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无限刷新方便面,但是进橘子了

第一章:局子里的硬通货

宁江市第二看守所,七号监室。

方旭蹲在铺板边上,看着面前三包方便面发愣。一包红烧牛肉,一包老坛酸菜,一包香菇炖鸡,整整齐齐码在铺位上,像三张不同面值的钞票。事实上,在这里它们就是钞票。一包红烧牛肉面能换一包烟,两包能换一个靠墙的下铺位,三包能让人替你值一天日班。方便面是这里唯一稳定、唯一保值、唯一所有人都认可的硬通货。

而方旭手里有整整一箱。

他进来的原因说起来荒诞。三天前他在出租屋里吃面,吃到一半发现面饼上有一小块霉斑。他盯着那霉斑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然后霉斑消失了。面饼恢复了金黄,连带着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都跳回了当天。他试了第二包,第三包,第十包。任何方便面,只要他触碰,就能“刷新”到刚出厂的状态。

他在出租屋里刷了一整夜的面,把楼下便利店过期的库存全买回来刷了个遍。第二天凌晨,他蹲在天桥底下继续刷——不是因为有什么宏大的计划,纯粹是饿的,想把手里几包碎了的干脆面刷完整了好吃。结果被巡逻的民警当成邪教聚会抓了。飞面神教,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头顶漏勺对着方便面诵经的组织。他没戴漏勺,但蹲在桥洞底下对着四十多包方便面念念有词,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审讯的时候他咬死了说自己是喝多了,虽然酒精检测是零。警察也拿他没办法,偷没偷,抢没抢,那些面都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但大半夜蹲桥洞底下这件事确实可疑,加上最近市里在严打,就先把他扔进看守所“观察几天”。

然后方旭发现了一个事实——在看守所里,他可能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

“新来的。”

声音从对面下铺传来。方旭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正盯着他看。光头姓马,监室里的人都叫他马哥,据说是经济罪进来的,在外面开过几家典当行。他已经在七号监室待了快半年,是这里事实上的话事人。

“你那箱面,怎么来的?”

方旭把目光收回来。“家里人送的。”

“放屁。”马哥从铺位上坐起来,“你进来才三天,家里人送东西最快也得五天才能到。而且你这箱面——”他指了指箱子侧面,“生产日期是今天。今天,明白吗?你人在里面,外面有人现买现送?你关系通天啊。”

方旭没接话。他总不能说,这箱面是我在里面用手刷新的。

马哥站起来,走到方旭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监室里安静下来,七八双眼睛从各个方向投过来,带着不同程度的看热闹心态。在看守所里,一箱方便面引发的关注度不亚于在外面开一辆法拉利。

“我不问你面哪来的。”马哥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就问你一句——你能搞到多少?”

方旭看着马哥的眼睛。那是一双做过生意的眼睛,精明、冷静、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在看守所里待了半年,这双眼睛非但没有变得迟钝,反而更加锐利了,像一把被磨了又磨的刀。

“你要多少?”方旭问。

马哥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从自己铺位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方旭。在看守所里,递烟是最高规格的社交礼仪。方旭接过来,马哥亲自给他点上。

“你叫什么来着?”

“方旭。”

“方旭。”马哥把名字嚼了一遍,“你知道这地方方便面为什么是硬通货吗?”

方旭摇头。

“因为稳定。烟可能受潮,钱在这里没用,外面的人送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带不出去。只有方便面——不管什么时候,它都是一包面。饿了一包面能顶一顿饭,馋了一包面能解个馋,想找人办事,两包面比什么都好使。”马哥吐出一口烟,“但方便面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会过期。”马哥说,“外面的家属送面进来,往往一送就是一箱。但等面送到我们手里,有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包装袋上的日期一过,面的价值就打折扣。过期一个月的还能按七折算,过期三个月的就只剩五折,过期半年的基本没人要。我们试过跟外面的人说送新鲜的进来,但管不了,家属买到什么就送什么,有时候超市里卖的就是临期的,他们也不知道。”

方旭慢慢吸了一口烟。

“所以你看,”马哥弹了弹烟灰,“一箱生产日期是今天的面,在这地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意味着百分之一百的保值率。意味着你拿这箱面出去,能换到这间监室里任何一样东西。”马哥看着方旭,“包括下铺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我的位置。”

方旭看了看那个铺位。靠窗,通风好,离厕所最远,确实是整个监室最好的位置。

“我不要你的铺位。”方旭说。

“那你要什么?”

方旭想了想。

“我想知道这里都有什么人。”

马哥挑了一下眉毛。

“什么人都有。”他说,“经济犯、职务犯、盗窃、打架、诈骗。别看这间监室只有十二个人,外面能办的事,这里都能办。外面办不了的事,这里也能办。”

“比如?”

