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人物志·克里斯滕】归于星海的那颗夜航星

  “如若此后百年千年,来人漫步于繁星身侧,人们便要赞颂她的名。”

    她抵达之后,星海是空的、冷的、不回应。

    它不接纳谁,也不拒绝谁。只是在那里。无数年来,有人仰望它,向它呼喊过,祈求过——它不曾回答。

    保存在黑暗中的那个意识向它发送了数万年的信号,消失在空旷里,连一次回应都没有收到。

    克里斯滕没有出声。

    她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头。

    星海中多了一点光。

1. 坠落

    克里斯滕的父母坠落在六千一百五十二米。

    六岁那年,莱特夫妇带她坐过一次飞行器。她坐在后座,戴好护目镜,绑紧安全带。引擎轰鸣,飞行器在跑道上滑行,风刮过她的脸。

    她害怕地闭上眼睛。身体一轻,心悬到嗓子眼,缩进了母亲怀里。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

    城市在脚下缩小,人群像虫子一样渺小。母亲向上指了指。她抬起头——天空如此明亮。

    那是她第一次从高处看大地。

    后来那架飞行器在同样的高度坠毁了。父母没有回来。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科学期刊的主编、政府要员、金融投资人。

    他们惋惜天才早逝,不理解为什么要研究“超越近地距离”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有的人气得跺了跺脚——那些依托于莱特夫妇的投资和规划全成了笑柄。

    人群散了。女孩独自站在墓碑前,抬头看天——晴空万里。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个高度,记了下来。

2. 建造

    她要飞上去。飞到六千一百五十二米以上。

    但那时她只有一个人。

    不是工程师出身的克里斯滕,没有自己的实验室,没有资金来源,连一个可以容纳她的学术机构都没有。她的父母留下了一堆被人嘲笑的数据和一本被她翻烂的飞行日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用父母的方式,只会抵达父母的终点。

    所以她创立了莱茵生命——表面上是科技公司,实质上是为自己搭建的一架梯子。

    缪尔赛思问过她,为什么叫“生命”,不叫“物理”——一个研究高能物理的人,为什么把公司名字放在别人的领域。

    她说:“我想知道的答案,大多关于‘我们’。”

    她要飞上去,不是为了自己看见就结束。她想知道——当一个人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回头看时,这片大地上的一切——那些争吵、那些理想、那些痛苦和爱——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路太远了,她需要同路人。

    她先找到了塞雷娅,后来又陆续聚集了缪尔赛思、帕尔维斯、斐尔迪南。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梦想走进那扇门。

    克里斯滕让他们相信,这家公司会带他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莱茵生命成立后的第一个新年夜,实验室刚装修完。斐尔迪南邀请塞雷娅跳舞,克里斯滕靠在窗边看着所有人。那样的夜晚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公司渐渐长成了一艘大船。十个科室在甲板上各自运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项目奔波。她很少干涉别人的舱室——她只做一件事:钉龙骨。那根龙骨的方向是天空。

    她向哥伦比亚军方提交了“地平弧光计划”。这项计划的公开目标是近地防御武器——一件能聚焦能量、远程打击的超级兵器。

    军方给了她资金、政策、整座能量井。但那些图纸里有偏差——细微到每一个数据单独看来都符合理论,合在一起却会把整台机器引向另一个方向。

    哥伦比亚要的是“弧光一号”,她造的却是“万星园”。

    她把许多人的成果一件一件地装进去:帕尔维斯的递质、娜斯提的工程、洛肯的维生系统。每一件都是真的。她从来没告诉任何一个人,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以及最终会飞向哪里。

    能量井第一次成功运转那天,测试舱停在了六千一百五十二米。她站在地面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通讯器里有人问要不要继续上升。她沉默了两秒,说:“维持这个高度,先做循环测试。”

    总辖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张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航海图。甲板上的人还在忙碌。他们以为这是一次远航,终点是一个所有人可以共同抵达的地方。

    没有人看见她手里那张图上只标了一个终点,没有第二条航线。

3. 告别

    总有人以为她会停下来。

    升空前最后一刻,塞雷娅追到了万星园最深处——穿过失重的走廊,跨过碎裂的墙体。最后一扇门自己打开了。

    克里斯滕站在星象仪中间,金属球体在轨道上缓缓转动。

    塞雷娅的钙质结晶从脚下撑开,地板不堪重负,气压开始嘶鸣——警报在塞雷娅到达前就已经被切断了。克里斯滕的手指搭上最近的一颗金属球,球体冰凉。她拨了一下,轨道上的星球脱离运行,朝塞雷娅坠落。

