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七侠传》(简称“虹蓝”)要说的,可说的,有很多,尤其我并非死忠虹蓝粉,但当年第一次观看虹蓝确实一次极为深刻且冒险的体验。最近查了很多资料,主要聊聊这个系列的成败,文字过多,图就不配了。
当时我人在高中,每天少儿频道会放两集“虹蓝”,高中下晚自习刚好能赶上第二集(回来晚了可能还错过了片头曲)。所以经常是这一集反派猪无戒搞了什么阴谋,下一集阴谋怎么被破的不知道。这种夹在中间一集要靠猜的生活非常痛苦,还要跑到网吧里去找帖子看讨论。但即便如此,最终决战剧情也没落下,看到黑心虎晚上看电视也要偷偷去看,早已睡着的祖母会起来责怪我晚上不好好睡觉,经常这第二集也只是看一半就没法再看了。
至于后面的系列则完全没有看,主要就出在上大学这件事上:电视没有了,换来的是网络。而网络上大量的游戏、日漫、海外剧足以填补业余生活。“虹蓝”像高中时一股激情,瞬闪而过。更加成熟、把握青少年更精准的动画让我忘记曾经辉煌壮阔的江湖之旅。事情就这么偶然,直到今天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错过很多东西。
它的成功之处是很可取的,如今看来主要有这么几点:
【国内第一部用“连续剧思维”做的动画长片】
在此之前,国产动画的主流形态是单集小故事或者系列短剧,最多十几集就收工。80后小时候看的《黑猫警长》5集,《魔方大厦》10集,《阿凡提的故事》《舒克与贝塔》10集。00年之后的动画片也就《西游记》和《哪吒传奇》等少数动画集数多一些,而《虹猫蓝兔七侠传》上来就是108集,每一集之间有明确的剧情钩子——片尾留悬念,下一集开头也不立刻解谜,还玩了一手多线并行(虹猫找剑、蓝兔护玉、莎丽复仇、跳跳卧底),这在06年只有死火海这些民工漫敢这么玩。它能令小孩每天蹲点追更,学会记剧情猜伏笔。
【每个人塑造的都挺好的,包括反派】
七剑传人加反派阵营,十几个主要角色,几乎每个人都有完整的动机线和成长轨迹:
尽管虹猫蓝兔作为主角,也不是绝对的伟光正,加入了很多普通人都有的弱点,做出了差异化。
两边的卧底,跳跳和马三娘,大量的内心戏,跟两边的对手戏,精彩至极。
莎丽最惨,被马三娘顶替,聋哑、右手废掉,后期靠左手练剑报仇,这条复仇线放在今天任何一部成人剧里都是好剧本(但后来马三娘居然自己出了部动画,神奇)。
黑小虎是国产动画史上最早的一批“悲情反派”,他对蓝兔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坏蛋爱上女侠”,而是一个从小缺爱的魔教少主,第一次遇到不把他当敌人而是当人的女孩,他不知道怎么爱,只能用力过猛,最后把自己逼死。
就连猪无戒这种喜剧担当型的配角,也有自己的生存逻辑——他不是纯蠢,是贪生怕死又想在教主面前立功的小人,每次耍阴招都有合理的利益驱动。
【用鼠标抠出来的江湖】
“虹蓝”的全部动画,是用鼠标在电脑上一帧一帧鼠绘完成的——讲真,这可不像后来的数位板作画,就是普通的光电鼠标,配合Flash软件,一笔一笔画出线条、填色、做关键帧。当年的宏梦卡通,主力画师团队平均年龄不到25岁,很多人是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拿到的工资也不高,但他们硬是在四个月零七天的时间里,完成了108集、每集约17分钟、总计超过15万张原画的制作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场打斗戏里的每一剑、每一掌、每一个腾空翻跃,都不是靠模板或者动作捕捉生成的,而是画师盯着真人武术参考视频,用鼠标把动作轨迹一条线一条线地“翻译”成动画。所以才有了那种独特的质感。
