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748年,法国巴黎的权威医学机构公开宣布:一种来自美洲的块茎作物,会导致麻风病。
这种作物被禁止种植,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物。
三十多年后,同一片土地上,药剂师安托万-奥古斯坦·帕尔芒捷(Antoine-Augustin Parmentier)却捧着一大束淡紫色的花,走进了凡尔赛宫。
路易十六当场摘下一朵,插进自己的纽扣孔;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把一簇花,别在了发间。
这些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而是土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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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看来,这一幕近乎荒诞——人类第四大主粮的花,曾经竟然是18世纪欧洲宫廷的时尚单品。
但在当时,这恰恰是土豆最正常的归宿:它被怀疑有毒、被禁止种植,只配种在花园里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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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土豆起源
土豆的故事,要从大约8000年前说起。
地点是南美洲安第斯山区、海拔约3800米的的的喀喀湖(Lake Titicaca)附近——今玻利维亚与秘鲁的交界处。
考古与遗传学研究显示,正是在这里,最早一批进入南美大陆的狩猎采集者,开始驯化湖边生长的野生马铃薯(FAO)。
今天,美洲仍分布着约200个野生马铃薯种(FAO)。
而印加帝国时期,土豆已是安第斯山民的主粮:当时人们把它冻干脱水制成"丘纽"(chuño)——这是一种利用高原昼夜的冰冻与暴晒循环,将块茎制成可以保存数年的干粮,既是军队与徭役的口粮,也是应对歉收的应急库存。
在克丘亚语(Quechua)里,这种块茎叫做"papa"。今天西班牙语的"patata"、英语的"potato",都从这个词系里辗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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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踏入秘鲁时,安第斯山脉里已经种满了颜色各异的土豆。
它绝非什么毒物,而是一个文明赖以存续的根基。
但它一旦离开故土,命运的剧本就彻底被改写了。
正如托翁所言:历史并非由少数伟人意志或命运安排推动,而是无数个人行动与微小原因汇合形成的合力
二、漂洋过海的奇珍
土豆进入欧洲的最早文字记录,出现在1567年11月28日。
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的一批货,把土豆随船运往安特卫普(Spooner et al.)。
而欧洲现存最早的土豆消费记录,是1573年西班牙塞维利亚一家医院的采购账本(Salaman, 1949;另有学者考订为1576年)。
可西班牙人带回来的,不是粮食,而是一件奇珍。
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记载,西班牙人最初把土豆作为奇花异草,送给欧洲各地的植物学家,甚至送给教皇这样的显赫人物。
它被种进植物园和贵族花园,当作来自新大陆的稀罕物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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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6年,瑞士植物学家加斯帕尔·博安(Gaspard Bauhin)给它起名Solanum tuberosum esculentum("多瘤的可食茄属植物");半个多世纪后,林奈(Linnaeus)在1753年《植物种志》里定名时,保留了其中"多瘤的茄属植物"这一部分。
1597年,英国植物学家约翰·杰拉德(John Gerard)在著名的《药草志》(Herball)里收录了它,却误以为它来自北美弗吉尼亚,称其为"弗吉尼亚土豆"(Potato of Virginia),还把它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作物红薯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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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属于茄科(Solanaceae),这个家族里有颠茄(Atropa belladonna)、曼陀罗等大名鼎鼎的毒物。
依照当时欧洲流行的相似致病观念,土豆块茎表面坑坑洼洼的芽眼,被看作麻风病溃烂斑块的形状;《圣经》里没有提到它,虔诚的教徒怀疑它是魔鬼的造物。
1748年,巴黎医学院公开宣布:土豆会导致麻风病。 流传更广的说法认为,巴黎高等法院据此下令禁止土豆种植(关于"禁令"的具体形式,后世记载并不完全一致)。
于是,这种养活过整个印加帝国的作物,在欧洲被钉上了毒物的标签。
三、发芽的土豆不要吃
平心而论,欧洲人的恐惧并非凭空捏造,土豆的绿色部分,确实有毒。
1820年,科学家首次从茄科植物中分离出一种叫茄碱(solanine)的化合物。
它与同类物质查茄碱(chaconine)一起,被统称为甾体糖苷生物碱(glycoalkaloid)。
这种东西大量存在于土豆的茎、叶、浆果,以及发绿、发芽的块茎里,是植物对付食草动物的天然防御武器。
德国联邦风险评估研究所(BfR)给出的数据参考是:
正常栽培、采收与储藏的土豆,糖苷生物碱含量通常在每公斤20到100毫克之间;每公斤200毫克一直被视作普遍可接受的上限,而供人食用的品种应控制在每公斤100毫克以下。
但当土豆发绿、发芽、破损时,含量就会直线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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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香港食物安全中心的公开资料,当人体摄入的糖苷生物碱超过每公斤体重2.8毫克时,就可能出现急性中毒症状;中毒一般在进食后30分钟到12小时内发作,表现为恶心、呕吐、腹痛、腹泻,重症者可出现嗜睡、意识混乱、视物模糊等神经系统症状。
糖苷生物碱相当耐热,普通的煎、煮、烤很难将其彻底破坏;水煮时只有一部分会溶进水里,所以煮过发绿土豆的水,绝不能喝。
所以,发绿、发芽、干瘪的土豆不适合食用,绿色部位和"芽眼"要彻底挖除。
所幸,现代商业土豆的含量普遍远低于危险线,近50年来全球未见因土豆糖苷生物碱中毒致死的记载。
在茄碱被分离出的1820年之前,没人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所以欧洲人对此一直敬而远之。
