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幻想過地獄的全部模樣，但也遠不及《魔王的迷宮》的萬分之一真實。
編輯&作者：撬棍二筒
戰國時期，日本戰亂不斷，人心惶惶。
當地常年綿雨，雲霧幽怨，日光清疏，踏入此地，彷彿置身日式版“寂靜嶺”。
戶外人跡罕至，四下寂寥無聲，只有祭壇風鈴發出凜冽撕咬，以及枯枝敗葉碰撞的細碎動靜。
步入塔樓，人間煉獄赫然映入眼簾。曾經百姓被戰爭、疾病與饑荒，熬成怪物，剝皮抽筋不說，五官也被盡數奪去，見人就咬。
而塔樓的內部結構，也是錯綜複雜，就像是來到“寂靜嶺”的裏世界，只不過是日式迷宮，牆矮路窄，寬度最多通至兩人，長度雖深不見底，但總會被橫亙的夾層隔斷。爲數不多的窗戶，還都被血肉堵得嚴嚴實實，如同寒霜，刮不乾淨。
腳踩地板，更是如夜鶯長鳴，到處都是聲音的迴響，逼得門窗與其一起顫動。
《魔王的迷宮》的體驗說來有些刻板，它就是你印象當中，本該存在的一部類“寂靜嶺遊戲”。
100%無差別復古
如今不少電子遊戲標榜復古，卻極少在體驗上真正還原復古。
而《魔王的迷宮》是個例外。你打開它的Steam商店，就會發現那些截圖，完全不是這個時代該出現的宣發物料。
無論是糊成一團的怪物，還是雪花點的屏幕，都讓人難以直視。
這款完全遵循原教旨主義的地牢恐怖遊戲，不僅全程採用低像素、低建模的設計思路，還將屏幕畫幅永久性改成4:3；開門動畫由與“老生化”一模一樣。
UI更是粗體色塊，毫無美感，臺詞常常是一連串出現，從不斷句，也不考慮閱讀習慣。
在遊玩的過程中，我很難意識到自己是在體驗一款現代電子遊戲，因爲一切的復古，都有點太迴歸傳統了，完全不像是當成賣點打造。
除此之外，遊戲的氛圍也與老派日式恐怖一脈相承。低俗的JUMPSCARE幾乎被扼殺在搖籃，取而代之的是廢棄衰敗的神社，血跡斑斑的獨棟，持續不斷的濃煙，以及毫無緣由的、像是在摩擦塑料板一般，令人心如刀絞的噪音。
這類音畫體驗，本質上在於陳述某種不可調和的、荒蕪的社會狀態，比成噸的屍體更可怕的，是隻有血跡而不見骨肉，或是身邊相似的人，都在重複着違背常理的自我屠殺。
這種失控感，藉由粗糲的貼圖表現，反而意外的讓人投入。因爲你能清晰錨定所處的時代，卻無從知曉這個時代的缺憾，是否終將降臨自身。
復古的另外一個好處，是不必在審覈上過度擔憂，也在一定程度上，可掩蓋手感的木訥。
《魔王的迷宮》的戰鬥手感，高情商來說，向核心復古靠攏，低情商來看，其實就是獨立製作者的常態。
你雖然可以斷掉敵人的四肢，砍掉怪物的頭顱，但交鋒的過程，卻常常像是與一羣癱軟的橡皮泥打交道。
身爲戰國時期功名顯赫的武士，主角的動作確實顯得過於愚笨，揮刀的動作與走路的狀態一樣，渾身乏力、身形僵硬。
但幸運的是，遊戲裏的所有敵人，也都行將就木，出招動作一板一眼，只要摸清規律，重複指令也能輕易磨死。
同時，它們之間還存在着競爭關係，具有領地意識，會互相攻擊，藉由這套設計，可省去不少麻煩。
本質上《魔王的迷宮》採用的，就是傳統地牢的運作方式，怪物隨機刷新，關卡層層疊加，途徑遍佈全圖，“此側打不開的門”到處都是，“彼時能進入的房間”，也數不勝數。
玩家置身於這座巨大的迷宮裏，摸索着歷史的由來，見證着人情的消弭。這本身的樂趣，便要遠遠甚於原始人之間無妄的鬥爭。
這正是《寂靜嶺》一直以來的立足之本。比起擊潰怪物，你更會好奇，它生前遭受過怎樣的非議，從而使其墮入無窮地獄。
我們爲什麼會需要末法時代的寂靜嶺？
所謂末法時代，字面釋義爲禮教崩壞，佛法消亡，但其實，這個時代恰恰正是迷信最最嚴重的時候。
一個健康的社會，通常面對非人行徑，會有嚴厲處罰，也會鼓吹道德建設，提高人民素養。
然而，一旦社會崩塌，人們的生活得不到保障，原有的觀念，則統統成了累贅。
人們爲此互相殘殺，沒有共同敵人，只有粗鄙的慾望，衆生的行爲完全趨向惡劣。在此情境下，即便草木殺人，也不足爲奇。
那些手無寸鐵的弱者，或是原本被社會規訓，而無法獨善其身的可憐人，該如何順應時代惡果呢？
末法時代，便在此刻具象化了。
雕像的神威漸漸泯然，身前的禱告，多是些加害者心驚膽戰的自白，用於裝載人性的所有缺陷與陋習，好像宗教是一隻隨處可見的垃圾箱，將那些誰也不願意、但身體已經執行的罪孽封裝隱瞞，大家就都可以誠實的面對明天。
於是，懺悔不再得到寬恕，反而作爲當事人內心的慰藉，永遠變成了犯罪的幫兇；宗教的盛行，在戰爭時代，不失爲道德的補充，但多半爲屍體的自足，用於讓活着的人，能夠心安理得的繼續犯戒。
