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童話故事集

王國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金庫,不是糧倉,也不是護城河上的石橋——是衣服。

全國有三百家織坊,兩千個裁縫,每年產出的布料和成衣能鋪滿整座城堡三遍。王國出口的第一大項就是織物,佔了總收入的六成。國王本人更是以衣着聞名——他每天換三套衣服,每一套都由不同的工坊趕製,款式從來不重複。

但最近兩個月,王國的織物賣不動了。

鄰國派來的使節說得很客氣:“貴國的布料質地依然上乘,色彩依然鮮豔,但我們國內有一家新開的製衣鋪,做出來的衣服價格只有貴國的三分之一。”國王當時正在穿一件新袍子,1聽了這話,手停在領口上沒動:“三分之一?他們偷工減料了吧?”使節搖頭:“布料一模一樣,針腳一模一樣,連釦子的材質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他們所有的衣服都掛在同一面牆上,沒有任何款式說明,沒有任何品牌標記。他們的人說:‘你買衣服,不是買牌子。’”

國王愣了一會兒,然後派人去了鄰國,買回來一件那家鋪子的成衣。拆開包裝一看,確實和他身上的袍子看不出差別——同樣的織法、同樣的染料、同樣的領口弧度。唯一的區別是:他這件袍子花了十二個金幣,那件只花了四個。

國王召開御前會議。紡織大臣、財務大臣、貿易大臣、工坊代表坐了一屋子,每個人手裏都拿着那件四個金幣的衣服翻來覆去地看。紡織大臣最先開口:“陛下,我們的生產成本降不下來了。我們的織工是三百家工坊裏最好的,染料是進口的,裁縫是十年以上的老師傅。這十二個金幣裏有七個是直接成本——工錢和料錢,剩下五個是間接成本和渠道費用——運輸、倉儲、鋪面、吆喝。我們要降到四個金幣,只能關門。”貿易大臣說:“但我們的產品價值確實是高的。鄰國那家鋪子,用料和針腳雖然不差,但我們的織工比他們多三年經驗,染料比他們多一層固色,領口的內襯比他們多一道鎖邊——這些差異化賣點,外人看不出來,但穿久了就知道。”

“那他們怎麼讓人知道?”國王問。貿易大臣沉默了一會兒:“我們一直在做品牌傳播。我們有傳單、有招牌、有口口相傳的口碑。”

“那爲什麼現在不管用了?”

一直坐在角落裏的一個年輕人開了口。他是新來的市場專員,叫梭子,入職不到三個月。他手裏拿着一張紙,上面畫着兩件衣服,一件標着“十二金幣”,一件標着“四個金幣”。他站起來說:“陛下,我想說一個不太對勁的事——我們的傳單和招牌,可能一直在做錯誤的品牌溝通。我們一直在告訴別人:我們的衣服用了最好的料子、最好的染料、最好的裁縫。這些年,我們把‘最好的’這三個字寫在了每一張傳單上,作爲核心賣點。但問題是——鄰國人現在不看傳單了。他們進門之前,先看的是牆上掛着一排衣服,第一排沒有標價,第二排也沒有標價,等他們問價的時候,夥計說:‘這排三個金幣,那排兩個金幣。’他們不解釋爲什麼貴一些、爲什麼便宜一些。他們只是把衣服掛在不同的牆上,讓顧客自己摸、自己看、自己比較——這叫體驗式營銷。”

大廳裏安靜了一會兒。

梭子又說:“我剛纔進這間會議室之前,在走廊上問了五個大臣:‘您覺得我們最好的那件袍子,比鄰國那件貴的部分,好在哪兒?’五個人說了五句話。有人說是染料好,有人說是裁縫名氣大,有人說是領口工藝複雜,有人說是內襯舒服,有人說‘反正就是好,我說不清’。這說明我們的品牌定位是模糊的,價值主張是不統一的。我們自己都說不清十二個金幣和四個金幣之間那八個金幣到底買了什麼。那我們怎麼讓消費者感知價值?”

