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爛俗的愛情

從小到大，我都感覺自己在被催着成長，尤其是在感情方面。很少有人告訴我，什麼是愛，多半是教我作爲男人，應該在戀愛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一個男人，在經濟上不應落入下風，不能囊中羞澀，要面面俱到。所以我把愛的衡量標準，設定在願不願意爲另一半付出。如果她不值得，我肯定第一時間有所察覺，及時止損。但現在想想，戀愛與分手本身就是猝不及防的，似乎沒什麼決定權。

一個女孩，坐你旁邊，你們聊起來了。哦，她是你喜歡的類型，她口中的你也好像比本人要神氣許多。你倆就這麼互換了聯繫方式，下次還約着一起出來玩，愛情就這麼開始了。

那是《哈利波特》馬拉松（連看）的正午，我的朋友又失蹤了，於是我把票賣給了一個女生。我們約着當日交換票根，微信裏也沒聊幾句。假如我多廢話一句，這段感情的前提都不成立。因爲相遇的好感，源於紮實的第一印象。可能我習慣爲陌生人留足了邊界感，她一個很害怕與異性相處的人，在見面後竟然主動邀請我喫個飯。

離電影開播還有一段時間，我順從她的意，選了一家很小的攤位，點了麻辣燙。我喫起來很注意，生怕濺到她的衣服，刻意避開了丸子和寬粉——這類食材身體很順滑，性格也很倔強。如果是我自己一人，就沒那麼收斂了。爲了不讓氣氛尷尬，我主動問她，是不是和我一樣，經常一個人看電影。

顯然，兩個i人走在一起，話匣子自然就打開了。我們從電影很自然地聊起生活，但又非常剋制，時不時詢問對方的想法，以避免自己佔據主導。期間誰也沒敢碰湯水裏的那些“易燃物”。爲了承擔責任，或者說面子，我主動上前把錢付了。她也沒有阻止我，只是將一半的錢轉給了我。

就這樣，我們坐進了影院，看了《哈利波特》7和8。小精靈死的那一段，她哭得很傷心，哭得比後面任何一個“人類角色”離開時還要大聲。可畢竟是影院，公共場所，於是我只能感覺到一種隱忍的悲傷。她抽咽的聲音，讓銀幕裏的死亡畫面變得非常悲壯。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小人物。那些被邊緣化的、有些殘缺的人，很能引起她的共情。

期間，我將褲兜裏揉得有些邋遢的紙抽了又拿，遲遲不敢遞上——因爲那實在是太丟人了，她肯定會嫌棄的。甚至那紙都被我磨爛了，也不見能伸出手來，紙屑在我褲子上撒得到處都是。這電影好長，爲什麼這段煽情的場面還沒過去，我要被折磨瘋了。

未曾想，耳邊颳起一陣溫柔的涼風。她似乎被我的動靜打斷，想借我兜裏的紙一用。

有了這個臺階，我終於下定決心，從右邊口袋摸出了一疊還算完整的紙巾。爲了不碰到她的手，我只捏着邊角，始終保持距離。

銀幕的白光剛好爲她的臉部打了個斜影，我能看見淚珠從她白皙的一面滾過，隨後消失在黑暗裏。

這一刻很像某部電影會發生的情節，可能是在《愛樂之城》裏，石頭姐被鋼琴聲捕捉的那一剎。也有可能是《怦然心動》裏，男女主對視的那一瞬間。

當然，現實沒有那麼浪漫。你以爲的煽情，在他人看來可能是猥瑣。因此，我並沒有讓愛情電影在腦中停留太久。拜託，在我面前的可是《哈利波特》，就快到哈利與伏地魔對決的時候了！多年來我在IMAX廳等待的，正是這一未親眼見證的缺憾！

可惜，影片的所有細節都很失真，只有她的反應是真的。我很好奇她會有什麼樣的感覺，這種未知甚至超過了我對《哈利波特》的狂熱。我只是用力聽着，偶爾她會小心翼翼地談及某個情節，與原著小說有何不同。我似乎在無意間看完了一部更完整的《哈利波特》。

