沫瀕臨破滅，玩家並不只滿足於遊戲的美術優秀，對玩法框架、技術力等多方面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無論是從遊戲本身的體量，還是從內容格調來說，大家都不能容忍它在框架上採用“米氏三件套”。

當時，有玩家說：“環，你應該學的不是《原神》，而是《明日方舟》啊！”

《火環》製作人四方告訴我，他們從始至終對標的，都是《明日方舟》《重返未來：1999》。

公測前，我到上海月朧吟，和四方做了一次交流。四方顛覆了我對一般二遊製作人的印象，他看起來非常年輕，卻攜着厚重的黑眼圈。他會和你握手，然後滔滔不絕地闡述他在意的事情。他看起來仍帶有青澀，但也打破了我不少預想。此前，有同行向我表示，《火環》管理混亂，很草臺。

初見四方，我就知道他顯然知道問題都出在哪，也試着做出過努力改變，但難改。他告訴我，如今《火環》正面臨一場背水一戰。

現在去深究的話，可能很多問題，都源於錢。讓我們從錢開始聊起吧。

錢從哪裏來？

《火環》研發商月朧吟於2019年11月成立。最初，項目組沒錢也沒人。

項目組只有四方、主美和主程。四方只做過一年的系統策劃，主美在蠻啾和米哈遊各自幹了半年不到，主程沒有遊戲行業經驗。四方拿出400多萬作爲項目啓動資金，立項《火環》，開始居家辦公。到了2020年下半年，項目組開始正式招人。

那時上海遊戲行業薪資泡沫化，《火環》只開得起1萬左右的月薪，所以招到的基本都是1年經驗不到的應屆生。招到最初的一批人後，團隊花費一年時間，做出了拉投資用的Demo，以及首曝PV。首曝PV達到了遠超預期的效果，《火環》成爲了很多玩家的白月光。那時團隊僅14人。

疊紙迅速地做出了投資決定。在和幾家具有實力的大廠競價後，疊紙開出了2000多萬，拿下了《火環》的首輪融資。之後，《火環》進入擴張階段，團隊人數一度高達80。由於資源消耗過快，四方又將《火環》的港澳臺及韓服發行權交給了經驗豐富的Haoplay，拿到了預付款。無論疊紙還是Haoplay，在談合作時，都十分看好《火環》的潛力，並給了月朧吟較多的決策自由與利潤空間。

四方說：“當時也有一些其他公司來談，但都帶有不少限制。能簽下疊紙和Haoplay，是十分正確與幸運的決定。”

2023年6月，《火環》開啓一測。一測後，二遊泡沫瀕臨破滅，待上線產品擠壓嚴重，大部分資本已經考慮退場。當時《火環》經常被拿來和《重返未來：1999》比較，後者在上線後取得了相當的成績，前者卻因“米氏三件套”引起了較多爭議。

有爭議，但測試數據也達到了預期。四方於是做出判斷：要加大投入，進一步提高產品競爭力。

隨後，《火環》內部完成了一輪人員更迭，並於2023年12月拿到版號。同時項目迅速陷入資金緊張狀態。爲找新錢，四方將國內發行權籤給了B站。爲了適應這一階段新的市場環境，四方決定把之前的框架推翻重做。

在重新設計框架期間，大部分部門處於空轉狀態，全公司只有四分之一的員工有飽和工作。四方猶豫了半年，才做出裁員決定，裁員後，《火環》縮減到40餘人。

2024年10月，《火環》開啓二測，二測的數據同樣達到了團隊預期——在項目發展規劃上，月朧吟和B站意見沒有達成統一，火環團隊主動解約。B站將發行權交還給月朧吟。四方，以及其他幾位老闆意識到一個趨勢：未來，如果小廠想做二遊，一定得自己發。

四方向我提出了他的看法：“讓大廠發，大廠能迅速拔高你的首月量，但如果流水不是特別好，第二個月開始可能就不給你量了，後續就很難通過分成來長線生產內容。

自發的問題在於，沒錢了。《火環》回到自發階段後，我去月朧吟探訪，四方開始重新組建發行團隊——當時整個發行團隊只剩下一個人。月朧吟賬上的錢也只夠撐到2025年夏季，更不用談上線與宣發了。

