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作者 Ronron
人類文明迎來美國250歲大壽,爲此,美總統懂王特別舉辦了一場慶典,名叫:“自由二百五”。
關於自由二百五:“重新奉獻美國爲上帝之下的統一國家”
提起美國大壽,就不得不讓人想起這個“巨嬰”國家的開拓歷史,想起西部開發時期的“崢嶸歲月”。
這裏確實有很多很耐嚼的故事。
在這些故事中,在西部荒野的特殊環境裏,最先壞掉的,往往還不是已經形成某種文化標籤的土特產(槍)。
開拓者們因爲初代目“美國夢”來到這裏,要不了多久,方向感會先開始失靈——
人一旦在一片太大的土地上走久了,就會生出一種錯覺,彷彿前方總該有點什麼:風滾草跳過仙人掌下的野牛殘骸,酒館、車站、驛馬,男人帽檐下的光點和煙塵,女人豐滿的大腿和胸脯,與一塊能寫上名字的木牌。

留下姓名,昭昭天命,送我回家。

《Blood West》拒絕送拓荒的牛仔們登上天堂的階梯。你被它扔進一片詛咒的邊地,從土裏爬出來,手裏拎着槍,軀體半死不活,靈魂也被鐵絲拿住,身邊是爲你用聽不懂的文字向星界祈禱的異族。風吹草枯,鐵軌從土裏翻出,遠處的山丘照舊黑得像一堵牆。
你醒來後站在那兒,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體面。


“它”的故事開始了。
一個復活的搶手。
一片發臭的荒原。
幾句含糊的委託。
兜裏看起來快要散架的槍和摩得發亮的黃金。
還有那些躲在黑暗裏、像從舊夢深處長出來的東西。

打眼望去,《Blood West》確實像一張被做舊的西部片海報:牛仔、荒地、亡靈、詛咒,前面提到的意象,全都堆在桌上,擺明是一道“葷席盛宴”,土地上的人們瘋狂開席,胡喫海塞。
但你真掀開鍋蓋,會發現這桌菜喫起來一點都不“熱鬧”,它更像一鍋煮久的濃湯,黏膩,腥臭,底下還在冒泡——活像一汪吞噬了太多肉質的沼澤。

泡沫翻滾升騰,隨之上湧的是克蘇魯,是人類邊疆史,是美洲西部世界土地之下被掩埋的族羣記憶,最終破裂匯聚成一塊不可名狀的蒸汽,形成沾上就甩不掉的腦中夢魘。

《Blood West》無疑是一個孤品,它沒有塑造一個傳統意義上,屬於《荒野大鏢客》刻板印象的“熱鬧的西部”。《Blood West》選擇爲玩家帶來一個融合了印第安土地觀和克蘇魯宇宙觀的“壞掉的西部”。

一個“現代國家”,需要“古老神話”?
2026年7月4日,美國迎來了它250歲的生日。
從大西洋沿岸的波士華出發,趟過密西西比河川,抵達西部荒原,越過落基山脈,望見西海岸,再跨過太平洋——連海的那邊都在爲美國慶生。

這個世界太癲了,隔壁爲了給他國慶生,用無人機展示車力巨人依偎川皇的畫面...
250年!
在整個人類文明史的歷史長河中,這也是非常厚重的一頁!
噗……不好意思,沒繃住。
笑完了。說點正經的,美國這250年裏,那些沒被放進慶典腳本的東西。
確實,對於美國這個年輕的現代國家來說,它全部的250年,在人類文明史上,不過薄薄一頁。但你不能否定一點,這250年,人類文明恰恰從物質和精神層面都走上爆炸式發展的快車道,美國人民的沿途風景確實星光熠熠。

十八世紀的歐洲人跨越大西洋,將舊大陸的宗教、制度與慾望一併帶到美洲;這片土地迅速完成了政治意義上的“新生”,卻始終缺乏一種可以沉澱百年的精神傳統。於是,19世紀的西進運動在某種意義上既是疆域擴張,也是一次持續的精神遷徙——人們不斷向未知推進,同時也不斷遠離可以安放信仰與歷史的原點。

“昭昭天命”帶着清教徒式的宗教熱情,賦予擴張以某種近乎神授的正當性。
向西,是使命,是救贖,也是上帝的子民對流淌着蜜與奶的應許之地的迴歸。
只是,在這套本質掠奪的敘事的陰影處,另一種更難言說的情緒也在滋長:被驅逐的原住民、迅速累積卻難以消化的物質財富、被宗教預言托起的創造家園的精神狂熱,以及人與自然之間逐漸失衡的關係,註定了百年飛速發展後,20世紀廣袤美洲大地上漂浮着的無根基的羣體意志。

