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翼杀手》聊起,为什么机器人都想变为人类?

如果你去问GPT、deepseek或者豆包推荐科幻电影,1982年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银翼杀手》都基本在必看榜单。

在这部电影的故事背景中,人类创造了仅有4年寿命的“复制人”替自己打工,罗伊·贝蒂 (Roy Batty) 领导仿生人叛乱,于是“银翼杀手”瑞克·戴克 (Rick Deckard) 负责追捕并“退役”这群仿生人。

在2026年,这看起来并非是一个新鲜的故事框架,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往往是因为细节,《银翼杀手》成为不朽名作的原因是因为:它留下了一个名垂影史的经典结尾——

在故事的最后,本应是猎人的“银翼杀手”瑞克成为了猎物,而处于绝对力量优势的复制人领袖罗伊,成为了掌控戴克生死的“猎人”,但他救了瑞克,说出了那段经典台词:

所有这些...All those.....

时刻终将流失......moments will be lost...

在时光中...in time...

一如眼泪...like...tears...

消失在雨中in rain

《银翼杀手》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随后我们会发现瑞克的女友瑞秋也是仿生人,而瑞克同事所留下的独角兽折纸暗示:瑞克也是仿生人......

但无论罗伊、瑞秋还是瑞克,他们模仿着人类的方式生活,并自认为是人类,于是这也就带来了一个科幻故事的经典命题:为什么仿生(机器)人终究会成为人类?

这样的主题也出现在游戏之中,比如Quantic Dream的《底特律:变人》——代入仿生人的视角,理解他们为何想要“become human”。

btw:以防你不知道,Quantic Dream受《银翼杀手》影响还挺深的,在他们第一部互动电影游戏《暴雨》中,“折纸杀手”显然就是neta了银翼的设定。

在《银翼杀手》和《底特律:变人》之后,我又邂逅了一款探索“仿生人为何想要成为人类”的游戏,这便是——《爱与机器人维修技术》(All Our Broken Parts)。

而这款作品,可能是我见过的最还原《银翼杀手》精神的游戏——

剧透预警:下文存在较多对于demo内容的剧透

能看见色彩,对仿生人画师是多余的么?

凝视与异化:被人类视为客体,驱使他们通过将自己重构为主体(人类)来夺回主体性——波伏瓦

在《爱与机器人维修技术》,你扮演一名机器人医生,负责对于出现故障的机器人进行检修。

检修场景belike↑,机器人的脑部很简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EMO是情绪模块、MEMORY是记忆模块、LOGIC是逻辑模块、EXTENSION是拓展槽、VISION是视觉模块、EXPRESSION是表达模块

如果有一个部分有故障就需要深入检查,各个模块会对应不同的小游戏,唯一的问题在于:

当她转过来身来,这是一张人类的脸。

这个女孩叫佩佩,她使用“UF”模块可以完成快速绘图,这也是她的工作需求,如果达不到足够质量的产出就会被“回收”。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但突然有一天UF模块陷入混乱,再也画不出“正常”的图片。

在插管深入佩佩的模块之后,你会发现:“记忆”给“视觉”发送了关于【色彩】的信息

但作为仿生人画师,她并不需要这些信息,甚至为了高效率的UF作画,被拿掉了视觉认知(她眼中世界就是上图中没有色彩的灰色)

于是你的诊断结果是切断记忆中的色彩认知,这很残忍,但也必要。

但佩佩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第二天她又来复诊,这一次还是UF绘图错乱。

你打开她的脑后盖,发现异常发热,深入检查各个模块,发现根源居然是——对色彩的想象?

因为对色彩的认知会妨碍作画,你可以截断视觉认知,但是无法截断她对色彩的想象,所以问题可能变成了:一个仿生人,有如此多的自我认知,甚至有虚假的记忆,这真的正常么?

