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組織科普|銀聯(下)

回想一下,你最近一次去小賣部買可樂,是怎麼付的錢?

是掏手機掃碼?還是拿手機碰一下?還是對着收銀機刷臉,結果半天對不上?

不管選了哪種,有一件事你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那個曾經無處不在的銀聯,好像越來越沒存在感了。銀行卡刷卡的“滴滴”聲少了,雲閃付的圖標也藏得越來越深。

曾經一家獨大的銀聯,在線下支付這場仗裏,到底是怎麼輸掉的?今天,我們來聊聊這個。

在正式開打之前,有必要先認識一下銀聯的這兩個對手是怎麼來的。

2003年10月,支付寶誕生於淘寶,最初只是一個“擔保交易”工具,解決買賣雙方誰也不信誰的問題。2008年,支付寶推出水電煤繳費服務,開始走出淘寶,進入日常生活場景。2010年,支付寶推出“快捷支付”,把網銀支付成功率從60%飆升到90%以上,一年用戶突破4000萬。2011年5月,支付寶拿到央行頒發的支付牌照,正式成爲正規軍。

與此同時,微信支付也在悄然佈局。2013年微信支付正式上線,一年之後的春節,它將用一個小小的紅包,發動那場被馬雲稱爲“珍珠港偷襲”的奇襲。

而在支付寶拿到支付牌照的那個月,銀聯在做什麼?它的國際化正做得風生水起,新加坡雙幣卡剛剛刷新了境外發行的進度條。銀聯還沒意識到,兩張小小的二維碼,將在未來幾年裏,把它引以爲傲的線下帝國撕開一道道裂口。

對商家來說,二維碼的持有成本遠低於POS機。每個使用“條碼支付”的商戶有每月2萬元的免費額度,超出部分按千分之五收費,費率僅爲傳統POS機收單方案的1/2到1/6。壓在商戶身上的成本大山,被輕鬆卸去了一大半。

對顧客來說,手機掃碼也更方便。掏出手機掃一下輸密碼,一氣呵成。不用再擔心POS機被人動過手腳,也不用擔心店員偷偷記下卡號用來盜刷——錢是直接從自己手機裏出去的。

商家省錢,顧客省心。銀聯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固守的線下江山,裂開了第一道縫。

支付寶和微信顯然深諳“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2014年1月,滴滴和快的打響了“出行爭奪戰”:只要通過微信支付給滴滴訂單付款,司機和乘客各得10元;而快的拉着支付寶應戰,司機獎勵15元,乘客獎勵10元。

到了2月18號,這兩個殺紅眼的平臺直接加碼。滴滴把補貼提到12-20元隨機,每天3次。快的每單最少減免13元,每天2次,還放出狠話:“永遠比同行多1元。”

這場打車大戰持續近半年,滴滴補貼超14億,快的補貼超10億,合計燒掉近24億元。燒錢的結果,是給微信和支付寶“燒”出了一批忠實用戶——以前用現金打車的,現在全綁了卡。

但這只是開胃菜。真正改寫支付行業格局的事件發生在2014年春節:微信紅包橫空出世。拼手氣搶紅包的隨機性,讓幾千萬人着了魔。僅2014年春節,微信就收穫了800萬用戶。

到了2015年春節,微信祭出“搖一搖+春晚廣告”的組合拳。除夕當天,紅包收發總量達10.1億次,春晚全程“搖一搖”互動110億次,峯值出現在22:34,每分鐘8.1億次。如果算上QQ紅包當天6.37億個的收發量,除夕當天全網收發紅包總數達16.47億個。

短短兩天,微信完成的綁卡數量就超過了支付寶前10年的總和——綁卡數突破2億。

“到這爲止,已經不能簡單用‘搶走多少用戶’來概括銀聯的敗局了。到2016年,支付寶和財付通(微信支付)在第三方移動支付市場所佔份額合計已達92%——‘雙寡頭’格局正式成型。

銀聯此時再入場,面對的是一個寡頭壟斷市場,用戶的支付習慣已經被徹底寫死。這不是補貼能撬動的。

銀聯發現了這個問題,頓時就慌了神。國內市場是銀聯的基石,如果國內市場在慢慢放棄刷卡,那麼在國外發展多好都沒有用。難不成在歐洲還可以搶過萬事達和Visa?