佛教地獄，瞬間變得不堪重負，因爲遍地都是殺人、強姦、搶劫等無惡不作的民衆，他們心中的貪婪、那種對生活失去掌控的不安與恐懼，建出了一座又一座無法走出的“迷宮。”
這一座座迷宮，一層層地獄，其實就是人們心中始終存在的“寂靜嶺”。
怪物的形象，皆源自人心深處。人們將對權貴統治、民俗詭談、志怪野史裏既定權威的忌憚，紛紛幻化爲懲惡的虛影，代替社會秩序， 一遍又一遍叩問着世人在佛像面前失守的本心。
《魔王的迷宮》與《寂靜嶺》不同的地方在於，作品本身存在許多宗教隱喻，個體地獄也被羣體迷宮所取代，反映出一個時代的悲劇。
從遊戲語言上來講，本作流程是傳統意義的“爬塔”，每座塔樓都被視爲玩家征服的對象，其中遍佈藏寶與隱藏的boss。
但從文化角度上分析，四座塔樓是四大地獄的縮影，表現方式自也不同。
在大焦熱地獄裏，人皮被喫幹抹淨，血骨裸露在外，置於高溫下炙烤，痛苦程度居高不下。下一層阿鼻地獄，在折磨方式上更勝一籌，刑罰週期也直線增長，以此類推。
玩家每踏入一座塔，都能聽到不同分貝的嚎叫，那聲音像是隱形的臍帶，在宛如子宮的地獄巢穴裏如影隨形。
死亡是一次解放，因而《魔王的迷宮》的“死”字動畫，與《只狼》裏的概念全然不同。
在“生”字重現的那一刻，所有的物資、怪物都將得到整理，包括它們出現的時機， 刷新的位置，都完全隨機。
隱匿的拐角永遠探不出事物的虛實，未知將繼續維持着碳基生物的恐懼，從而成爲物理意義上的精神地獄，是名副其實的“恐怖肉鴿”。
日本傳說中的妖物，也讓人時刻膽戰心驚。
遊走於等活地獄的佛狸，在屍堆裏大飽口福，皮糙肉厚無法被銳器所傷，唯有拿鈍器敲擊頭部，屍首分離才能斃命，不然會無限復活。
由於身體臃腫，外貌更偏向於蜥蜴，卻能發出狸貓的聲音，恐怖如斯。
從大焦熱地獄誕生的塗壁，善於用石牆僞裝自己，一經出現，便對玩家窮追不捨，與《生化危機》裏的暴君尤爲相似。
《魔王的迷宮》的故事設定，以及迷宮玩法，註定玩家探索的過程充滿艱辛。遊戲裏的謎題，不是在墓室裏找被獻祭的屍體，就是解讀懸樑自盡的玩偶有什麼寓意。
接觸的NPC，也都是百鬼夜行裏的河童、天狗，可謂是神魔亂舞。
但歸根結底，這一切看似對體驗起到負面影響的文化象徵，都不過是宗教觀念的一種衍生。
《魔王的迷宮》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一切都是唯心的結果，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都是唯心所限。
十八層地獄以人的底線來說，完全不夠，因此越往後，刑罰的陳述就越模糊，不再有實景，只剩人類對環境感知的描寫——慘叫，無止境的慘叫。
人對生死的執念，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唯心地獄，反映着內心深處“罪孽與懺悔”的寂靜嶺。
在地獄中游走，就是剖開人的臟器，來理解宗教主題下古代行爲——道德觀、民俗、封建，以及所有人類恐懼的一切。
末法時代，人們或許更能體會到“寂靜嶺”的真諦。
一個外人眼中的寂靜嶺
《魔王的迷宮》由一個新西蘭獨立開發者製作，於去年五月登錄Steam。
比較遺憾的是，礙於獨立開發的各種原因，本作有些虎頭蛇尾，內容保留了許多未完工的素材。
其實從玩法上對標，作者借鑑的應該是1994年發售的《國王密令》，幾乎相似的起源與設定，只不過墓穴被換成東方“物哀”建築，體驗上更陰間一些。
但遊戲的理念，我認爲與同爲94年發售的《京都宇宙論》相似。這款遊戲同樣沒有明確的目標，鼓勵玩家在一個非線性場景探索，一步一步揭開世界的真相。特別之處則在於遊戲的死亡設計，參考“佛教地獄輪迴”，玩家的業力會影響自己轉世的身份。
《魔王的迷宮》也是將佛學地獄融合進遊戲機制的宗教作品，佛龕、平安時代妖物、異化的宅邸等一眼便知的文化產物，已深根於人的內心。
但遊戲本身映射的，是因戰爭、饑荒和疾病而走向失控的人性，其中的信仰之力，與佛陀已無任何干系。
這讓我想起初次接觸《寂靜嶺2》時，自己是如何在波瀾不驚的夜晚，被輕柔的風聲嚇出一身冷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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