影片結束，我將她送到公交站，路上又聊了不少生活上的不快。真沒想到，人與人之間如此不同，但總能因爲某段相似的經歷聯結在一起。

臨行前我倆才互相交換了名字，也是在那時我才知道她是一個少數民族，朋友們都叫她穆穆。

穆穆，這名字不錯，不錯在哪呢？我也不知道。但那天下的雪很甜，我回家時拍了很多照片，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記錄起生活了。

其實就像是低配版的偶像劇一樣，我得了一個名叫“好感”的病，它的晚期是“愛情”。治療的方法也很簡單，等新鮮勁過去，人就會繼續按照慣性生活。

但要是對方也得這個病，那就很麻煩了。因爲你們會頻繁地見面，維持着“過分”的友誼，直到雙方開始互相試探底線。

“哎，你這麼好的人沒有女朋友嗎？”

“我纔不像是一般人會喜歡的類型吧。”

“啊，不會呀，難道你喜歡男生…？”

“是的…總有人這麼說。”

然後，兩人都會很驚訝於對方是單身，甚至會動一點歪心思，在病態的愛情觀念下，萌生出那麼一點“火花”。

她不可能喜歡我，這也大抵是一段沒有出路的愛情。少數民族，不能喫大肉…可是我剛好也不喜歡喫大肉，好像並不是什麼很可怕的犧牲。

正當你在猶豫不決時，她卻好似心有靈犀，聊起自己大學的時光，“無意間”透露着自己沒有某些家庭觀念的束縛。

穆穆就是這樣一個單純卻心思細膩的女生。總能精準預判我的想法，從不越界。每當我對自己的身高與長相自卑，她總能找到夸人的點，好像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着閃閃發光的一面。

比如，我常常在現實裏被當成小孩，長得很幼態，個子也很矮。但穆穆就會說，我長得很年輕也很溫柔，她就很喜歡和我這樣的人相處，不像一些大個子的人，會自帶壓迫感。

她真的很真誠，眼中沒有一點奉承，那略帶口音的普通話，沒有影響讚美的甜蜜。這無疑加重了我的病情，已是無可救藥。

到後來，我深入瞭解穆穆後，發現她的堅強，更多源於一種對過去陰影的恐懼。

原來，她也是單親家庭，並且是少數民族，傳統思想氾濫成災，重男輕女是常態。她家正好位於邊疆，也就使得她對男人有一些迫不得已的抗拒。

因此，穆穆總是害怕在我面前表現出這一點。我對於她來說，是平生裏遇見過的爲數不多能帶來安全感的“男性”。她總覺得自己的陰影，在社會里會被當成一種站隊，而徹底失去我這樣的朋友。

爲了讓她不再受困於過去，我也聊起自己的家庭。那些悲劇裏俗套的情節，成了我倆維繫情感的工具。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在我們對彼此有足夠充分的瞭解後，在一個平平淡淡、毫無起色的夜晚，我倆牽手了。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告白，也沒有特定的日期與禮物。我們就是知道，該往前走一步了。

可以說是愚鈍，明明早之前就已經試探過對方的生活。但沒到時機，你永遠不會踏出那一步。機會來臨時，也不會有任何風吹草動。樹梢神祕地流淌在夜色裏，行人依舊稀疏，晚上沒有下雪，月亮也遮遮掩掩，只有她還是與之前一樣動人。

我們心照不宣。確認關係後也沒有立刻官宣，而是照常出門，多了一點從容，少了幾分擔憂。期間，穆穆曾有過我之前的自卑。我也學會了安慰，但並不許諾未來，只讓她看清現在，我就在這裏，從未走開。

談戀愛之後，我以爲自己會犧牲許多，不再能愛上游戲，或是經濟一蹶不振。總之那套男人速成班的教育，讓我在付錢和買禮物時毫不猶豫。

離奇的是，儘管穆穆沒有阻止我這麼做，但每次我們倆出去玩，我花的錢並不比她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開支上，她下手很快，挑選娛樂場所時也很節制，即便我想，也根本花不了什麼大錢。

眼看七夕節將至，到了第一次互相挑禮物的時間，我想給她準備個大的，但她卻先一步說自己喜歡“用心的”。我太笨了，只夠給她織條毛巾；她做了幾十束花，還送我了男士保養套裝。