國王把手裏的袍子放下:“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梭子從懷裏掏出另一張紙——是他自己做的產品矩陣草圖。上面畫着三條線,旁邊標註了價格帶和目標客羣:

入門款(基礎款):三個金幣。標準布料、標準針腳、標準內襯。目標客羣:價格敏感型消費者,產品定位爲“能穿的衣服”。作用是引流和擴大市場份額。

中端款(精工款):七個金幣。進口染料、加厚領口、手工鎖邊。三個月內包換扣子。目標客羣:品質敏感型消費者,產品定位爲“不容易壞的衣服”。作用是貢獻主要營收和利潤。

高端款(定製款):十五個金幣。量體定做、可選面料、可選領型、內襯繡名字首字母。每年一次免費修改。目標客羣:服務敏感型消費者,產品定位爲“專屬於你的衣服”。作用是品牌溢價和提升品牌形象。

他抬頭:“我們現在只有第三條線——但沒有告訴任何人它是第三條線。我們要求所有人買十二個金幣的衣服,然後說‘這是最好的’。但有些人只想買‘能穿的’,有些人想買‘不容易壞的’,有些人願意多付錢買‘專屬於我的’。我們把三種消費動機混在了一起,用一個價格打所有人,最後三種人都不來。這叫一刀切定價策略。”

紡織大臣皺眉:“那基礎款的布用什麼樣的?用差的?”“不是差的,是標準的。”梭子說,“我們還在做同樣的布料、同樣的針腳,只是省掉進口染料、省掉手工鎖邊、省掉金線繡花。省掉那些‘只有買得起的人才會注意到’的部分——那是過度交付,對價格敏感型消費者來說是沒有必要的。那些部分留給中端款和高端款,做差異化配置。”

國王想了一會兒:“那我們的招牌還寫‘最好’嗎?”梭子搖頭:“不寫了。寫三個字:‘有三種’。這叫清晰的購買指引,降低消費者的決策成本。”

第一個月,基礎款上架。標價三個金幣,三天賣了之前一個月的銷量。買的人大多是普通百姓——以前他們不會進王國的成衣鋪,因爲他們知道這裏“最便宜也要十二個金幣”,進都不敢進,屬於被價格門檻擋在外的潛在客戶。現在他們進來了,摸了布料,試了尺寸,付了銅板,拎着麻布袋子走了。這批客戶帶來了新增流量和復購機會。

第二個月,中端款上架。標價七個金幣,比原先的十二個金幣便宜了五個,但做工完全一樣。以前的常客回頭一看——同樣的東西,怎麼還便宜了?梭子告訴他們:“以前您付十二個金幣,裏面有五個金幣是交叉補貼——幫那些買不起基礎款的人承擔了渠道成本。現在不用了,他們有自己的三個金幣的衣服了,您付的七個金幣全用在您自己的衣服上。”常客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中端款賣得比基礎款還快——因爲基礎款客戶還沒攢夠中端款的錢,但中端款客戶轉頭又訂了一件高端款,產生了向上銷售和客戶生命週期價值提升。

第三個月,高端款上架。標價十五個金幣,比原先的十二個還貴了三個。但這一次,沒有人嫌貴。因爲裁縫會上門量體定製,會根據你的肩膀高低調整領口,會在內襯上繡你的名字,而且每年免費修一次——建立了客戶黏性和長期關係價值。以前十二個金幣買一件標準化產品,現在十五個金幣買一件個性化解決方案。第一批定製款的顧客是那些以前買十二個金幣的人,他們試了量體服務之後對裁縫說:“以前我不覺得自己肩膀有高低。你量完我才知道,那件十二個金幣的袍子左肩一直往下掉。”——這是產品與個人需求的錯配,只有定製化才能解決。

