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哥哥剥开一只枇杷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指甲掐进薄薄的橙皮里,顺着纹路往下撕,汁水从白皙的指缝里渗出来,亮晶晶的,像偷吃了蜜没擦嘴。
他把剥好的第一只递给我,自己接着剥第二只,低头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点什么——可能是猫毛,也可能是窗外飘进来的杨絮,总之是五月里才会有的那种细细碎碎的东西。
“今天小满诶。”我咬着枇杷含含糊糊地说。
“嗯。”他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圆溜溜三颗,排成一排搁在窗台上,“想怎么过?”
怎么过?其实也没什么想法。小满不像立夏冬至那样声势浩大,它只是偷偷在日历上蹲着,连个“吃饺子还是吃汤圆”的争议都捞不着。
但它是个好节气呀——小小的圆满,将将好,不多不少,就像现在这样:枇杷甜了但还没甜透,天气热了但还没热到让人融化,阳台上的风灌进来,刚好能把一张纸巾吹得翻个面。
我想起师父说过,小满前后要“食苦”。不是真的吃苦,是吃点带苦头的菜,苦瓜啦苦菊啦,说是能清火。他老人家那时候在曲村的菜园里种了一小畦苦瓜,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结出来的瓜疙疙瘩瘩,丑得简直是理直气壮。
我小时候被哄着尝过一口凉拌苦瓜,嚼了两下整张脸的五官缩在了一起,师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后来他是怎么哄我咽下去的呢?他说,你吃一口苦的,我就给你做糖拌西红柿。我立刻把苦瓜吞了,张着嘴等奖励。
“想什么呢?”哥哥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手里的第二只枇杷也剥好了,这回没给我,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想师父骗我吃苦瓜的事。”
“那不叫骗,”他蛮不讲理的,“那叫以物易物,市场经济。”
我踹了他一脚,他没躲开,反而把脚伸过来,用拖鞋尖碰了碰我的脚踝。这是我们的某种暗号,大致可以翻译为“别生气啦我在听你说话呢”。
说起来,小满时节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东西——蚕豆。不是超市里那种冻得硬邦邦的,是带壳买回来的,豆荚胖乎乎的,剥开里头还衬着一层白绒绒的里子,豆子挨个儿躺在里面,像住单间的小宝宝。
小时候我跟哥哥坐在门槛上剥蚕豆,他剥得又快又好,我剥着剥着就开始走神,拿豆壳当小船放进门口的水沟里,看它漂漂荡荡往下游去。哥哥催我无果,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无奈把他剥好的豆子分一半到我的盆里,等师父过来检查的时候,我就不会被说“偷懒”了。
这个事我从没谢过他,当时也算理直气壮。但那些豆子被我记到了现在,每一颗都绿莹莹的,凉沁沁的,在我心里滚来滚去滚了许多年。
这样想来,我喜欢哥哥,也算由来已久。
窗外的雨停了,哥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要去煮晚饭。我跟着他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淘米。水龙头哗哗响,米粒在他手心里翻来覆去,水从透明变成米白色,又变回透明。厨房的窗户朝西,这时候刚好兜住一窗子橘色的光,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温柔的边。
“哥。”
“嗯?”
“小满挺好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搞懂我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是不错。”
就是不错!没有大喜大悲,没有非说不可的重要事情,只是一箱枇杷,几颗蚕豆,一个愿意分你半盆豆子的人,和一段刚好能装下这些的傍晚。这其实已经很圆满了——不是那种溢出来的满,是刚好漫到心口、温温热热的一小汪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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