我之前怕給她造成壓力，並沒有在“用心”與“價值”上給出明確的答覆，卻沒想到她準備了兩份驚喜。

那時候，我似乎理解了愛是什麼。不是從責任與義務中參透的，而是在和穆穆日常的相處裏。我發現愛情並沒有長輩所描述的那麼令人“忌憚”。

在這座了無生趣的城市，白天會更晚降臨，居住在這裏的人一般兩點才喫飯。可我卻活成了南方的時間，每天都醒得很早，十二點肚子就迫不及待地發出叫聲。我們會爲對方推薦今天喫的食物。手機也定了五點的鬧鐘，那是我與她見面前最激動人心的兩個小時，也是幹活最有力氣的時候。

很幸福。除了牽手，我們沒有做任何其他情侶會做的事。從未睡過同一張牀，只有臉頰有對方的脣印。也沒有婚姻的跡象，儘管我已偶然碰見過她的母親。

好幸福…沒有任何的修飾或是措辭，能形容這種感覺。慾望…承諾…幻想，一切可能造成裂痕的現實，從未發生。

如果新疆的冬天能再長一點該多好…如果現實沒能趕上理想，好感沒能發展成愛情…如果…

與俗套的開頭一樣，我的愛情沒能挺過春天。

我想，問題可能就出在這裏。一個沒有“如果”的愛情，並不完整。一對沒有妄想與癡念的戀人，不可能理解現實對他們意味着什麼。

那一日，新疆的積雪融化，從阿勒泰路吹來的微風，讓樹枝重新抬頭，生出幾根枝丫。與其說是風的作用，不如說是鳥窩在顫動。情竇初開、活力四射，那會的麻雀最煩人。

當一道陽光照得行人眉開眼笑，幾根草惹得枯地喜上眉梢，我看見一個更真實的她。

“我要走了，和我的家一起，離開這。”

言外之意是，“我要和責任在一起了”，你別跟過來。

“我們可以異地，你還會回來的，對吧？”

這是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確信的疑問。

她沒有回答，因爲我們都知道，時間會讓一切掙扎失去意義。

她和媽媽離開了，那個起初讓我喜歡、後來讓我憎惡乃至有些懊悔的慈母形象，把我的愛情變得爛俗無比。

人可以有很多自私的時候，唯獨面對家庭，總是如此堅貞。

你該怎麼去指責一個走不出深山的女孩？

又該怎麼要求一個不諳世事的男孩，去理解這一切？

原來愛，也是仇恨。我不明白，自己的不索取成爲了一種縱容，美化爲成熟。理解她，在寒冬之後，一個萬物復甦的季節，終結了自己的愛情。

與戀愛時不同。分手的那一日是春天，生命大張旗鼓，太陽正大光明，街道上全是紮在一起的人。死了四個月的木頭，馬上就生龍活虎。

可我的愛情，誕生於一個死氣沉沉的季節，卻在活了四個月後，就徒勞地走到了終點。

她要去哪，我不知道。我傾向於稱作一個更好的地方。拜託，這可是春天，正是愛情電影扎堆上映的時節。我以前一個人也過得很好，季節對我來說，本沒有任何意義。

我這樣告誡着自己，下一個冬天很快就會來臨。雪從來不是甜的，天氣也不會因人而變，只是我的病在作祟罷了。痊癒之後，人依然會向前看…對吧？

正如所有爛俗愛情的結尾一樣。她最後一次給我發信息，是一段她母親去世前的留白。

大概意思是，她那毀掉一切的母親——被我埋怨了無數次原生家庭的母親，說很喜歡我。

不知爲什麼，那會我的腦子裏突然有了各種畫面，是我和穆穆消失的未來。

我們會在一條毫無邏輯的街道，一家並不起眼的電影院，喫她選的廉價餐廳，和我選的廉價回憶，補上哈利波特大戰伏地魔的遺憾。

但我們都不一樣了，連邊界感都多了幾分陌生。

我沒有提起過去，她卻有些後悔。

後悔了什麼，沒有明說，二人繼續心照不宣。很有可能這次沉默將持續永遠。

然而，我內心卻久違地有了滿足。因爲我們依然沒有向對方做出任何承諾，更沒有沉溺在那個平凡的冬天。

這只是一個男孩，爛俗的愛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