回到《Blood West》,這個今天我們要談的遊戲。
說起克蘇魯題材作品,大家的腦子裏很容易先冒出一串熟臉:畸形、觸手、不可名狀之物,禁書、xie教、宇宙神學和瘋掉的調查者,Ta們是一些沉睡在地底、海底或遠在蒼穹之外,神祕的龐然存在……

Ta們,是不是怎麼都不該出現在飛沙走石的美國西部?
《Blood West》把洛夫克拉夫特那套"港口—腐敗—舊日支配者"的公式,整體平移到西進運動的地理剖面裏:
新英格蘭的漁港換成西部的廢礦,印斯茅斯的深潛者換成被詛咒金脈招出來的星界畸變體,阿卡姆的清教壓抑換成原住民圖騰與白人傳教士殘頁之間的撕扯。

名叫“愛手藝”,家住“美利堅”
一切始於美國工業化黃金時代的黃昏。

H.P.洛夫克拉夫特(Lovecraft,故又稱“愛手藝”)在1920年代的普羅維登斯,目睹了曾經顯赫的新英格蘭港口城邦——那些依靠海運與早期資本積累建立起的封閉、保守且充滿清教壓抑感的城鎮——在經濟重心向內陸工廠轉移後的迅速凋敝。

這種“去工業化”的前兆,混合着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瀰漫西方世界的虛無主義,催生了克蘇魯神話的核心邏輯:人類引以爲傲的文明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堡,而在深邃未知的領域裏,古老而冷漠的舊日支配者正靜待復甦。
這種風格的恐怖之所以能升格爲現代怪談,乃至人造神話,在於它徹底顛覆了西方文化中的哥特式幽靈傳統:
恐懼從源於具體的怪物或超自然復仇,轉向源於“不可知”,源於社會中對未來不安定的情緒。
阿卡姆、印斯茅斯這類退化了的虛構港口,成爲了完美的敘事容器:當我們將目光投向南方,會驚奇地發現,這種“腐敗美學”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沼澤中找到了最完美的變體。

在這裏,催生了被公認爲克蘇魯神話影視化巔峯的神作——《真探》,第一季中的故事發生地路易斯安那州,提供了比新英格蘭更爲極致的克系溫牀:

這裏宗教氛圍濃重,伏都教(Voodoo)與五旬節派基督教的狂熱交織;產業中心轉移後的廢墟,石油工業的衰退留下了生鏽的鑽井平臺與廢棄的鹽礦;這裏遍佈廣袤、混沌、充滿生物活性的沼澤地貌,更有克繫世界觀最愛的藍圖港口城市:新奧爾良;這種地理、經濟、文化,象徵着一種緩慢、黏稠、不可逆的腐敗過程。

“西部克蘇魯”的起點不在荒漠戈壁中,這裏纔是。
流淌着“淚與血”的應許之地
作爲大陸文明的一員,我們深知,人類不會天然選擇荒原高山作爲主要聚居地——大河和入海口這種水草豐茂的富饒土地應當是孕育文明的搖籃。
密西西比河流域東岸,正是北美印第安原住民們最主要的家園。

而路易斯安那州的墨西哥灣,正是密西西比河主流的入海口。
耐人尋味的是,這片瀰漫着神祕恐怖氣息的土地,在地理上雖處於現代美國的最南端,卻在歷史縱深處連接着更爲殘酷的西進序章。
1803年,這裏是“路易斯安那購地案”的起點,是二百多年前西進運動的發令槍響之地。

美國以1500萬美元從拿破崙手裏拿下密西西比河西岸到落基山脈之間的214萬平方公里(近5.3億英畝),領土一夜翻倍,西進開始從"盲目流民"升級成"國家工程",成爲了名爲“Blood West”的橫貫北美中部的巨大出血口。
在驅趕着開拓者向西進發的號角吹響之前,密西西比河東部,這裏曾是真正屬於印第安人的家園。隨着“血淚之路”的展開,原住民被暴力驅逐,被迫遷往西部貧瘠的戈壁與保留地:

第一步,俄克拉荷馬,草原過渡帶,降水比東南部少但能農耕。美國政府當初的推銷話術就是"這片地一樣肥",騙原住民簽字。但比起佐治亞、田納西的東部林區,俄克拉荷馬的大陸性氣候已經是降級了。
第二步,19世紀中期以後,白人墾殖者繼續西推,1889年"俄克拉荷馬搶地潮",原住民又被進一步壓縮到更西、更貧瘠的保留地——亞利桑那紀念碑谷、紅砂岩戈壁,南達科他黑山地區,以及內華達、猶他、蒙大拿的高原、荒漠。
我們記憶中的西部世界就在這裏,成爲了美國白人和原住民爭鬥,彰顯自己男子氣概的最前線。

