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永恒轮回(终)

“真理是体验而得的,真理无法传授。约瑟夫·克乃西特,让你自己在斗争中领悟吧”——《玻璃球游戏》

谈及黑塞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玻璃球游戏》,它堪称这位作家毕生思想与艺术的集大成之作。而那看似荒诞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收尾,不仅彻底刷新了我对全书的认知,更打破了黑塞过往作品在我心中留下的些许成见。

小说的前半部分延续了他以往作品的叙事,主人公在踏上探寻自我的道路上陷入必然的迷茫,接着经历各种感官的洗礼与禁欲的苦修,重又回归最初本真的自我,在一种无神之宗教的完满境界里对万物颂“唵”(是),获得内心的和谐。

在前文里我们提到,《荒原狼》作为黑塞中后期主要思想转变的小说,以歌德的市民阶级与荒原狼的兽性本能之间的矛盾阐释了一种对现实的介入——封闭于象牙塔所构筑的思想与学说必将如浮士德般走向自杀的末路,他的痛苦正是来源于与现实生活的脱离与过于执着、缺少幽默人生的游戏心理。《玻璃球游戏》虽没有如此撕裂的痛苦,但更深入地探讨了市民阶级与精神王国之间必然的矛盾。

黑塞写作《玻璃球游戏》的故居

《玻璃球游戏》构思于魏玛共和国末期、法西斯主义在欧洲抬头的前夕(1931),直至43年出版,耗费整整十二年,最后在战后(1946)重新在德国问世,并于同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可以说,这本小说的创作贯穿了整个二战。战争的暴行无情地践踏了人们的尊严,宗教与祈祷给予不了彼时的人们任何慰藉,又如写于一战后的《德米安》序言: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彼此缺乏理解,尽管每个人都是大自然独一无二的造物,但陷于无情的杀戮”,见证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恐怖后,黑塞表现了强烈的反战思想,他把内心深处的独白雕琢成精巧的文字,重新呼唤起人们对自我的探索与人应有的尊严,在惨淡而又荒谬的生活里得以呼吸。

流尽鲜血后,人们渴望理性,卡斯塔里应运而生

卡斯塔里便是这么一座乌托邦/象牙塔般的存在,它由国家倾力供养,与世俗世界孤立。人们可以在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尽情学习,即便需要数年数十年甚至一生去探索一种学说、一种思想,只要这个人能有这种不断求索的自知与意志,便可以一直呆在这个精神王国之中。

他还设想了一种能融汇人类宗教、音乐、艺术、哲学、数学等所有文化遗产的游戏。文中并没有描写具体的游戏规则,它虽看似是一种如孩童用作玩乐的玻璃球游戏,但人类的至高文明皆浓缩于此,只有受到感召且有自知的玻璃球大师才能在冥想中顿悟并发掘其中的大智慧。

不过正如前文所言,若光看这些会让人又以为和黑塞的其他作品大差不差,都是“无神之宗教”那一套,但本书从中间开始却有了很明显的转变。克乃西特在成为玻璃球大师后,需要与好友德格拉利乌斯(该角色原型是尼采)分别之际突然想起自己青年时期写过的一首诗:

《超越!》

我们快活地穿越一个又一个空间,

我们决不囿于哪一种乡土观念:

宇宙精神使我们不受拘束,

它要我们向高处不断腾升。

后来的某个时期他又谦逊地把标题改为了《阶段》,而这一改动可见其思想的核心转变,真理不困囿于某个静滞的顶峰,而仅仅是处于不同的阶段,克乃西特顿悟了这种如《悉达多》里流动变化的本质。

黑塞晚年水彩:静穆中的生机

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过去,彼时的他将人生划分为不同的阶段,然后不断地超越,如今他坐拥高位,满腹经纶,是闻名于世界顶尖的玻璃球大师,那么为什么不能将现在当作一个更高的阶段来超越呢?即便这种超越意味着需要鼓起勇气,舍弃甚至背离自己迄今为止的所有积累与成就,但出于生命本能的内在呼唤与对永恒永不驻足的不羁追求,他必将主动置身于永恒轮回之中,在不断的超越里奔赴永不可能的完满。

卡斯塔里、玻璃球游戏、大师高位,每一个都曾是必须开展而后又必须结束的主题,每一个都是必须穿越而后又必须超越的空间。

喜好行动胜于求知,喜好本能胜于理性。

克乃西特(Knecht)的德语原意即为“仆人”,他的前半生亦如他的名字般一直顺应着某种不可知不可言的感召,从而不断上升,但此刻他却被内心深处不可遏制的本能呼唤给带出卡斯塔里,他更想在世间做些什么,而非在安逸的书斋里终日思索。

他意识到卡斯塔里在某种程度上,既是一处人类文明的救赎地,也是一座埋葬人类文明的精神公墓。玻璃球游戏将人类历史里最伟大的哲学、数学与音乐抽象为精致的符号演算,它精妙绝伦,却丧失了任何原初的创造力。

即便是承载人类文明希望的诺亚方舟,也终有靠岸的一天。无法容纳所有人的天国,终究不过是一处糜费的温室罢了。

学者们在玻璃球中欣赏文明的残骸,却不产生新的思想,也不承担现实的苦难。当他们脱离了国家的支持便会自行消亡,精神的面包无法供养肉体的需求,而这一切很可能仅仅需要一场谁也无法预判的动荡,好比说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政变亦或者战争......