马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铺位底下抽出一个塑料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编号、日期,以及一些方旭看不太懂的符号。

“这是我在里面记的。”马哥说,“三百七十二个人。过去半年里,从这个监室出去的和进来的,每个人做什么的,能办什么事,欠谁的人情,记谁的账。你以为看守所是什么地方?这是全宁江市人脉最密集的地方。外面当官的、做生意的、混社会的,犯了事都得进来蹲几天。在外面你想见这些人,门都进不去。在这里,你们睡同一个屋,吃同一锅饭,蹲同一个坑。”

他把本子合上。

“但人脉这东西,得有东西维系。外面靠酒靠饭靠信封,里面靠什么?就靠这个。”他指了指铺上的三包方便面,“一包面递过去,人情就欠下了。两包面递过去,事就能办。三包面递过去,规矩都能改。”

方旭把烟头掐灭。

“马哥,如果我每天都能搞到生产日期是当天的面——能搞多少?”

马哥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能搞多少?”

“你要多少?”

两个人对视着,像两个在沙漠里发现了同一口井的人。

“明天先来十箱。”马哥说,“红烧牛肉味的。”

方旭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自己那箱方便面里,摸出一包来。他握着那包面,感觉到手心那条细细的麻感再次涌出来,像一条温热的蛇从掌心游进包装袋。包装袋在他手里微微发烫,里面的面饼在塑料袋下无声地膨胀了一下,把原本因为挤压而略微变形的边角重新撑得饱满圆润。生产日期那一行数字在他拇指下面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明天。

他把面递给马哥。

马哥接过去,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做生意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一座金矿时的表情。那种表情混合了狂喜和警觉,贪婪和谨慎,像一只嗅到了肉味同时又闻到了猎人气味的狐狸。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你刚才说过不问我面哪来的。”

马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那包面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监室中间,拍了拍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都听着。”马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从今天起,方旭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动我马德胜。”

监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响起一片含糊的应和声。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在这个地方,方便面就是道理。而马哥显然已经从方旭手里接过了一包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面——一包生产日期还在明天的面。

方旭坐在铺位上,看着马哥的背影,手心里的麻感还没有消退。三天前他还是个在物流园搬货的打工仔,月薪四千二,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晚饭吃什么。现在他坐在看守所的监室里,手里握着一个能让所有方便面回到新鲜状态的能力,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记了三百七十二个人名的中年经济犯。

窗外传来熄灯号的声音。灯光灭掉的一瞬间,方旭听见马哥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方旭,你知道这地方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什么?”

“信任。外面的人进来,信任是第一个垮掉的东西。但如果你能让别人相信你手里的面永远不过期——那你就是这里最值得信任的人。而在里面被信任的人,到了外面,就是被追随的人。”

方旭躺在铺板上,头顶是水泥天花板,身下是硬邦邦的棕垫。但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某条线的起点上,那条线从这间十二人的监室开始,穿过看守所的高墙,穿过宁江市的大街小巷,一直延伸到某个他暂时还看不清的远方。

手心里的麻感还在,像一颗埋在皮肤下面的种子,正在生根。

第二天,马德胜以“肠胃不适需要清淡饮食”为由,让外面的人送进来了十箱方便面。全是临期的,超市里打折处理的那种,生产日期最近的也是三个月前。箱子送进监室的时候,值班的管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方便面在这里是合法物资,只要登记在册就行。

方旭用了一整个上午,把十箱面一包一包刷新了一遍。手心的麻感从温热变成灼热,从灼热变成刺痛,最后一包面刷新完的时候,他的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但他刷新出来的成果是惊人的——二百四十包方便面,每一包的生产日期都是今天,每一包的面饼都饱满金黄,散发着刚出厂时才有的油炸香气。

马德胜蹲在箱子旁边,一包一包地检查,脸上的表情像在数钞票。

“你没事吧?”他看了一眼方旭发白的手指。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这个累法,”马德胜低声说,“不太正常。像被抽了什么东西出去。”

方旭没接话。他也有这种感觉。每次刷新方便面,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拨完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虚弱期。刷新一两包感觉不明显,一次性刷新二百四十包,虚弱感就像退潮后的沙滩,把他身体里每一丝力气都带走了。

但效果也是实打实的。

当天下午,马德胜开始发面。不是送,是发——每一包面都有明确的对象和明确的目的。三监区的老刘,进来了八个月,外面有个弟弟在市场监管局;五监区的张胖子,职务犯,进来之前是规划局的副处,手里捏着一批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审批权;九监区的阿坤,下周就出去了,在外面开着三家二手车行和一家担保公司。每个人收到的面数量不同,口味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生产日期是今天。

“老刘喜欢吃香菇炖鸡。”马德胜一边分配一边说,“他胃不好,过期的面吃了烧心。给他送过三次新鲜面,他记你一辈子。张胖子口味刁,红烧牛肉要加一个卤蛋,卤蛋我另外安排。阿坤不吃辣,老坛酸菜送一包他尝一口就扔了,得送鲜虾鱼板。”

