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参考:
《古典植物园:传统文化中的草木之美》——汤欢
《世界艺术简史》——郭学明
《走遍中国》——《图说天下·国家地理系列》编委会
《设计的故事》——王萍
《世界现代设计史》——王受之
[棱镜庇护所]——「观山见己」
我每每阅读有关于山与险峰的纪念文集,“壮丽”和“崇高”这类字眼总是反复出现,已然达到数见不鲜的地步,仿佛身处白夜,聆听着在群峰之间的圆形凹地里回响着的同样的称赞。
对于大多数游客——无论是攀登者、闲逛者,还是旁观者,这些宏伟山川带来的震撼都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而长久的印痕。
在那个受困于机械化和物质主义、因而十分渴望神秘的时代,山川其实就是一些壮丽的谜团。当时的人们对它们的历史和运动知之不多,即使现在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人们只知道,那是一种难以归类的混合物质,其存在既像液体一样流淌,又像固体一样开裂,是地质的缓慢的波浪。
在这众多的壮丽谜团中,长白山是颇具神秘主义气息的一个。它横亘于我国东北边陲,主峰白头山因白色浮石与终年积雪而得名。山顶的天池,是波浪凝固时的深邃回眸;山腰的苔原与森林,则是那道波浪在凝固前向外荡漾的褶皱。被原始力量包裹的它有着肉眼可见的雄奇,但也难掩它的身份——一座休眠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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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肉眼所见的雄奇,也未必是接近它的唯一路径。在长白山华美胜地度假区(白山市抚松县),一座名为[棱镜庇护所]的建筑面朝主峰而立,以深黑色的碳化木抵御着时不时呼啸的风雪,内在以暴烈的红色呼应着地底涌动的炎泉。
这座由数石space10工作室主持设计的建筑,其本质是一处用于诠释大地的艺术装置,也是一座光学建筑。
棱镜庇护所占地面积约98平方米,其外部材料采用的是回收的碳化木,这些木材来自周边城市的回收渠道,比如说旧建筑的梁架、废弃的家具、拆毁的屋舍,它们的前世是城市生活的残片,在被回收后又被赋予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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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高温碳化处理后,木材表层发生剧烈的物理蜕变。水分逸散,纤维收缩,表面形成一层深黑色的碳化层。这层碳化皮如同树木在极端环境中生长出的铠甲,赋予材料卓越的耐候性,使其足以抵御长白山冬季凛冽的风雪与剧烈的温差。
而在视觉上,这种碳化木也更能呈现出一种近乎地质层的深黑色,那本身就是木材在高温下自然氧化后形成的、带有微妙温度差异的炭色,如果在太阳底下观察,能看到细密的纹理走向,在阴影中则几乎与山体的岩石融为一体。
设计师以线性条纹排布木板,这些条纹如同等高线一般,将观者的视线自然引向远方的长白山主峰。触觉上,碳化木表面粗粝而干燥,手指抚过能感受到木材纤维断裂后的细微颗粒感,那是一种拒绝光滑、拒绝精致的质地,由于建筑的选地正对长白山主峰,那种外壳附带着的深黑色的线性条纹将视线自然的引向了长白山的方向,站在其中,好想就能与雪野的凛冽、山风的粗粝形成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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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当你步入其中,你将会看见在其内部铺陈的热烈的火焰。前面说过了,长白山是一座休眠的火山,而这座大地艺术装置也要讴歌它的危险内在。
红,是岩浆的颜色,地底涌动的岩浆被永恒的积雪与白色浮石所覆蔽。红色在这里成为一种被压抑能量的视觉释放,想象一下,当游客从漆黑的雪野步入庇护所,眼睛尚未适应光线的骤变,红色的墙面便如潮水般涌来,仿佛一脚跨入了山体内部的熔岩管道。
我该说这是一种小巧思,因为这种红色材料的选择在这种有限的空间内可以制造一种包裹感与压迫感。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压迫,而是一种被原始力量环抱的安全感。
它让庇护所一词从物理层面可以深化到心理层面,让这座仅仅98平方米的空间在感官上被无限放大,仿佛整个长白山的地质纵深都被压缩进了这方红色的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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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座建筑真正的核心,是一种用反射镀膜板构成的棱镜系统。这是一种高度精密的光学材料,表面经过特殊镀膜处理,能够在有限的空间内实现光线的多次折射与反射。
与外壳材料的现代化追索和内部材料的原始力量不同,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切割精准,在红色背景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科幻的冷冽质感,反射镀膜板代表着一种冷静的、几何化的技术语言,或许可以说,它代表着一种科幻意志,让原始、现代与未来组构了新的三位一体。
当外界的光线透过特定的开口进入庇护所,反射镀膜板将长白山的影像分解、扭曲、重组,使远处的峰峦不再是稳定的风景,而成为一幅流动的、时隐时现的视觉诗。建筑的物理庇护功能用不上它,因为它承担的是全部的精神性功能。
棱镜将远处的峰峦分解、重组,使熟悉的山影化为流动的视觉诗。它不急于展示,只邀请你在此等待,在庇护与凝视之间,重新看见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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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概念——“艺术在地”。
这个词其实最早源于英文中的Site-specific,指的是艺术家基于特定地点的文化、环境与社群进行创作,强调与地方特性的深度结合,常见于艺术乡建、城市更新等领域,其强调的是作品与环境的必然联系,同时还要避免同质化的表达。
在我看来[棱镜庇护所]就是一个标杆型的艺术在地类建筑。其实,现如今的艺术主流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失去了征服的含义,恢复到了致力于以公共价值、人文关怀和视觉美学重塑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场所之间的处境。这些东西是我们从奇观走向实质性转化的过程,沟通历史与今天、连接人文与生活的桥梁。
所谓的艺术在地,其实就是一个“搜尽奇峰打草稿”的过程,经历现代性的蒙养生活,发生某种结构性、语境式的冲撞,需要重新对待艺术和地方的关系,也值得重新思考写生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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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站在棱镜当中,我们能看得到长白山的主峰。在那地底之下,有团从未真正熄灭的、暴烈的红色脉动,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也希望它永不再现,为此我们才乐意看见那座山上的风的纹理与雪的重量。
这或许是一种本质上的矛盾吧?我们排解岩浆,可站在棱镜的火红场域里,幻想着黑色的外壳,是冷却的熔岩壳,是被时间碳化了的自然史残卷,而自己则是流动的岩浆,用这份有些逼仄的压抑感去唤醒对于一种危机的渴望,山不再是远方的客体,它被棱镜捕获、拆解,再投射到你四周的红色腔壁上,如同流动的、不断重组的梦境。
你身处庇护之中,却仿佛置身于山的内部,感受着它的呼吸与低语,那是此地的风土、物候、历史、社群记忆与当代语境的层层交叠。那些来自城市废墟的“死木”,那些在火的艺术中“涅槃”,最终站立在休眠火山的对面,为这片土地上曾经的和未来的生命提供庇护。
它太小,但实质性的让人理解庇护的含义,也让那座横亘于东北边陲的火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景点,而成为一个永恒的谜,成为一座在棱镜中持续分解与重组的、流动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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