四、土豆哥曾经也是有名的俊后生捏
于是,土豆迎来了它长达两个多世纪的花瓶生涯。
在英格兰,约翰·杰拉德的《药草志》1597年初版扉页上,就印着他本人手持一株开着花、结着浆果的土豆植株的肖像——对一个观赏植物来说,这几乎是最高礼遇。
在法国,土豆花更是宫廷时尚的宠儿。
1780年代后期(一说1785年、一说1786年),帕尔芒捷带着从萨布隆平原(Les Sablons)土豆田里摘下的一大束花,在凡尔赛宫献给路易十六;国王把花插进纽扣孔,王后把花簇别上发间,整个宫廷争相效仿。
帕尔芒捷本人,就是土豆洗白史上的关键人物。
这位生于1737年的法国药剂师,在七年战争(1754—1763)期间被普鲁士军队俘虏。
狱中伙食极差,土豆常常是他唯一的食物,曾连续两个多星期只靠水煮土豆度日。他活了下来,也从此认定这作物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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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释后,帕尔芒捷展开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营销推广:
1772年, 他说服巴黎医学院推翻1748年的结论,正式宣布土豆可供人食用;
1785至1786年间, 他说服路易十六在巴黎近郊的萨布隆荒地拨给他一块地种土豆,白天派兵把守、夜里撤走岗哨——偷土豆的人络绎不绝,反而成了最好的广告;
他还多次举办全土豆宴席,把土豆做成从汤到甜点的每一道菜。
有意思的是,就在法国贵族忙着把土豆花别在胸口装逼时,爱尔兰的穷人已经默默把它当成了主食。
五、爱尔兰
土豆在16世纪末传入爱尔兰。
它单位面积产量高、营养全面、几乎不需要工具就能种,很快成了爱尔兰佃农的救命口粮。
到19世纪初,爱尔兰穷人的饮食里,土豆几乎占了全部:据同行评审研究估计,一名农村成年男性劳工,一天要吃掉约5.4公斤(约12磅)土豆。
解决了食物问题后,人口随之暴涨。1841年,整个爱尔兰岛的人口普查达到约817.5万。
然后,灾难来了。
1845年至1852年, 一种名为致病疫霉(Phytophthora infestans)的卵菌(一类形似真菌、却属于独立谱系的水霉)席卷爱尔兰。
它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疯狂繁殖,让土豆块茎在土里烂成一滩黑水,叶片成片枯萎。
这就是爱尔兰史上最黑暗的大饥荒(An Gorta Mór):
大约100万人死于饥饿与疫病,另有100多万人被迫乘上臭名昭著的棺材船(coffin ship)远渡重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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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年,全岛人口跌到约655.2万,比十年前减少近两成。
此后数十年,爱尔兰人口仍在持续下降。直到今天,它仍是欧洲少有的人口低于饥荒前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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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单一作物养活的文明,在单一作物倒下时,被连根拔起。
六、总结一下
今天,土豆是仅次于玉米、小麦、大米的世界第四大粮食作物。
2008年,联合国粮农组织还专门把这一年定为"国际马铃薯年"。
2022年,全球土豆总产量约3.75亿吨(FAOSTAT);其中中国以约9550万吨位居世界第一,约占全球产量的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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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四百年,土豆的遭遇像一场漫长的误解:它被当成毒物,被种来赏花,虽然它的花确实好看,而它的块茎无人敢吃。它最终征服世界,靠的是一个朴实无华的道理:在饥荒面前,人没有资格挑食。
本期话题:哪家品牌的薯条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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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参考文献:
[1] FAO. 2008国际马铃薯年·重新认识被埋没的宝物(官方文件,i0500c)
[2] FAO. 马铃薯的跨越时空之旅(新闻稿)
[3] Spooner D M, et al. What Is the Origin of the European Potato? Evidence from Canary Island Landraces(同行评审论文)
[4] Salaman R N. The History and Social Influence of the Potato.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49
[5] Nunn N, Qian N. The Potato's Contribution to Population and Urbanization: Evidence from a Historical Experiment.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2011, 126(2)
[6] 德国联邦风险评估研究所(BfR). Fragen und Antworten zu Solanin (Glykoalkaloiden) in Kartoffeln / Solanine in potatoes: Green and strongly germinating potato tubers should be sorted out, 2018
[7] 香港食物安全中心. Toxic Glycoalkaloids in Potatoes
[8] Geber J. Dental markers of poverty: Biocultural deliberations on oral health of the poor in mid-nineteenth-century Ireland.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 2018
[9] 爱尔兰中央统计局(CSO)/虚拟国库档案:1841、1851年人口普查数据
[10] 爱尔兰政府外交部. 爱尔兰简介(大饥荒人口与移民)
[11] Irish Potato Federation. History(大饥荒1845—1852)
[12] Smithsonian Magazine. Horrific Tales of Potatoes That Caused Mass Sickness and Even Death(茄碱1820年首次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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