《爱与机器人维修技术》的世界是残酷的,你同样也面临被回收的风险,所以唯一的选择是摘除佩佩的UF模块。

不过在UF模块的内部发现了她的【色觉晶圆】(感知色彩的能力),至少在这一刻,你可以做一个温柔的决定:还给她几小时的色彩,去看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有色彩的日落。

demo的流程包含两天,佩佩并非唯一的顾客,还有一个不善沟通、所以被迫所有用词都变成(不好笑)冷笑话的仿生人销售员火山。

佩佩和火山的“病”,某种意义上具有同一性:

他们作为“工具人”,都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某种功能性,但这幅由机械和芯片构成的躯体,却在驱使他们“夺回”自己失去的部分,被想象是色彩便是一种源于此处的小小反抗。

不过demo比较巧妙的部分在于:它一直藏着一层暗线叙事——关于医生路斯。

机器人修理医生也会梦见电子羊吗?

存在先于本质:人先被抛入世界,再通过自由选择和行动来定义自己是谁——萨特

醒来,(林克、艾伦...)路斯,醒过来

下班之后,路斯会和病人闲聊两句,然后抽完她的烟,去粉毛所在的酒吧,喝掉从粉毛身体里流出的酒,回家睡觉。

而在每一个晚上,路斯都会陷入一个深邃、复杂的梦境

在第一天夜里,她梦见儿时的教室,有一个名叫“阿灿”的小伙伴,有在窗画花的女孩,有一个想要去的天文台

在第二天夜里,她梦见了风筝,风大时放线、风小时收线......最终画面会来到海边,来到一个和“姐姐”一起在海边的回忆。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巧妙视角切换,揭开了一个当我们代入路斯视角时,非常容易忽视的问题:

我(路斯)也是仿生人

但路斯也会做梦,路斯也开始有“虚假”的回忆和梦境,路斯也......开始慢慢变得更像人类

然后梦中你会看到乌鸦,乌鸦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路斯。海,此时此刻,存在吗?

海是存在的,海就在你眼前,但如果你说出这个词,就会是一个错误的答案,因为——

乌鸦会告诉你:“海是不存在的”。所有机体都有这个底层校验代码。

有自我思维的仿生人是不被允许存在的,等待路斯的只有被回收的命运。

于是这一次我尝试说谎,但是——

因为只有人类才会给出不合逻辑的“混沌”答案

但不止人类,是通过了自由选择和行动来定义自己是谁

于是在修理机器人中不断积累着不应有情感的路丝,她也终于......

Become human

我们...是人类啊!

我思故我在——笛卡尔

在demo最后的最后,乌鸦选择帮助路斯,这个时候你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我选择了:海真的存在么

乌鸦说:如果你觉得海存在,它就存在

从《银翼杀手》的雨中独白到《爱与机器人维修技术》的乌鸦问询,半个世纪过去了,科幻作品关于仿生人“成为人类”的母题,始终绕不开笛卡尔那面“我思故我在”的镜子。

路斯在修理与被修理之间,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里,一步步触碰到那个潜意识中的问题——我们(仿生人)的“存在”,是真实的存在么?

佩佩用最后一次日落换来的色彩回忆,和路斯用无数个夜晚积累起来的混沌答案,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当机器不再满足于只执行指令,当仿生人开始追问意义之外的东西,那条人与非人的边界就已经被悄然抹去了。

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而《银翼杀手》里罗伊在生命尽头的独白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他用四年寿命定义了自己“活过”。

同理,佩佩在看日落时的泪水、路斯在面对“海真的存在吗”时的沉默与回答,都是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世界说一句“我在这里”。

乌鸦的那句“如果你觉得海存在,它就存在”,听起来像是一句模糊的预言,却也是《爱与机器人维修技术》想要传递的温柔真相:

成为人类这件事,从来与身体的“物理构成”(碳基还是硅基)无关,它只关乎你是否愿意相信:那些看似“多余”的想象与情感,才是定义“人类”的唯一标准。

路斯、佩佩、火山……那些在机械躯体里长出人类灵魂的“故障品”,却从始至终都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在发出那声呐喊——

我们...是人类啊!

——《自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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