还有一个冷知识:片中的场景大量参考了张家界的实景地貌,画师团队专门去张家界采风拍照,回来对着照片画背景。所以你看到的天门山、金鞭溪、黄石寨,虽然是二维动画,但山体的纹理、植被的分布、云雾的层次,都是有现实依据的。
【最后的武侠主题歌】
片头曲《人生不过一百年》由袁接伟演唱,歌词“男儿有胆气,仗剑走天涯;女儿有剑心,柔情满山岗”放在今天看依然是顶级武侠主题歌的水准——词写得工整,旋律有江湖气,编曲用了古筝、笛子和鼓,没有滥用电子合成音效。片尾曲《心中想的还是他》则是纯粹的抒情慢歌,讲的是七剑各自的心事,尤其是蓝兔和黑小虎那条线的遗憾感,很多小孩当年听不出味道,长大后再听直接破防。
配音方面,虹猫的配音演员付以琳、蓝兔的配音演员晏婷,都是专业的配音演员出身,声线与角色贴合度高,情绪爆发力强。虽然也有扯着嗓子故意弄尖的毛病(主要是迎合小孩),但比后面很多动画要强。
【女性塑造领先N年】
2006年前后的国产动画,女性角色要么是等待拯救的公主(《哪吒传奇》里的小龙女),要么只负责卖萌(《蓝猫淘气三千问》里的菲菲)。但虹蓝里的蓝兔、莎丽、达达夫人,甚至反派阵营里的马三娘,都是有自主意志和行动力的女性。
蓝兔是全剧的核心战力之一,她不是虹猫的附庸,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她在玉蟾宫以一敌众守剑、她为了救虹猫愿意割腕放血、她面对黑小虎的感情始终清醒地划清界限——这些情节放在今天依然很牛。莎丽的复仇线更是国产动画里少有的“女性创伤与自我救赎”叙事,她从头到尾没有依靠任何人,是自己咬着牙练回左手剑、亲手报仇的。
只是时也势也,“虹蓝”后来也不可避免的衰落下去,我思考了很久,并总结以下原因:
“虹蓝”其实处于一个相对比较尴尬的位置,尽管大火,但也是在最火的时候连续遭遇停播、举报,加之网络盗版等因素,连续打断了发展势头。2007年2月,天涯一篇署名"老蛋"(自由撰稿人刘书宏)的帖子《紧急请求央视停播"虹猫"》,指控片子"暴力、情色、脏口、恐吓",央视少儿频道真的在第89集左右停了,后来虽复播但元气大伤。那句讽刺的话刘书宏后来自己说的——"从这些孩子对我的态度,就充分说明了这个动画片给孩子带来了不良影响"。这件事的连锁反应是,"安全"从此成了国产动画的第一准则:不能流血、不能复杂、反派不能太有魅力。虹蓝赶上了武侠尾巴,却没赶上审查宽松的尾巴。
武侠这个品类在8090年代盛极一时,但到了00年代开始式微,包括金庸剧在内观看人数越来越少。“虹蓝”在武侠时代末尾推出,吃到了最后的红利。再往后则主打玄幻、修仙、盗墓这类作品,“虹蓝”坚持以武侠题材很难创新。实际上在七侠传之前有过一部实验类作品《虹猫蓝兔闯太空》,但很明显没有继续这个题材继续深挖下去。
整个系列摊子铺的太大,这和《魁拔》系列也非常相似,一开始想的极为庞大,但后面如何继续则没有完全想好。尤其第一部是开头和结尾都非常完整的作品,后续也很难有比黑心虎更经典的反派。就好像《风云》里打完了雄霸,后面的绝无神、帝释天等反派在魅力上也远远不及。