實際上，從2022年開始，月朧吟就一直處於資金緊張的狀態。而《火環》作爲明星項目，爲什麼不繼續找投資呢？

問題在於，市場當時對《火環》的預期非常高，《火環》原始股估值也很高。後面想入局的投資商看到高估值，便開始心存顧慮，難以推進投資商談流程。一年後，資本退潮，大家對二遊市場都持審慎態度，融資找錢這條線也斷了。

當融資和發行都沒辦法給月朧吟注入新的資金後，四方決定賣掉老家兩套房，維持公司運轉。這筆錢足夠支撐公司運營到2025年12月。

四方告訴我，在極限情況下，他們選擇11月28日上線。項目組加急趕製了PV，四方等人也爭取了行業內朋友們的支持，以保證項目上線。

火環上線前

四方認爲，堅持自發的最大好處在於，官方渠道收入能快速到賬，可以增強公司的抗風險能力。他預想，如果首月收入能有一定程度的收入，加上本來就有的內容儲備，公司就能夠進入到規律性的版本開發與項目細節打磨階段。屆時配合幾大海外地區上線，《火環》便能安穩進入長線運營期。

錢爲何沒了？

爲什麼《火環》處於一直接受資金注入，卻又一直沒錢的狀態？

因爲《火環》的成本非常高，從一測到公測，共推翻重做3次。幾乎每次推翻都源於決策層想追趕日新月異的市場環境。

一測前，團隊並未過多考慮商業化問題，更多注重於遊戲核心玩法。到了一測，團隊由於經驗尚淺，提前展示了內部尚未探討的商業化模塊，即當時市場趨勢下的“米氏三件套”商業化方案：大小保底、專武池和聖遺物。這是一套興盛於《原神》的商業化模式。

在《崩壞：星穹鐵道》上線後，玩家普遍對這種模式感到疲憊，小保底不出角色的負面反饋太大，聖遺物詞條畢業的耗時太長。

玩家可以容忍有足夠內容質量的米哈遊遊戲這麼做，但並不容許看起來廉價的2D像素遊戲學米哈遊。具體到卡池概率，《火環》抽取6星角色的基礎概率只有0.6%，再加上游戲沒有自動、代理和掃蕩等降肝減負的設計，於是輿情初起。

另一方面，《火環》的戰鬥體驗也引起了許多玩家的好評，信物系統帶來了機制堆疊，角色的技能範圍和傷害倍率設計得相當大膽，只要肯動腦，打出百萬核爆和割草體驗不是問題。四方告訴我，一測有2000個玩家名額，其中大部分如今仍是《火環》粉絲，並活躍在各大社羣。

但是，這種商業化的下放，既會大幅影響未來的角色平衡，又會影響項目組的營收。四方說：“這種設計在策略卡牌遊戲裏可行，但在ACT遊戲中的應用空間很窄，如果《火環》是20塊錢的小型獨遊，玩家爽幾天就卸載，那沒問題。但《火環》是一款要長線運營的二遊。”

一測後，項目組決定重做遊戲的核心戰鬥系統。由於新發行商介入，項目組決定放大自己體素場景的獨特風格優勢，且增加項目的競爭力，把關卡改成箱庭模式。

但問題又很明顯：一測，項目組用的是鏈表編輯器，來做一個個戰鬥關卡；二測若想改箱庭，就要花費相當工期去重做箱庭編輯器，再把戰鬥模塊的編輯器作爲附屬結構——技術部門預估至少需要3至4個月的工期，超過了項目組的資源承受上限。

項目組起初的預想是，做純箱庭太耗成本，所以需要用明雷來做緩衝設計。明雷，即玩家在地圖上遇到怪物後，會轉換到另外一個關卡場景戰鬥。如此，項目組可以在外部使用新開發的箱庭編輯器，進入戰鬥後又切換到原有的鏈表編輯器中。這份妥協經驗來自於過往的一些JRPG。

