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海是和妹妹很久以前的约定

前阵子去山东出差,事情办完,临时起意,拐去了威海。

说不上什么缘由。可能是这个夏天西安的雨水太多,闷在屋里久了,想看看海。妹妹听说能看海,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行李箱里我的换洗衣服挪了一半出去,塞进了她的防晒霜、遮阳帽,还有一台大疆。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下来。

启程

到烟台机场是下午。七月底的胶东半岛,日光已经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停机坪上,水泥地面返上来的热气把远处的航站楼揉得微微发颤。我们转机场大巴去威海,日光被我们甩在身后,一路上总能听到蝉在什么地方叫着,一声递一声。妹妹靠窗坐,身后的阳光越过椅子靠背,照在她后脖颈上,她往座椅底下缩了缩,睡了。窗外是连绵的果园和偶尔一闪的村庄,苹果树低低矮矮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发蔫,灰绿灰绿的一片。云倒是精神,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白得晃眼,像是谁拿刀背把它们拍得松软蓬松了,就那么在蓝得发亮的天幕上搁着。

海景房

到威海已近傍晚。第一顿,蒸海鲜,外加海胆水饺和海肠捞饭。店面不小,我们带好一次性手套,虾蟹贝壳堆满了整个大盆。海胆水饺皮薄,咬开了,馅是淡黄色的,烫嘴,有股子说不出的鲜甜。妹妹吃了一个,眼睛瞪圆了,随即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_←

海胆饺子

酒店安顿好,天色将暮未暮。妹妹从手机里翻出攻略,说附近有个日落湾,租辆电动车骑过去正好能赶上日落。下楼扫了码,折腾半天租了哈士奇,沿着海滨路往西边走。海风迎面兜过来,不黏,带着盐味和淡淡的腥,凉丝丝地灌进领口。路两旁的悬铃木刚结了果,一串串挂在枝叶间,像是些小小的铃铛,只是不响。蝉声从树冠深处筛下来,密密匝匝的,把黄昏的叫得满满当当。

日落湾是片小沙滩,没有正经的停车场,几块礁石歪在沙子上,算是天然的标记。我们到的时候,太阳正往下坠。海面铺着一层碎金,浪涌过来,碎金就散成千万片,再涌,再散。天边的云被晚照浸透,从橙红渐变到粉紫,最远那一角是淡青色的,像是谁不小心把调色盘泼翻了。风大了起来,妹妹的头发被吹得横飞,她拿手压住,压不住,索性随它去了,扬起脸,眯着眼看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我把车停稳,在沙滩上坐下来。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云在天上走,船在远处泊着,太阳红透了,贴着海平面,像一个不舍得落下的话句。蝉声退去了,海潮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哗——哗——节奏缓慢,惹得人心底也平静了下来。

隔天一大早,凌晨四点半,被一只手推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妹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胡乱扎了一下,蹲在床边,两只眼睛距我很近,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把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在我胳膊上。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她转身去拉窗帘,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海在暗沉的天色下深邃而幽远,这座海滨城市彼时尚未醒来。

半月湾的日出,是她来之前就在攻略上画了红圈的。到了海边才发现,画红圈的不止她一个。沙滩上早就站满了人,穿什么的都有,有扛着三脚架的,有裹着酒店浴袍的,还有几个索性把拖鞋踢在一边赤脚踩在凉沙里。天边那一线海是铅灰色的,薄云压得低,一时间看不出来太阳会从哪个位置出来。大家都不说话,都在等。

然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道金边。起先只是一点点,接着那金边越来越宽,把周围的云都烧亮了。海水也从铅灰转成了暗蓝,浪尖上开始有了光亮。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所有脑袋都不约而同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太阳出来了——先是小半弧,然后是大半弧,最后猛地一跳,整个跃出了海面。

确实是红的。一种初生时才有的温润的红,像一颗刚从海里捞起来的烧的滚烫的铁珠子,水淋淋的,微微发着光。有两只海鸥从旁边斜飞过去,翅膀被勾了金边,剪影干净利落。妹妹把大疆架在沙滩的告示牌上,把被海风吹凉的双手交叉插在我的脖子里,看着那轮红日一直升到云层上方去。

日出

回去的路上,在早餐铺吃了海鲜面。蛤蜊、虾、几片青菜叶子,汤头白白的,面是手擀的,筋道。两个人坐在塑料板凳上,埋头吃完,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海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凉飕飕的,把面汤的热气吹得贴着碗沿打转。

这天晚上,我们又去看了一次落日。没有去日落湾,就在酒店附近的海边公园。妹妹举着她的大疆,对着海和天按了好几张。那几日天气好得出奇,黄昏时分的海面格外平静,天色从头顶的深蓝一路过渡到天边的宝蓝、浅蓝,最下面靠近海平线的那一条,是淡淡的紫。这时候的天色有点像蓝调时刻——确实像调过色,又像是什么乐器在低低地奏着,只不过那音乐听不见,只能用眼睛看。云被暮色染成玫瑰金的薄片,一小朵一小朵地浮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晒了很多棉花糖。海面上有几艘的小渔船,马达声突突的,融在蓝调时刻的晚风里,一忽儿就散了。

蓝调时刻

第三天去了布鲁维斯号。那艘搁浅的巨轮停在成山镇附近的海岸线上,锈迹斑斑,船身微微倾斜,像一个疲惫的巨人半躺在海水里。不知道为什么,远远看见它,心里就会静下来。或许是因为它太安静了——周围的浪该涌还涌,海鸥该飞还飞,游人该拍照还拍照,而它只是停在那里,不理任何声响。

我们到了没多久又到了落日时分。太阳从船的左舷方向落下去,余晖把船身上的铁锈照得更加红褐,像是陈年的血迹。船的名字还依稀可辨,白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有几只海鸥停在船头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像是也在看日落。

巨轮和落日

妹妹绕着沙滩走了半圈,在沙子里蹲下去。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亚克力小方盒,透明的,大概只有巴掌大,开始沿着海滩捡贝壳。我站在旁边替她挡光——其实没什么光可挡了,太阳已经沉得只剩一线,沙滩上的贝壳都不太看得清。她就那么摸索着,摸到一片蛤蜊壳,拿起来在衣服上蹭蹭,举到眼前看看,觉得不够好看,又放回去。再摸,摸到一枚小螺壳,螺纹完整,没什么缺口,她满意了,在海水里冲了冲放进盒子里。就这么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大约小半个钟头,小盒子里浅浅铺了一层。

回来的路上,她把盒子举到车窗边,借着路灯的光看。白的、灰的、淡粉的,还有一片碎成了半边的扇贝壳,被她搁在最上面。海风灌进车里,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一起看海是件很早就说定的事。每年都说,每年都被什么事耽搁了。前几年是工作,去年是大伯去世前后走不开,再往前,已经记不清了。总之这个约定在日历上辗转了好几个夏天,终于在今年的蝉鸣里落了地。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节,不过是看了几回日出日落,吃了些海鲜,捡了些贝壳。但夜里躺在酒店的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海浪声,心底涌出的宁静。这种宁静,是师父走后的这些年里,少有的一种安稳。

空调嗡嗡地响着,妹妹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耷拉下床。窗帘间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小片浅浅的水洼。

终于和妹妹过了一次有着海风,云朵,蝉鸣的夏天。

妹妹镇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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