再之後僅百年,東部林區,便完成了從家園到殖民前哨,再到工業廢墟的異化;而西部荒原,則在好萊塢工業的偉力下,成爲了流血的蠻荒之地,成爲了印第安人仰望星空的保留土地。

在空間與敘事的雙重邏輯上,克蘇魯的陰影隨着印第安人的苦難一同向西蔓延。當舊港口的繁榮逝去,當古老的詛咒不再侷限於大西洋的潮汐,它便順着這條充滿血淚的遷徙之路,流入了美國西部內陸的深處。

因此,當我們談論西部荒野上的那些孤寂礦井、那些被遺忘的峽谷小鎮,以及那些在烈日下乾裂土地深處傳來的低語時,我們必須意識到:
那起源於東部港口的古老腐敗,伴隨着民族的創傷,跨越了兩個世紀的時光,終於抵達了那片等待着被吞噬的西部戈壁。
被“原住民”復活的殖民者
順着那條被血淚泡軟的西進路,詛咒終於追上了你——也就是玩家操控的"無名者"(The Nameless)。

遊戲開場非常精緻的播片後,你在荒谷裏睜眼,身側杵着一具牛頭骨圖騰——它開口,借一副不屬於人類的嗓子對你說話。這具牛頭骨,就是"本土之靈"在你眼前的肉身。
它說的話不難聽明白:你是這片邊境上惡名最響的那個匪幫,如今金子挖出來了,卻是被詛咒的金子——白人拓荒者挖得太深,把地底下不該醒的東西刨了出來,不死、異怪、星界爬出來的東西,順着金脈往外溢。原住民的神靈懶得親自下場收拾這攤爛攤子,順手把你從墳裏拎起來,塞回那件漏風的皮夾克。
"你是我們袖中藏的那張 Ace"
殖民者招的禍,殖民者自己擦。

遊戲裏那些NPC都很有意思。整個流程中,正經沒被腐化的活人壓根沒幾個。
他們不是典型西部片裏那種一眼能看穿的角色:酒館老闆、賞金獵人、傳教士、礦工……這些身份當然存在,但《Blood West》更願意讓他們輕微偏移。有的人執着於黃金,有的人反覆講述過去,有的人試圖用宗教解釋一切,還有的人乾脆已經接受了“世界不對勁”這件事。

第一章給你派任務的是原住民薩滿祭司,就是他用印第安人的儀式將你埋葬,他也很意外你居然成了不死人。話不多,給你的第一個差事就叫"淨化祖先的墓地"——原住民的祖墳和白人匪幫的屍首,現在一起爛在被詛咒的金脈底下,連死後都不得安生。
Annabelle,第二章的關鍵人物。官方自己在玩家社區做過調查,她是所有NPC里人氣最高的,甩第二名一大截,至於原因……

你需要在第二章決定是否把藥給她。這個選擇會直接決定第三章的走向——如果你沒救她,她會墮入黑暗,甚至可能殺死貫穿整個故事的線索人物Gwen。
在這個人人都扭曲、人人都藏着祕密的荒原上,能有一個讓你心甘情願跑斷腿去救的人,不容易。

《Blood West》的呼喚
《Blood West》玩起來跟它講的那個故事是一路貨色,都不怎麼待見你。
如果是兩年前,我不會推薦這款遊戲,因爲這遊戲節奏太慢。摁住ctrl貓着腰走幾乎是常態,每顆子彈都得掂量着用,本質上就是摸清敵人位置、規劃好路線、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啃下來的搜點模擬器。

但是近兩年,搜打撤作爲比較熱門的類型玩法,玩法和題材之間的高壓組合也算得當,相信會有更多玩家能接受它。
這是一款來自2023年的潛行+搜打撤遊戲,截止今天收穫了6000+評價和90%的好評。

它身上有《神偷》那股子蹲着走路比站着走路更讓人安心的味兒,也有《S.T.A.L.K.E.R.》那種你永遠在收拾破爛、永遠在湊合着活下去的狼狽感。
主角的配音還是當年給《神偷》裏 Garrett 配音的老爺子 Stephen Russell,我一進遊戲聽見那嗓子就知道這趟活兒不好乾。
總結,這是個有點老派的遊戲:
有人說它難到勸退,說它“潛行機制簡陋,戰鬥手感平庸”,說它“節奏緩慢、引導缺失,新手極易迷失”。這些批評不是沒有道理。《Blood West》確實不是那種能讓所有人都喜歡的遊戲。