2017年12月11日,在中國人民銀行的指導下,中國銀聯攜手商業銀行、支付機構等產業各方,共同發佈了銀行業統一APP“雲閃付”。雲閃付一落地就開始“燒錢”了。筆者到現在還記得,放學路上放眼望去,公交車上全是“雲閃付一分錢坐公交”的廣告。

雖然我們現在看這個決定是這樣的

“好啊,他燒錢我也燒錢。”支付寶和微信一看這架勢,也加碼補貼來爭奪用戶。這一年雙十二,是雙方打得最狠的時候。支付寶把活動覆蓋到全國300多個城市,參與商家首次突破100萬家,涵蓋餐飲(超55萬家)、超市(5萬家)、便利店、商場、KTV、親子教育等衆多日常消費場景,主要優惠是隨機立減和全場五折(有封頂)。而銀聯推出了名爲“回饋持卡人消費季”的活動,在12月11日至16日期間,用戶在指定的大型連鎖商超使用銀聯雲閃付可享4折(最高立減50元),在便利店則享4折(最高立減10元),活動覆蓋全國34家大型連鎖商超、近15000家門店。這項活動的力度,已經超過了支付寶的“5折”。更細節對比來看:支付寶是5折+滿返優惠券,微信支付派發鼓勵金和立減紅包,銀聯則直接打出4折,全場立減,折扣力度最大。

2017年到2018年,銀聯對雲閃付的投入力度之大,在中國支付行業歷史上都屬罕見。62折覆蓋全國40個商圈10萬家商戶,雙十二五折對標支付寶,2018年春節紅包大戰撒出超20億元。銀聯官方宣佈雲閃付用戶數突破1億——但第三方數據顯示,日活用戶僅481萬,月活1170萬,只佔用戶總量的4.81%和11.7%。

投入了這麼多,爲什麼雲閃付就是留不住用戶呢?撒了這麼多福利,難不成用戶全是“白眼狼”?

當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是銀聯入局太晚了。2017年底雲閃付APP上線時,支付寶已經拿到支付牌照六年半,微信紅包已經完成“珍珠港偷襲”三年多。艾瑞諮詢數據顯示,2017年支付寶與財付通合計已佔移動支付市場超90%的份額。等銀聯反應過來推出雲閃付,用戶掃碼付款的習慣已經形成了牢固的肌肉記憶——而在這個過程中,二維碼支付已經憑藉零成本、低門檻的優勢,早早建立起了路徑依賴。

其次,銀聯的補貼方式也存在根本性問題。2017年銀聯爲雲閃付補貼花了二十多億元,而銀聯當年一年的利潤不過100億。但這些真金白銀大部分都被“羊毛黨”薅走了。等優惠活動結束,“羊毛黨”如同一羣逐肉而來的野狼般散去,真正留下的用戶十分有限。界面新聞曾在調研中發現,關於“什麼情況下會用雲閃付”,選項最高的是“有優惠的時候偶爾用一下”,佔比40%。換句話說,近一半的用戶只是因爲補貼纔來的。

一份調研報告數據顯示,雲閃付擁有超5億註冊用戶,但用戶的活躍度其實很低,基本上大家用完即走,很多人甚至只是來薅羊毛。銀聯花了幾十億,買到的只是交易,不是習慣。瘋狂撒福利確實可以讓一些用戶來用你的APP,但是在羊毛薅完後,用戶還是會回到原來的APP。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雲閃付只能綁定銀聯卡——這很好理解,畢竟雲閃付是銀聯自己的APP,爲什麼要綁定其他卡組織的卡呢?但對於需要外出旅遊的人士和有活動的外卡持有者來說,這很不友好。而支付寶可以綁定新萬事達卡,這種開放性讓用戶在信用卡權益活動、境外消費等場景裏天然傾向於用支付寶。用戶從來不是忠誠於某個支付工具,而是忠誠於“誰對我更有利”

這麼一看,銀聯已經輸掉這場大戰,似乎可以收拾“遺容遺表”退出舞臺了。但央行出手了。

之前一筆錢的清算,銀行是這樣乾的:持卡人刷卡→銀聯在中間記賬→銀行劃錢給商家。央行從頭到尾看得見每一筆賬,誰給誰轉了多少錢、什麼時候轉的,一清二楚。想挪用資金?門兒都沒有。

但支付寶、微信等互聯網支付工具走的是另一條路:用戶掃碼→支付寶內部記一筆→直接通知銀行劃錢。以前第三方支付機構普遍採用這種與銀行直連的模式來清算,中間的賬本全在機構自己手裏攥着。這個模式下,央行就成了只看得到銀行流水、看不清支付機構內部賬目的“睜眼瞎”——它無從得知資金是否被挪用,也看不到交易匹配關係,給反洗錢、金融監管、貨幣政策調節等央行各項金融工作帶來了很大困難。這就好比一個教室裏,班長收班費,但賬本只有他自己知道寫了什麼,老師完全看不到。