然而，明雷在進入和結束戰鬥時都需要時間重新加載地圖。《火環》作爲即時ACT，明雷會打斷玩家的即時體驗。項目組當初也明白這點，但是沒想到玩家的負面反饋會如此之大。

另一方面，二測精美的3D箱庭地圖設計也贏得了許多玩家的好評。所以，在二測後，哪怕在項目資金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四方也要自掏腰包，痛下決心做有順暢戰鬥體驗的純箱庭。如果不改，可能項目真的就死了。

二測的卡池也有一定程度調整，據四方所述，遊戲取消武器池改使魔池，概率均大幅增加，沒有大小保底。這點則顯得褒貶不一，部分玩家認爲米池改了是好事；另一部分玩家認爲使魔池是武器池的變種，換湯不換藥。

作爲ACT遊戲，《火環》角色製作週期更長，成本更高，如果做類似《明日方舟》《重返未來：1999》的全角色池，項目組並沒有足夠的產能去推出足夠多的新角色，角色少，玩家也會缺乏付費動力。項目組收到一定測試反饋後，決定進一步調整商業化模式。

三測付費測，項目組效仿《勝利女神：NIKKE》《蔚藍檔案》等遊戲，取消保底，使用代幣制。當玩家抽取使魔或其他物品時，根據星級可以分解成對應數量代幣，一定代幣可以兌換6星角色。分解機制令許多玩家感到困惑，覺得項目組是在變着花樣埋坑。

到了公測，項目組取消分解機制，玩家只要抽卡就會額外獲得代幣，玩家對此接受度高了許多。遊戲還推出了例如皮膚和頭像框在內的一些“時尚小垃圾”。四方說，ACT單做角色的利潤空間太薄，他們需要回收成本，之後會在皮膚等附加內容上看看有沒有逐利空間。

三測海量的bug加劇了玩家的困惑。一名Up主曾做視頻統計，他在三測期間總共找到了遊戲的48處惡性bug，這些bug嚴重影響了玩家的正常遊戲體驗。

四方給出的說法是，項目組更改底層架構，完善編輯器工具，重做商業化與內容模塊，總計只研發了4個月的時間，沒有留給QA足夠時間來檢驗版本穩定性。

相對地，他們花了2個月時間做二測的QA工作，兩次測試的bug數量反差引起了不少玩家的猜測。

“項目內部，是不是出了什麼非常嚴重的問題？”

除錢之外呢？

四方曾私下向我表達過後悔：“在有錢的時候，我沒捨得下血本去找一些資深人才、專家進來，矯正項目的方向。”

《火環》的基層員工牢管給出了不一樣的說法。在他眼裏，老闆犯了“小年輕創業常會有的問題”，即沒有豐富的製作遊戲的經驗，心裏有太多天馬行空的想法，但缺乏一些落地考量，加上月朧吟作爲初創公司，很難進行合理、全面的市場數據調研，《火環》的製作因此逐步陷入困境。

牢管提到，2023年左右，公司新招了一名主策劃，據說薪資較高、資歷較厚，卻在對市面上的各類二遊進行模仿之外，難以拿出能夠使人信服的策劃案。這位主策劃尤其擅長向上管理，經常將自身的各類目的包裝爲項目所需，進而用以說服各部門的管理層——尤其是作爲製作人的四方。

具體如何說服呢？牢管進一步解釋說：“當時火環的開發週期已經很長了，回本的壓力大，作爲製作人的四方身上有非常重的壓力。那時很多基層員工覺得，需求更應該看能不能實現，而不是不顧實際地實現和頭部二遊相媲美的遠大目標。但主策劃不管項目實情、也不關心基層員工怎麼想，轉而去拿一些‘宏偉的願景’去哄騙股東。”

“很多時候不是說製作人相不相信他，而是製作人得去相信一些能讓他繼續推項目走下去的東西。”牢管說。

牢管提到，在這位主策劃入職後，許多員工都遭受過他的嘲諷與人身攻擊，“他甚至在會議室直接對下屬進行極爲誇張的威脅”。我們瞭解到，包括文案、美術和程序等部門在內，都有大量的核心人員甚至主管因此離職。