我剛爬出第一個洞穴的時候,兜裏就一把斧頭,鏽得跟從土裏直接刨出來似的。前面晃晃悠悠走過來一個畸形怪物,我攥着斧頭蹲在路邊——一斧頭下去確實痛快,但轉角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怪物尖叫着冒出來的,給我嚇得一抖。

這遊戲前期就這麼幹,給你的東西永遠差一口氣,讓你剛好能打過。搜遍整個據點的屍體和箱子,翻出來的子彈還不夠打完下一波遭遇戰的。我後來養成個毛病,每開一槍之前都得琢磨兩秒:這一槍值不值?這怪是什麼特質的?有沒有別的法子繞過去?繞不過去先把退路找好。
然後隨時準備打開揹包,掏出骨刀準備節省兩三發子彈。

鑑於主角已經是不死人了,或許子彈真比命還珍貴。
遊戲裏有套詛咒系統,直白點說,就是你死太多次會遭報應。死一次疊一層小Debuff,疊滿三層變成一個詛咒,然後你得去地圖上找圖騰接支線任務——比如“潛行狀態下爆頭幹掉三個敵人”之類的破事兒——做完才能消掉。
地圖倒是大方,三張開放式的大圖——峽谷、沼澤、山脈——每張都塞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可以鑽的洞、可以翻的箱子。

第一次進第二張圖的時候晃了快一個小時,光是在一個廢棄礦坑裏翻來翻去就花了w二十分鐘(遊戲的地牢設計確實算不上高明,迷路伴隨着整個流程),全通一遍大概二十個小時,如果你像我一樣管不住手非要把每個角落都搜乾淨,奔着三十五個小時去一點不誇張。
天賦樹看起來選項不少,武器也能附魔,流血 build、醉酒 build、純近戰莽夫流,聽着挺美,但你真要點出成型的那一套,得在前面5個小時裏忍受無數次“子彈又打光了”“藥又沒了”的窘迫。

因爲遊戲的資源投放卡得極死,怪會刷新資源不刷新,揹包就那麼點大,玩家永遠在“多帶兩顆子彈”和“多帶一瓶藥”之間反覆糾結。
那些被罵“反人類”的設計,恰恰是這個遊戲最忠於自己氣質的地方。你身上的每一顆子彈都是你從敵人屍體上摸來的,你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是你拿命試出來的,你清掉的每一個據點背後都至少有三到四次讀檔。

這種踏實感是那種“給你一把神槍、一路突突到底”的爽遊給不了的。
當然,我是沒苦硬喫的那種玩家,你可以不像我似的,非要找點克系本味兒、高壓體驗。

遊戲設置了極其開放的難度空間,開低難度,低懲罰+高加成,早期依然會有高壓流程,但大概第一章的後半段,3個小時的時候,等你熟悉了遊戲的各種手感機制後,在資源端上,《Blood West》就會直接變成一個爽遊,子彈射不完,錢花不光,可以盡情探索、潛行、收集道具和體驗劇情。

這個過程中,遊戲常常會閃出一些東西,讓荒野對你來說不再僅僅意味着恐怖。

可能是某個角落藏着的殘缺筆記,可能是遠處山脊線上一棵枯樹的形狀恰好讓你想起什麼,可能是你終於摸清了一個據點的敵人巡邏規律之後、像拆鐘錶一樣一個接一個把他們放倒的那種利落感。

結語
美國西進運動的歷史敘事從來不是乾淨的故事。它被反覆沖洗、晾曬、熨燙,剩下平整的布面供人觀賞。
布料包裹教科書的封皮,上面全是拓荒者的勇氣、財富的奇蹟和一個年輕國家如何用雙手在荒野上壘出自己的未來。

何其漂亮。
翻開二百五十頁一看,其實記載的全是從別人手裏“拿”來的東西。“拿”的時候還附有一套漂亮的說法:上帝的旨意。
時間久了,說的自己都信了。
《Blood West》這種遊戲存在的意義,就是掀開書的封皮,讓你一睹它的真容:
金色頭骨被挖出來的時候帶着泥土,那些泥土裏混着原住民的骨灰。鐵軌鋪過去的時候壓平了野牛遷徙的路,也壓平了村莊的遺蹟和勞工的脊樑。

當科馬克·麥卡錫在《血色子午線》中寫出:
“你的祖先是一羣殺手和騙子,他們用謊言和暴力奪取了這片土地。”
他撕碎了美國西部神話中那張“自由與機遇”的糖紙,撒出了一把粉末。

在這個號稱“自由二百五”的日子前後,玩《Blood West》這個遊戲確實也有種“褻瀆的快感”。

老美愛說“昭昭天命”,好像白人真的是上帝的選民,一路西進是爲了尋找應許之地。
這哪裏是什麼應許之地,分明是一個巨大的胃袋,消化着埋進土裏的百年罪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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