國王在第四個月的早朝上問梭子:“爲什麼以前我們說‘最好’的時候沒人信了?”梭子答:“因爲‘最好’是一個空心化定位。每一個人對‘最好’的理解都不一樣。一個趕路的車伕覺得三個金幣最好,一個常年出席宴會的大臣覺得七個金幣最好,一個要繼承王位的國王覺得十五個金幣最好。我們把三種不同的人、三種不同的消費認知捏成一個詞,然後要求所有人都認同同一個價格——等於讓車伕掏他半個月的口糧,讓大臣覺得自己的錢花得虧,讓國王不知道自己多花的三個金幣到底買到了什麼。這叫品牌定位不清晰引發的價值認知模糊。不是我們的衣服不好。是我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你在買的是哪一種好。”

後來,王國的成衣鋪門口掛了三面旗。最小的旗子上寫着“三個金幣”,中間的寫着“七個金幣”,最大的寫着“十五個金幣”。每面旗底下掛着對應的樣品,可以摸、可以試、可以當場比較。進門的人不用再問“這件多少錢”——他們先看旗子,再摸衣服,然後決定往哪面旗子底下走。這是清晰的購買路徑和低決策成本的消費體驗。

鄰國那家賣四個金幣的鋪子,後來也改了——改成了三面牆,價格調成了二、五、十。有人問他們怎麼學的,夥計說:“**王國的人先改的。他們說,讓客人自己選自己需要的那一種——這叫自我定位式消費。”

於是兩個國家的人都不再說自己的衣服是“最好的”——他們只說“我們有三種。你看看你穿哪一種合適。”從此兩個國家的成衣市場都活了過來,各自的市場份額和客戶滿意度都大幅提升。

再後來,梭子在自己的筆記裏寫過一段話,沒有發表,也沒有交給任何人存檔,只是寫在他私人的一本舊賬冊的最後一頁:

“定價不是給東西定一個數。定價是市場細分的最後一公里。三扇門比一扇門多的是——客人不會在門口猶豫‘我配不配進來’,他們只會想‘我該走哪一扇’。而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手裏已經準備好了那一扇門對應的銅板,不會掏錯,也不會後悔。這叫降低消費門檻,同時保留利潤天花板。三扇門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成爲所有人,你只需要讓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那一扇。”

他批註了一行更小的字:“如果只有一扇門,門外的每一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這門是給我的,還是給別人進的?’而大多數人得到答案的方式,是轉身離開。這叫市場排斥效應——不是他們不想買,是你不讓他們知道該買哪一種。”

那本舊賬冊後來被收進了城堡的檔案櫃裏,封面上寫着“市場專員梭子,任期三年”。檔案管理員在整理時翻開看過一次,然後把那頁單獨夾了書籤——備註欄裏有人用鉛筆畫了一條波浪線,旁邊寫着“此頁涉及定價策略與市場細分,建議納入培訓講義”。又過了一年,那頁紙被抽了出來,放進了一本新編的《王國商業案例集》裏,章節標題是《三面旗——從一刀切到差異化定價的實踐路徑》。案例末尾沒有署名,但在最後一頁的角落裏,用和當年梭子一模一樣的筆跡寫了一行極小的字,如果不是湊近看,幾乎注意不到:

“定價是一扇門。三扇門是一排。一排的意思是——不攔住任何人。”

案例集出版那年,梭子已經離任了。但有一批新入職的市場專員在翻開那頁案例的時候,發現頁邊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一句批註,筆跡和檔案管理員當年畫波浪線的那支筆很像:

“後來王國成衣鋪的三面旗也換了顏色——入門款從白旗換成了黃旗,說是‘醒目一點,好讓趕路的人遠遠就能看見’。這個改動很小,但它的邏輯和當年改三面旗的邏輯一樣:讓該看見的人看見。讓不該被攔住的人不被攔住。”

那本案例集後來被翻了很多次,頁邊空白上陸續出現了新的鉛筆字:“那黃旗後來換回來了嗎?”“沒有。黃旗一直掛到梭子離任那年。有人說黃旗顯舊,但鋪子裏的夥計說:‘顯舊就顯舊,認得就行。趕路的人遠遠看見一片黃,就知道三個金幣的衣服在那底下。他們不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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