早期活下来的动画,例如喜羊羊、熊出没、猪猪侠等。一开始是以单元剧的形式来创作,也就是说前一集和后一集并没有什么太多关联,出上万集也不是难事。加之剧情简单,成本低廉,度过初始期后,有资金将作品改编成一年一部的电影动画,而在制作复杂度和资金投入上也比电视动画多出不少。“虹蓝”第一部就把连续剧的坑挖到了底,续作要么重复要么崩,后面《勇者归来》基本是面目全非的路数,就是这个逻辑的牺牲品。
近些年的国产动画,例如《凡人修仙传》《将夜》《非人哉》等等,多半是有小说、漫画改编而来——IP底盘稳、世界观现成、粉丝基数托底。虹蓝那个年代是"原创动画公司硬做原创IP",宏梦卡通既要当制作方又要当IP方,第一部爆完还没喘过气就被举报,后面的路怎么走,当时整个行业那时候都没想明白,更不用提他们了。
“虹蓝”幕后的故事同样值得关注:
王宏是"蓝猫之父"——《蓝猫淘气三千问》4000多集就是他做的。做完蓝猫他想做"中国的迪士尼",拉上贺梦凡(《英雄无悔》的导演,正剧出身)搞了宏梦卡通。所以你能在这部片子里同时感受到量产的恐怖和叙事的工整,因为班底本身就是个混搭。
美术顾问韩美林——就是设计2008奥运福娃那位。所以玉蟾宫、天门山那些场景的线条审美,不是普通动画美指能给出的层级。
黑小虎的配音邹正军,同时是这部片的音效合成师——一人双职,配完反派少主还得去调刀光爆炸。这种"身兼数职"在宏梦是常态,也侧面解释了为什么4个半月能干完108集:人手紧但每个人都是多线程。
虹猫配音付以琳是女高音演唱家,跨界配少年男主,所以虹猫那股"清亮但不奶"的声线底色其实是歌剧腔打底的。
马三娘配音袁文君——把"卧底正派十几年、又要装慈母又要藏杀心"那层微表情全靠声音演出来,很多小孩当年恨马三娘恨得牙痒,袁老师功不可没。
火舞旋风的"反噬设定"是编剧故意埋的:虹猫爹当年就是用了这招才跟强敌同归于尽(不然就没后面找六剑的事了),后面虹猫从灵鸽的动作里悟到"心中无我"才破了这个反噬,七剑合璧才成立——这套"招式有代价→主角悟道→突破"的武侠逻辑,是金庸级的写法,放在动画剧本里极其罕见。
伞坊之战(虹猫 vs 黑小虎那场雨中伞坊):漫天飞伞+雨地反光+两人踏伞厮杀,刚柔并济那场戏,是整部画师用鼠标硬抠的巅峰段落之一,后来B站有人逐帧拉过,伞的翻转物理是对的。
总投资9400万,播出后配套图书销量上千万册,宏梦靠虹蓝周边和授权,四个月营收破1.5亿——但公司后来还是没跑通“中国迪士尼”的模型,被并购、被边缘化,这是另一段伤心史了。
央视少儿那波停播前,全国收视率是当年国产动画新高,大街小巷卖虹蓝卡片、贴纸、玩具,跟后来喜羊羊的国民度是一个量级的,只是被打断得更早。
评分是豆瓣3.8→9.6拉上去的,打分人数62万,总播放量(修复版+老版)超1200万。更有意思的是导演王宏后来拒绝别人在他面前提这部片——一提起就激动,不是得意是委屈:他觉得本来能走得更远,被那封举报帖腰斩了。
最后是一点小彩蛋:
2019年5月8日,余华在北京师范大学发表演讲,分享“文学给予我们什么”。
在讲座的最后有一个提问环节,其中余华老师的一个回答很有意思:
某同学:您作为《虹猫蓝兔七侠传》和《神厨小福贵》的文学顾问,能不能谈谈为什么把人物命运安排的那么惨?
余华:那两部动画片我都没看过......是我朋友做的动画片。请我挂个名。
全场观众:啊……?
嗯,看来虽然余华没有亲自参与,但剧本也确实学到了一点点余华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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