方旭看着马德胜像战术指挥官一样部署他的方便面帝国,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能在看守所里混成话事人,靠的绝不只是进来得早。他对每个人的了解细致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谁爱吃什么口味,谁有什么慢性病,谁欠谁的人情,谁跟谁在外面有恩怨。这些信息分散在三百七十二个人名之间,在他的本子里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现在,方旭的方便面成了这张网的节点。

第一包面送出去是在午饭之后。老刘收到那包香菇炖鸡面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拆开包装看了看生产日期,又凑近闻了闻面饼。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疑惑、惊讶、感动三个阶段,最后变成一种郑重的沉默。他把面收进自己的柜子里,对来送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告诉马德胜,我记住了。”

就这么一句话。但在看守所里,这句话比外面的合同还管用。因为在这里,所有交易都没有法律保障,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记住了”三个字。记住谁在你最难的时候递过来一包面,记住那包面的生产日期是今天而不是三个月前,记住这份人情迟早要还。

到晚饭的时候,马德胜的本子上多了十四个名字。每个人收到面之后的反应都被记录在案——有人当场泡了吃,有人藏进柜子最深处,有人转手送了半包给同监室的其他人。每一种反应都对应着一个性格判断,每一个性格判断都会被纳入马德胜那套复杂的人际关系算法里。

方旭靠在墙上,看着监室里忙碌的景象,忽然觉得荒诞。三天前他还在物流园的仓库里搬货,月薪四千二,每天最大的社交活动是在便利店里跟收银员说一句“不用袋子”。现在他坐在看守所里,看着一个前典当行老板用他刷新出来的方便面编织一张覆盖全市的人脉网络,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哥。”方旭叫了一声。

马德胜从本子上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能刷新方便面这件事,不只是方便面呢?”

马德胜放下笔,看着方旭。监室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方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刺痛已经消退了大半,但那种被抽走什么东西的感觉还在,像是身体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扣。“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只用来刷新方便面。”

马德胜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旭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方旭,”马德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

方旭摇头。

“典当行。开了十二年,从一家开到六家。宁江市的典当行,我占了四成份额。你知道典当行靠什么赚钱吗?”

“利息?”

“信任。”马德胜说,“来典当的人,把东西押在我这里,相信我到期会还给他。借钱的人,我借钱给他,相信他到期会还我。十二年里,我经手的当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有丢过一件。来借钱的人还不上,我给他延期,给他想办法,从来没逼过一个人。所以我的典当行开得最好,因为整个宁江市的人都知道——马德胜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

“那我为什么进来了?因为去年有个做地产的老板来借八百万,拿三套别墅的房产证做抵押。我查了,房产证是真的,房子也是真的。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三套别墅他已经同时抵押给了四家银行和两家小贷公司。八百万借出去,人跑了,房子被银行查封,我的钱一分拿不回来。然后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是来骗我的。”

方旭听着。

“我进来不是因为诈骗,是因为资金链断了之后挪用了一笔客户的款项。金额不大,判不了重罪,但够我在这里待上大半年。这大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马德胜做了十二年生意,靠信任起家,最后也栽在信任上。不是因为我不会看人,是因为外面的规则变了。当信任可以被房产证和银行流水伪造的时候,信任就不值钱了。”

他拿起手边那包红烧牛肉面。

“但这里不一样。在这里,所有外面的包装都被剥掉了。没有房产证,没有银行流水,没有职位头衔。你是谁就是谁,你说的话算不算数,你欠的人情还不还,全写在脸上。一包面在这里的价值,比外面一百万还真实。因为它没办法伪造。”

马德胜把面递给方旭。

“你能刷新方便面这件事,大不大?大。但真正大的不是刷新本身,是你刷新出来的东西在这里能变成信任。而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在一个地方扎下根,就会像野草一样往外长。高墙挡不住它,铁门拦不住它。”

“等我们出去——”

“不是等我们出去。”马德胜打断他,“是从现在开始。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会出去。老刘下个月出去,张胖子还有四十三天,阿坤下周。他们出去之后,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网。老刘的弟弟在市场监管局,张胖子手里有城中村改造的审批权,阿坤的担保公司每天都跟钱打交道。他们每个人都欠你一包面的情。”

方旭看着手里的面。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马德胜说,“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当越来越多的人欠你人情的时候,你要把这些情分往哪个方向用。人情这种东西,不用就会过期。跟方便面一样。”

方旭没有说话。

熄灯号再次响起。灯光熄灭的瞬间,方旭在黑暗中握紧了手里的方便面。包装袋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忽然想起物流园仓库角落里那些过期的鸡腿,想起泡沫箱里粉红色的血水,想起那些即将被送进大学城食堂的腐肉。

他想,也许他知道要把这些情分往哪个方向用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这间十二人的监室里,手里的筹码是方便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教会他信任比钱值钱的中年人。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网,更多的力量。

手心里的面微微发烫。

明天还有十箱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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