去年年初，主美出走後，消息迅速傳到了玩家社區，玩家都對《火環》的未來感到擔憂，畢竟《火環》的核心競爭力就是美術。牢管解釋說，那時遊戲內的美術管線已搭建成熟，雖然後來項目組沒招到新主美，但並不會影響遊戲之後的美術質量和效果，更不會有使用AI出圖的情況。

“但是因爲上面類似的原因，很多從火環一測前就作爲主力的人員都陸續離職了。”牢管說，《火環》二測後停擺了半年，除資金等客觀問題外，大半因主策所致，“他不願意讓項目推進，他也沒做出過任何好東西——他負責的東西兩次測試都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但他也不肯背鍋，依舊不斷對基層員工進行人身攻擊。”

據悉，三測後，這名主策劃很快離職，製作人也同時向在職員工表達後悔。牢管認爲，四方也是部分受害者。

但牢管也提到——後悔是最沒用的東西。“如果火環早些上線，如果需要對項目和員工負起責任的人能夠更有決心和擔當，”他說，“或許故事的結局不會是這樣，大家都做得很好了，我們用別的項目一半不到的時間做出了太多東西，最後呈現在玩家面前的十不存一。”

牢管還會想念起以前趕測試的日子。“當時《火環》給人的感覺是一個大家庭，家庭成員之間關係不錯，整個項目磕磕絆絆過來。我們都是新人，也都踩了很多坑，互相都能做到包容。那是段每天一塊打遊戲，一塊喫飯，一起嘻嘻哈哈的時光。”

另一名員工告訴我：“我們嘗試過，付出與努力過，但到最後卻因各種各樣原因陷入一些爭議，且無力挽回。我想這就是四方告訴我們的，‘火環這個項目會帶給你們的東西’。”

錢還能賺嗎？

客觀上來說，我認爲《火環》不會死。

《火環》的美術，時至今日仍有極強的競爭力。玩法框架的各方面缺陷，外服玩家接受度更高。等外服上線，說不定能反哺國服困境。《星塔旅人》《星痕共鳴》都是如此曲線救國的。

雖然《火環》推翻重做過3次，但儲備還在。據四方介紹，他們有半年多的版本儲備，就算現在什麼都不做，遊戲也能半年持續更新版本內容。他們還有額外一年多的美術儲備，如果把之前棄用的各種素材算上，甚至能再拼出一款新的《火環》。

數次推翻重做，使得當初進入《火環》的應屆生，基本都成長爲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從業者，團隊也磨合到了一定程度。此前《火環》的問題，都是大方向的問題，如果《火環》能在公測後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大方向，未來也能保持穩定且高速的版本更新。

從三測到公測，項目組只花了不到2個月進行迭代，修復了9成以上的bug。這種成績也能對項目組的產能進行佐證。

《火環》現在有一半以上的核心玩家，都很喜歡Q版的角色表現。他們也都是《明日方舟》《重返未來：1999》的玩家，可能玩膩了這兩款遊戲，想嘗試動作戰鬥玩法。同時，他們又對《火環》的像素風格和橫版場景表現很感興趣。這批玩家對《火環》有足夠熱情，因爲市面上確實找不到第二款有如此交集體驗的遊戲了。

圖源B站@開水__

只要能把這批玩家留住，《火環》的未來仍有充足機會。

情感上來說，我認爲《火環》不能死。

《火環》代表了上個美好時代。那個時代來錢容易，大家都看好二次元，小廠也能通過拼創意登上舞臺。一名朋友和我說，《火環》成了國內中小二遊的最後輓歌——《火環》之後，恐怕就沒有中小二游來花成本捲風格化了。

《火環》活下來，能證明數十人的二遊團隊仍有生存空間，風格化依舊是破局之道，Q版小人的受衆規模不容小覷，《巡迴列車》《野火流明》等等同類型項目的死真的只是管理層面的意外。

四方的理想與堅持，美術組的五年心血，官方羣裏成千上萬名玩家的日夜期待，都不應該被埋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