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八年閏二月
話說去年年底,折騰了整整九年的白蓮教起義終於是被徹底平定了,壓在嘉慶心頭多年的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趁着無事,他便前往圓明園暫住了一段時間,好好放鬆放鬆。
但是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眼見馬上就要開春了,嘉慶也不得不在二月底趕回宮裏去,爲即將舉行的耕耤禮做準備。
二十二日這天,嘉慶帝按照既定的日程,從圓明園返回紫禁城,準備到宮中的齋戒宮齋戒,按照慣例,他需要在神武門外換下從圓明園出來時乘坐的鑾駕,改乘一頂比較輕便的小轎子,再由順貞門回到齋戒宮。
可是就在嘉慶帝的御駕,即將進入順貞門的大門時,突然有一個人拿着小刀,從武門內西廂房南山牆後方衝了出來,直奔嘉慶而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讓現場陷入了混亂,當時在場的有上百名御前侍衛,可是這些平日裏號稱大清精銳的護衛們,竟然一個個都愣在原地,呆若木雞,沒有一個人敢衝上去阻攔。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定親王綿恩最先反應過來,護駕的機會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遇到的,他大吼一聲,衝上前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的的去路。
緊接着,嘉慶的姐夫拉旺多爾濟見狀也衝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將他直接撞開,隨後,御前侍衛扎克塔爾、珠爾杭阿、丹巴多爾濟、特古斯塔尼等人,也相繼衝了上去。
混亂之中,定親王綿恩袍袖被尖刀劃破了一大塊,丹巴多爾濟身中三刀,衆人還是拼死奪下了他手中的刀子,合力將那名男子死死按在了地上。
從歹徒衝出到被制服,整個過程其實只有短短一瞬間,但這短短一瞬間,卻把嘉慶帝嚇得不輕,在侍衛的保護下,他慌忙跳下轎子,快步躲進了順貞門內,才僥倖沒有受傷。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普通百姓竟然持刀衝刺殺皇帝,這簡直是古今未有之奇事。
慌亂過後,嘉慶帝很快就回過神來,這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百姓能幹出來的事,背後一定有人指示,給我查!
案發的當天,嘉慶帝就火速下達了一道命令,命令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嚴查此案,他甚至親自給會審官員們下達了死命令:必須徹底查明此案背後的主謀、同黨以及所有密謀情況。
面對刺殺皇帝的大案,接到命令後的會審官員們自然不敢怠慢,連夜在刑部大堂,對陳德展開了突擊審訊。
審訊剛開始,這人還支支吾吾不肯說,但是會審的官員都是老油條了,不肯說?那我就要使出傳說中的大記憶恢復術了,最後的效果那自然不必多說。
這名刺客叫做陳德,時年四十七歲,是土生土長的北京兒人,年少時一直跟隨父母在山東地區四處漂泊求生,直到三十歲時,他的父母相繼去世,在山東舉目無親的陳德,不得不選擇回到北京,投奔他的堂姐和外甥姜六格。
姜六格當時在內務府正白旗擔任護軍,靠着這層關係,到了京城的陳德,生活雖然不能說大富大貴,但也算安穩,輾轉各個官員府上做工,甚至進過內務府當差,最後是在孟明的門下,做起了廚子,並且一干就是五年。
從陳德的這份履歷不難看出,他的一生,始終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日子也只能勉強餬口罷了,但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份勉強餬口的安穩,最終也被無情地剝奪了。
在案發的前兩年,陳德的妻子張氏不幸病逝,留下了兩個年幼的兒子,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妻子去世的第二年,他八十歲高齡的岳母又不小心跌傷,最終癱瘓在牀,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家庭的重擔,瞬間全部壓在了陳德一個人的肩上,他必須沒日沒夜地幹活才能勉強支撐起這個家。
但緊接着,連這份辛苦支撐的權利,也被剝奪了,案發當月,案發前的半個多月,陳德的僱主孟明家,嫌棄他家喫飯的人多、幹活的人少,將他一家老小全部辭退,連廚子都沒得做。
失去了這份唯一的收入來源,陳德一家的生活就更加艱難了,他只能帶着一家老小,暫時寄居在外甥姜六格的家裏,可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姜六格家的境況也不寬裕,根本沒有能力長期養活這一大家子。