他从老音乐大师那里懵懂地学得了阶段与斗争的概念,激情同样可以蕴于静穆的和谐冥想中;

他从竹林隐士那里领悟了易理的流变与超越体制的从容,在阴阳消长、永恒流动中顿悟真理在万物化生中的相随流转;

他从世俗者那里体会到了现实的粗粝与苦难,在看似妥协的取舍中看到了象牙塔外的真实,世俗的那些琐碎,裂痕与让步同样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从神父那里感受到历史的重负与尊严,人类文明从不是空中楼阁,它由每一位鲜活的个体组成,即便充满着丑陋与坎坷,但那些鲜血、偏执、牺牲与偶然恰恰构筑了历史本身;

他所追求的玻璃球大师反倒将他牢牢束缚住,被迫异化成了卡斯塔里秩序的化身、永恒的基石——他自己反倒成为了神像。于是,在妥善卸下大师职权后,他终于走向世俗,走向历史,用肉体与精神融入其中。

他不是逃兵、而是响应召唤的人,不是任意专行,而是听命服从,不是去做主人,而是要成为奉献者!

如那神魔一体的凡人之神一般,他早已不再畏惧温暖蛋壳内外的黑暗与光明,历经圣洁与堕落后留下的是一种真实的姿态;

如那流水一般,他感受着在他指间掠过的温柔与波澜,一切归于平静,但意志却会顺着生命的脉络不断上升;

Yes乐队以《悉达多》为灵感创作的专辑《Close to the Edge》

用张佩芬先生在译本序里的话来讲就是,这种“双极性”塑造了克乃西特的“会通和合”(佛教用语,即通过对不同思想、文化、系统或事物进行深入体认与融会贯通(会通),消除彼此的分歧与对立,最终达到和谐共生、协同互补的圆融境界(和合))

他想做一名纯粹的启蒙者,引导年轻人,引导孩子,不需要恪守陈腐的记背,更不需要功利的应试,而是让他们逐步发掘自我的可能性,走上独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而克乃西特自己,当他走出书斋的那一刻便得到了满足,于是,他以另一种温和而又坚决的面貌超越了永恒本身。

清晨的湖畔,傲慢、野性且未经智性驯化的少年铁托,迎着喷薄而出的朝阳跳起了一段近乎原始的,如酒神般狂热的祭献之舞。那是未受任何规训的、野蛮而充沛的生命本身。在这一刻,垂老、苍白且自幼生活在书斋中的克乃西特,被这股磅礴的原生力量彻底震撼。

召唤强于警告,意志强于本能

面对少年的挑战,他不愿展示出懦弱与退缩,纵身跃入冰湖。意志压倒了肉体的自保本能,他亦是在向过去的一切告别,步入新的阶段,哪怕等待他的结局是死亡......

......他在为孩子的灵魂而奋斗——他现在正与已把他摔倒,并已把他紧紧扭住的死神搏斗,只要他的心跳还在跳动,他将竭尽全力赶走死神

他每向前游一段,便离死神更近一步,但也离生命的真谛更近一分,他永不停歇,生与死在刺骨的湖水中达成了崇高的平衡。最终,体力不支的克乃西特沉入了深渊。

负重的“骆驼”与反叛的“狮子”在此死去,精神以牺牲为代价,蜕变为了“孩子”的新生。克乃西特甘愿让自己的生命成为后继者的垫脚石,任由他人超越。

死亡成为了一种“形式”而非“结果”,意志没有随着肉体的消亡而逐渐消解,它已然默默地传承了下去,留给了那位在阳光下不自觉起舞的彷徨少年。这个孩子将在他的生命之上不断超越,又将不断超越的自己与他物划分为不同的阶段,走向新一轮的永恒轮回。

一个柏拉图式的梦,它不是一种永恒有效的理想目标,而只是一种使自己和已知世界相对的可能性。——《致罗勃特·法西信》,黑塞

《玻璃球游戏》是黑塞对自己,同时也对这耗费十二年心血所构筑的这座精神“乌托邦”,进行的一场最温和却也最决绝的自我告别与超越。

这不禁让我再次想起他早年《德米安》中的那句箴言:“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在这里,卡斯塔里便是那枚耗尽了人类千年文明智识才雕琢而成的神圣“蛋壳”——它无瑕、静谧,却因隔绝了现实苦难而日趋无育。克乃西特的出走与殉道,则是一次不破不立的主动涅槃,也是一条受生命感召的必然道路:人因好奇而走向肯定,在永不停歇的求索中穷尽文明的边界;人又因反叛而走向否定,敢于击碎所有自命不朽的既定规训。二者的永恒博弈,自我革命的不息斗争,构筑了文明向前流动的真正动力。

当尊严被暴行无情践踏,哪怕前路充满未知的惶恐,真正的精神亦绝不能躲在象牙塔中自命清高,而是更应勇于介入社会,无需畏惧把肉身投入历史,哪怕自身归于消亡,也要将精神传递给下一个生命。

我想,这便是黑塞历经两场世界大战的余烬后,留给全人类最深沉的历史忧患与慈悲。

诚如克乃西特在遗稿《护教大全读后》中所留下的诗篇:

《护教大全》读后

然而,我们作为后辈人,

命里注定要奋斗,要流浪荒野,

要怀疑,还要辛辣嘲讽,

我们毕生要经受渴望的煎熬。

然而我们的子孙后辈,

有朝一日落入我们类似境地。

他们会从我们这儿焕发精神,

称我们既有福又有智慧,

在他们耳中,我们生活的混乱噪音,

却是和谐的历史回响,

一个已趋熄灭灾难和斗争传说中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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