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描

我写不出白描。

我写不出那种干干净净、如同刀刃切开冰面一般的文字。因为我害怕看见人原本的样子,更害怕看见这世界原本的样子。

我写不出白描,因为我不肯承认,那个在落日余晖里、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男人,真的只是在发愁明天的房租。我不敢写他没有星星点点的梦想,不敢写他的瞳孔里早已没有了碎光。我总要在这枯燥的画面里添上几笔——说晚风为他披上了陈旧的披风,说大地正通过他的呼吸陷入沉思。你看,我多狡黠,我用修辞把他埋葬了一次,又用自以为是的深情把他埋葬了第二次。

这种病症,在我写那篇关于“理想县城爱情”的文章时,发作得最为彻底。

在那段文字里,我把故乡的小镇写成了一个琥珀色的梦。我写少年与少女在斑驳的红砖墙下擦肩而过,空气里满是槐花的清甜。我自以为捕捉到了最动人的灵气,可读者们却冷淡地戳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幻象。他们说我是个从未吃过苦的小青年,说我笔下的县城浮在云端。

我本想反驳。我想说我真的在那座城里流过汗,走过那些满是积水的街。但当我提笔,试图用文字证明自己的“真实”时,我却发现自己依然在下意识地美化。我无法直视那些因为生活重压而变形的面孔,无法直视彩礼博弈背后那股冷冰冰的算计。我宁愿躲在象牙塔里,隔着磨砂玻璃去观察故乡。

原来,我从未真正降落在故乡的土地上。我写不出白描,是因为我甚至没有勇气去正视那片土地上的尘埃。

我写不出白描,因为我总想要比命运更快地给出某种结论。

当我说“人相食”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在那惨烈的字眼后,强行塞进一点悲剧性的美感。我不允许那份痛苦只是平白无故地发生,我非要给它穿上“宿命”的外衣。我说“那些苦难是洗礼”,好不好?把残酷推给神灵,人就可以少一点无助。把平庸写成悲剧,活着的人就可以少一点尴尬。

我怕极了命运本身“没有意义”这件事。我怕看见一个人辛劳一生,最后像一棵枯草一样在风中折断,没有任何回响,连他踏过的泥土都不记得他。于是我急忙挥毫——说他的汗水滋润了土地,说他的子女是他生命的延续。我替他强行画上句号。

可是白描不画句号。白描让生命就那样中断,像一根弦突然崩断在那儿,没有余音。

那些能用白描书写命运的人,心肠一定是经历过大雪封山的。他们知道,在真正的苦痛面前,形容词是多么轻佻且廉价。他们沉默,只是记录。因为他们尊重苦难,更甚于尊重自己的才华。而我呢,我总忍不住炫技。我总忍不住让文字本身比它所承载的生命更重,总忍不住用别人的尸骨搭建我文学的虚荣心。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放下了笔。

我写不出白描,因为我不甘心只做一个命运的速记员。

我渴望做命运的诗人。我要赋予一切事物以我的意志、我的审美、我的怜悯。白描要求我退位,要我承认我只是一个见证者。当巨轮碾过蝼蚁时,白描只写下:轮子转过,蚂蚁碎了。这是何等的冷酷,又是何等的真实。

可我做不到这份冷酷。我总忍不住冲进文字里,想要拉住那部车轮。我把自己的眼泪洒在纸上,以为这是对弱者的同情,其实我只是对不起自己的双眼。我从未真正看见过他们,我只看见了那个“正在同情他们”的自己。

我还没学会消失。

白描不是技巧,是宽恕。是放过那些被记录的人,让他们不必成为我的素材;是放过历史,让它不必成为我的注脚。也是放过自己,承认我的软弱,我的虚伪,和我那深度中毒的善良。

所以,我写不出白描。

我写出的,只是我自己的不忍,我自己的不甘,和我那怎么也藏不住的、苍白的不配。

我笔下的世界,最终都死于我的深情。

灵感来源于抖音@魚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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