無奈之下,陳德只好厚着臉皮,去抓帽衚衕找他舊日的朋友、當時充當看街兵的黃五福,求他幫忙找個地方借住。黃五福架不住他反覆哀求,最終答應讓他一家老小,暫時搬到自己家裏擠着住。
嘉慶八年閏二月十六日,陳德帶着岳母、兩個兒子,搬到了黃五福家,可就算是暫時有了落腳之處,一大家子的喫飯問題,依舊像一座大山,死死壓在陳德的心頭。
他每天出門去找活計,可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沒有找到一份能養活四口人的工作,那時候的他,幾乎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生活的壓力,終於是摧毀了陳德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念想,死成了他眼裏唯一的出路,但就算是死,陳德也不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去,死就要死的轟轟烈烈。
絕境之中,他的心裏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刺殺皇帝,刺殺皇帝是滔天大罪,一旦動手,自己肯定會被侍衛亂刀剁死,在他看來,這恰恰是一種痛快的死法,能讓自己死得有聲響。
恰好,就在他打定主意的時候,幾天前,他看到衙役們突然領着百姓,用黃土墊道、潑水淨街,這是清代皇帝回宮前,必須提前籌備的儀仗工作,陳德一看這動靜,立馬就猜到,是皇上要回宮了,他反覆向周圍的百姓和衙役打聽,最終確認了嘉慶帝的回宮時間。
閏二月十八日,爲了見兒子最後一面,他還特意找了個藉口,把大兒子陳祿兒從僱主家叫了回來。
接下來,就發生了我們前面講過的一幕。
書接上文,面對審訊官們的酷刑,陳德卻始終一口咬定,說自己行刺,沒有任何人指使,完全是因爲生活所迫,實在活不下去了,纔想着刺殺皇帝。
可是會審官員們怎麼會相信這套說辭,一個普通的平民,如果沒有幕後主使,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怎麼可能如此熟悉皇宮的防衛路線?又怎麼可能會這麼精準地在順貞門外埋伏?
於是,他們又想出了一個更絕的辦法——疲勞審訊,官員們將衙役分成幾班,晝夜不停地審問陳德,不讓他睡覺,只要熬到他精神崩潰,肯定就會招供。
在這樣的折磨下,陳德很快就撐不住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說話也變得語無倫次,可就算是這樣,他的口供,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他反反覆覆地向審訊官員們,講述自己這四十多年的悲慘經歷,自己如何從小爲奴、如何在底層掙扎謀生,自己的妻子如何病逝、岳母如何跌倒癱瘓,自己如何被僱主辭退、如何帶着一家老小無處可去,自己又如何在絕望之中,生出了驚駕求死的念頭。
他甚至還跟審訊官員說起了自己的怪夢:嘉慶二年,他曾夢見自己在一個無水的橋底下躺着,突然有人把他拉上了橋,帶到了一處像知府衙門的地方,有人給他披上了一件程鄉繭蟒袍,他當時就覺得,這個夢不一般,總覺得自己有朝廷福分。
而另一個夢,是在嘉慶三年,他夢見自己的朋友王福,把他帶到了一座高大的房屋跟前,說這是東宮,隨後又把他帶到了廚房。他當時沒有在意,直到後來生活實在走投無路,才突然想到,這兩個夢,莫非是在暗示自己,將來會有黃龍袍加身的福分?
他的這番說辭,在會審官員們看來,完全是一派胡言,怎麼可能相信,然而,不管他們怎麼用刑、怎麼逼供,陳德的口供,卻始終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反覆地說:我實在是因爲窮苦不過,心裏生氣,才做了這糊塗事。
審到最後,會審官員們都已經無計可施了,他們甚至將陳德的十五歲的大兒子陳祿兒,也抓來一起審訊,但陳祿兒的供詞,與他父親的供詞,也完全對得上。
案子審到這裏,審訊的官員們即不願相信陳德的供述,也不敢隨意結案,只能將審訊的情況,一五一十地上報給嘉慶帝。
嘉慶帝拿到會審官員的奏摺後,心裏也充滿了疑慮,他同樣不敢相信,一個失業廚子,竟然有這麼大的膽量,獨自行刺皇上。
於是嘉慶帝大手一揮,帽子上帶花的都給我過來,一定要給查出個水落石出!這時候就不只是刑部和軍機大臣了,什麼六部尚書、督察院御史、滿漢大學士、六科給事中,甚至連之前護駕有功的定親王綿恩和拉旺多爾濟都被叫過去,一同審理此案。
陳德看見這些人的時候都傻了,大哥,我真的就是走投無路才幹的這事啊,用得着滿朝文武來伺候我一個嗎?我何德何能。
這次,會審官員們也是各顯神通,什麼掌嘴、夾棍、烙鐵全都用了一遍,經過幾天幾夜的折磨,陳德仍然是一口咬定,說自己沒有同黨,沒有任何人在背後主使。
就在審訊的官員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 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案發後的第四天,嘉慶突然叫停所有審訊,強行草草結案,還下了一道上諭:
天下之人,何所不有,譬如猘犬噬人,原無主使;鴟梟食母,豈有同謀?