    塞雷娅没有停下。她扛住撞击,肩膀裂开细纹。克里斯滕又拨动了下一颗。

    她在塞雷娅脚下开启了一道逃生门。

  “你总是想让我好好看看这片大地,”她说,“我看到了。它也很美丽。”

    塞雷娅坠向大地。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在建造时期,缪尔赛思曾问过她:“我的族群能不能在星空深处活下去?”克里斯滕说:“那上路吧。”

    她把缪尔赛思的七百五十三种植物装进了万星园。突破之后,那些植物全部死亡。

    缪尔赛思没有上船。她把那间跳舞的房间改成了温室,种了新的植物。

    那个冬天,没有一朵花开。

    雅拉是看着克里斯滕长大的人。克里斯滕升空后,雅拉辞了职,坐上一辆车,往北开。途中她停了一次,抬头看天,说:“远行顺利。”

     她对别人说起过克里斯滕:“我看见的不是总辖,是一个倔强的不肯低下脑袋的孩子。”

    帕尔维斯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当初是一起上的路。”

    斐尔迪南进了监狱,后来又被放了出来。回到莱茵生命后,他继续做着能量物理研究。他写过一句笔记:“我嫉妒她,也享受她带给我的所有。”

    这些人都记得她。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被她改变。

    克里斯滕是一颗逃逸速度过高的星——所有人曾试图靠近她的轨迹,被她的光芒照亮过,然后看着她越来越远。

    她没有为任何人停下来。

4. 发问

    在追逐天空的途中,她遇到了一个存在——弗里斯顿。

    他自称“保存者”,是一段被上传到数据系统中的前文明意识。他在黑暗中运行了数万年,监测着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同胞。

    克里斯滕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在一排一排的石棺之间,数万年积累的寂静中。

    他们花了数月交谈。

    弗里斯顿展示了前文明的一切——宇宙的尺度,星星的本质,阻隔层的成因,源石的起源。那些信息不是用来观赏的,是一口一口吞下去、再咽进身体里的。

    尺度本身就会压垮一个人——当你意识到自己的整个文明在宇宙中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间隙,你会停下来想一想,继续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克里斯滕没有止步。她感知到了那种压垮,但没有动。她只是听着,然后问了一句话。那句话她揣了一辈子:

  “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城市与家园、美好的艺术与残酷的历史、苦难、战争、天灾与摧毁一切的傲慢,思潮与理想,被赋予的伟大和生来的平等,这片渺小旷野上诞生的文明与我们曾经无比热爱的一切……它们唯一注定的意义和生命最终的索求,是什么?”

    弗里斯顿没有立刻回答。克里斯滕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棺之间回荡。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偶尔会卡顿一下。她不知道那种“沉默”是什么——是算力在过载,还是那个曾经叫特雷弗·弗里斯顿的人正在用最后一点属于人的部分想事情。

    她问过弗里斯顿:“你睡觉吗?”

    他说:“我的情感模块会进入低功耗状态。”

    后来,在那些漫长的沉默中,她学会了辨认那种低功耗——扬声器里的电流声变弱了,屏幕暗下去,整个地下空间像是被按住了呼吸。

    克里斯滕不知道那算不算睡眠。她只知道那段时间里,石棺里的名字他没有念过。

    后来那个意识做出了决定,把静滞所剩余的全部能量交给了克里斯滕。但克里斯滕拒绝了“执行人”的身份。

    她不想继承旧方案。

    她只负责开窗。

5. 抵达

    万星园突破了阻隔层。六千一百五十二米之上。

    她看见了真实的宇宙。泰拉悬浮在星尘中,没有支点,没有绳索,孤独地转动。

    克里斯滕录了一段话。

    她顿了顿,然后说:“每个人应该从这个位置看一次泰拉。”

    然后她躺了下来。

  “克丽斯腾的一生中,仅有两次真正感觉自己活着。第一次,是向你讲述一切的开始。第二次,是现在。”

  “晚安,宇宙。”

    舱门关闭。

尾声 · 星光

  “晴朗的夜晚,找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架起望远镜吧。天空中会有一颗星星为你而闪烁。”

    她没有说那颗星星是谁。

    许多年后,泰拉人抬头看天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克里斯滕。

    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架起望远镜,开始辨认那些从未被辨认过的星辰。

    他们还不知道那些星的名字。

    但他们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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