於是,2017年8月,央行發佈通知,要求所有支付機構必須在2018年6月30日之前斷開與銀行的直連,將全部交易強制接入一個全新平臺——網聯。網聯全稱“非銀行支付機構網絡支付清算平臺”,由支付機構“共建、共有、共享”——包括央行旗下單位、支付寶、財付通在內的多家機構共同出資成立。(順便提一嘴,新萬事達卡背後是“萬事網聯”——這家公司就是網聯與萬事達卡的合資公司,網聯持股49%,萬事達卡持股51%。)從此所有網絡支付交易必須走網聯清算,央行終於拿到了那個“賬本”。

但這只是第一刀。央行緊接着推出的第二項政策,纔是真正扼住第三方支付機構財路的致命一擊——備付金集中存管。所謂“備付金”,就是用戶支付寶餘額、微信零錢裏那些還沒花出去的錢。直連時代,這些錢沉澱在支付機構開設在商業銀行的賬戶裏,每年產生鉅額利息。2017年以前,網絡支付機構備付金利息收入佔總收入比例達到11.26%,頭部機構一年靠這筆利息能賺上百億。更關鍵的是,手握鉅額備付金的機構議價能力極強,能把通道費率壓得極低——這是財力雄厚的互聯網巨頭敢瘋狂燒錢打補貼的“彈藥庫”之一。

2017年起,央行逐步提高備付金集中交存比例。2019年1月14日,備付金實現100%交存央行,利息收入瞬間歸零。備付金利息被砍掉以後,這些機構的補貼能力明顯壓縮。行業內開始調整費率,微信也在不久後開始收取信用卡還款手續費。

雖然從市場格局上講,銀聯並沒有因爲斷直連就奪回移動支付市場的寶座。但至少,政策層面不再允許那個燒錢猛進的時代無限制地持續下去了。而對於銀聯來說,政策的大棒終於讓瘋狂的對手停下了腳步,爲它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雲閃付靠着信用卡還款免手續費等一系列卡組織獨有的福利,總算是搶回來了一批用戶。但這點回暖,還遠不足以撼動支付寶和微信已經牢牢攥在手裏的掃碼江山。

就在銀聯還想着守住自己線下刷卡那“一畝三分地”的時候,一條新聞打破了所有人的生活——“國家衛健委等多部門即日起啓動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聯防聯控機制......”疫情來了。

在此,請允許我先停頓片刻,向在這場疫情中犧牲的烈士、醫護人員,以及所有不幸離世的同胞,致以最深的敬意

疫情之下,人們被迫與彼此保持距離,實體經濟驟然跌入冰點。沒有人再掏現金,也沒有人再刷POS機了。支付寶、微信和雲閃付幾乎同時響應政策,推出了無接觸支付——掃碼、碰一下,不用接觸任何公共設備就能完成交易。但這對銀聯而言,與其說是機會,不如說是又一次沉重的打擊:無接觸支付的戰場,早已不是銀聯的主場。支付寶和微信已經佔據了絕對的用戶習慣,而疫情越嚴重,人們就越依賴那兩個早已裝好的藍色和綠色圖標。

更深遠的影響發生在疫情之後。那些被“居家隔離”和“無接觸支付”反覆強化的支付習慣,在後疫情時代徹底固化下來。曾經還有人在便利店掏出銀行卡刷一下,現在連這個動作都變得陌生。銀聯和雲閃付在實體經濟的廢墟上,只撿到了幾塊殘磚,而那些真正被疫情催熟的支付習慣,依然穩穩地握在兩個老對手手裏。

不久前我去買明信片,結賬時跟櫃員說“刷卡”。她愣了一下,翻了翻抽屜,問了一圈同事,最後搬出一臺積了灰的POS機。折騰了一陣,她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這個好像用不了了,您掃碼吧。”

我掏出手機掃碼付了款。出門的時候又想起那條新聞,2026年4月,銀聯商務和支付寶簽了合作協議,要共同研發新型線下融合支付機具。新聞稿裏寫着“全面融合”、“互聯互通”。不知道那臺機器什麼時候能送到這家明信片小店,不知道送到了之後,櫃員還會不會記得怎麼刷卡。

但至少,有人已經在修路了。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寫在最後

本文主要事實和數據參考了中國銀聯官網、支付寶官網等公開資料,由作者整理成文。文中觀點爲個人分析,與上述機構無關。如有疏漏,歡迎在評論區指正本文遵守小黑盒社區公約:AI生成或輔助創作內容已做明確標識;標題、封面與實際內容一致;圖片爲輔證內容的資料性展示,均符合平臺規範。本文不構成任何投資、消費或支付選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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