意思很明顯,不是查清楚了,是嘉慶不敢再查了,陳德這輩子常年在京城各大官宦府邸、內務府來回當差,見過不少官員,嚴刑拷打之下,萬一他扛不住亂咬人,隨口亂指認幾個朝中大臣,哪怕是無中生有,整個朝堂都會瞬間炸開鍋。
當時的朝局,剛平定完白蓮教大亂,天下好不容易穩住,朝堂最怕動盪,一旦開啓大規模牽連追查,文武百官人人自危,互相猜忌,好不容易穩住的政局,會瞬間崩盤。
那麼案子既然結束了,自然是有罪者罰,有功者賞:
陳德按謀反罪,判處凌遲處死;他的兩個兒子,十五歲的陳祿兒和十三歲的陳對兒,也一併處以絞刑。
行刺當天負責防衛的護軍也是或革職或流放,甚至有三人因爲臨陣退縮,被嘉慶帝下旨處斬。
而對於救駕有功的官員,定親王綿恩和拉旺多爾濟被賜予御用補褂,連他們的兒子也分別被封爲貝子和輔國公,其餘四人也都被加官進爵,給予了豐厚的賞賜。
在案件結束後不久,嘉慶就迫不及待地採取了一系列的整改措施,試圖補上宮禁的漏洞,他下旨,除了紫禁城之外,圓明園、西苑、避暑山莊、木蘭圍場等皇帝經常巡幸的地方,防衛標準都必須和紫禁城保持完全一致。
甚至命令御前大臣、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等官員,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制定出了一套十分嚴密的《宮禁章程二十九條》。
這個新章程的內容,可以說是事無鉅細,什麼嚴格執行腰牌制度、加強巡邏,增加崗哨,所有的侍衛和護軍,每天都必須進行兩個時辰的格鬥訓練。
如果發現有擅自離崗、****的人員,立刻就地正法,再遇到突發情況時,侍衛和護軍必須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進行阻攔,如果有臨陣退縮的人,一律處死。
做完這一切後,嘉慶帝覺得,這下總應該萬無一失了吧,可事實證明,他的這些整改措施,本質上,和他處理其他政務的思路一樣,只是在表面上補窟窿,都是治標不治本。
那些新制定的規章制度,在實際執行過程中,很快就打了折扣,腰牌制度雖然重新被嚴格執行,但侍衛們在檢查時,依舊只是走個過場,根本沒人會仔細覈對,巡邏的頻次雖然增加了,但侍衛們在巡邏時,依舊只是應付差事,不會認真檢查各個角落。
就在陳德行刺案發生的第二年,一個法號叫了友的僧人,竟然趁着神武門侍衛換崗的間隙,跟着往皇宮送食物的人員,大搖大擺地混進了皇宮,直到在御花園遊覽時,才被巡邏的侍衛發現。
嘉慶十六年,又有一個名叫薩彌文的男子,手持兇器,強行闖入了神武門,並且打傷了幾名守門的侍衛,才被其他趕來的侍衛合力制服。
嘉慶十八年,天理教首領林清,率領兩百多名教徒,在太監的內應下,直接殺入了紫禁城,一直打到了養心殿的隆宗門外,正在齋戒宮的嘉慶,聞訊倉皇逃往熱河避暑山莊避難。
更離譜的是,還有人闖進皇宮,就爲了放一串炮仗...............爺們兒臉都被打腫了。
嘉慶帝在處理這起案件時,表現出來的治標不治本的處理思路,恰恰是整個大清王朝中晚期統治思路的一個縮影,他可以凌遲處死陳德、可以流放震懾失職的侍衛、可以用新的宮禁章程,暫時掩蓋住防衛體系的漏洞,但他終究沒有能力,去挽回整個王朝由盛轉衰的命運。
更多遊戲資訊請關註:電玩幫遊戲資訊專區
電玩幫圖文攻略 www.vgover.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