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上一期裏,我們講了加繆如何教我們在現實的“荒誕”裏,像西西弗斯一樣幸福地去推石頭。
但當年和加繆在巴黎左岸相愛相殺、最終徹底決裂的那位存在主義哲學家,給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震耳欲聾、甚至讓人感到有些窒息的生存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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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不語,只是把人生的方向盤直接硬塞到你手裏。
在薩特看來,你的人生沒有任何劇本,你要麼自己定義你自己,要麼就只能做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一、 醜陋的天才與波瀾的一生
讓-保羅·夏爾·艾馬爾·薩特(法語:Jean-Paul Charles Aymard Sartre;1905年6月21日—1980年4月15日)出生於巴黎的富裕階層家庭,是家裏的獨子,和我們上期講的哲學男神加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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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
薩特不僅個子矮小(只有1米53),而且右眼患有嚴重的斜視(幾乎失明),這讓他從小就因爲外貌感到自卑。(如果讓薩特選擇,他肯定願意拿自己的富裕家庭去換加繆的顏值)
但在極其聰明的大腦加持下,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閱讀和思考中。他後來考入了法國思想界的最高殿堂——巴黎高等師範學院,並以第一名的成績拿下了哲學教師資格。
在學校裏,他遇到了那位女性哲學家——西蒙娜·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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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與波伏娃在巴爾扎克紀念碑前的合影
兩人靈魂高度契合,但薩特極度厭惡傳統的婚姻制度,認爲那是對自由的枷鎖。 於是,兩人簽訂了一份驚世駭俗的“愛情契約”:他們互爲彼此的絕對伴侶,但絕不結婚、絕不同居,並且允許對方擁有其他的“偶然情人”。
這段關係雖然充滿了爭議,但他們真的相伴了一生,用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對“自由選擇”的承諾。
二戰爆發後,薩特應徵入伍當了氣象員,很快就被德軍俘虜,關進了戰俘營。
正是在這失去身體自由的鐵絲網裏,薩特完成了他最硬核的哲學頓悟:哪怕我的肉體被囚禁,哪怕獄卒拿槍指着我的頭,我依然擁有在腦子裏反抗他、鄙視他的“絕對自由”。
Ps:薩特版龍場悟道屬於是
戰後,薩特的思想開始偏向共產主義,成爲共產黨同路人,1955年他與波伏娃受邀請來到了新中國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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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與波伏娃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6週年慶典
雖然薩特後期同蘇聯逐漸決裂,但他始終站在無產階級這一邊。
他終身拒絕一切官方榮譽,包括196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理由是“作家不能被機構體制化”)。
1980年他去世時,五萬多名巴黎市民自發走上街頭爲他送行,場面極其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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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帕納斯公墓中薩特與西蒙娜·波伏娃的合葬墓
二、 存在先於本質
薩特一生的哲學核心,濃縮起來只有極其簡單的六個字: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1945年10月,薩特在現代俱樂部作了“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法語: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的演講。演講中薩特向公衆闡明瞭些基本觀點,指出存在先於本質:“我代表的無神論的存在主義宣稱如果世上沒有上帝,至少還有一個存在,一個先於本質的存在,一個在可透過任何觀念定義前便既存的存在,這個存在便是人,又或者像海德格爾所說的人的實在性。”
什麼叫“本質先於存在”? 比如一把剪刀。在工匠打造它(存在)之前,它的圖紙、功能、用途(本質)就已經在工匠腦子裏設定好了。剪刀的“出廠設置”就是爲了剪東西。在過去的宗教觀念裏,人類也是這樣:上帝(工匠)設定了你的命運和使命(本質),然後才創造了你(存在)。
但既然尼采已經宣佈“上帝已死”,人類就失去了那個給我們下定義的“工匠”。 因此,對於人類來說,是存在先於本質。
“我代表的無神論的存在主義宣稱如果世上沒有上帝,至少還有一個存在,一個先於本質的存在,一個在可透過任何觀念定義前便既存的存在,這個存在便是人,又或者像海德格爾所說的人的實在性。”

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
你被隨機地拋擲到了這個世界上(存在),此時的你,就是一張白紙。你生來沒有任何先天的使命,也沒有任何註定的性格或命運。 你必須通過自己隨後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行動,來慢慢捏造出“你到底是誰”(本質)。
你是懦夫,是因爲你一次次選擇了退縮;你是英雄,是因爲你一次次選擇了衝鋒。
三、 人被判處了自由
相信盒友們都聽過一首詩:“金錢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爲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在薩特那裏這首詩根本不成立,因爲在他在哲學觀念裏“人生來自由”,因爲存在先於本質,那麼就沒有什麼預先給定的東西把我們固定住、束縛住,就意味着我們永遠可以超越“過去的本質”“現在的本質”去追求“未來”。
換句話說,人永遠不會“是”什麼,而是永遠都正在“成爲”什麼。在這個意義上,人是自由的,甚至人就是自由本身。
但薩特敏銳地指出:這種絕對的自由,不僅不爽,反而是人類最大的痛苦來源。

人被判處自由
薩特有一句名言:“人是被註定(判處)要自由的。” 爲什麼自由反而是一種“刑罰”?因爲絕對的自由,意味着絕對的責任。
在薩特的系統裏,你徹底失去了所有“甩鍋”的權利。你不能再說“我是被逼的”、“都怪原生家庭沒教育好我”、“都怪大環境太差卷不動”、“這是我的命”。
薩特會無情地打斷你:大環境再差,你也有選擇的自由。你可以選擇順從,可以選擇辭職,甚至可以選擇玉石俱焚。只要你還活着並做出了某個動作,那就是你自己在權衡利弊後做出的選擇。
這就好比你站在懸崖邊上,讓你感到一陣眩暈和恐懼的,不僅僅是害怕失足掉下去,更是你突然意識到:天哪,我竟然擁有縱身一躍跳下去的自由,而且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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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
自由就是人的命運。人唯一的不自由就是不能擺脫自由。不論你是多麼渺小,不論你受到多少外在的限制,在根本上你都是自由的。
這種不得不爲自己的一生負100%責任的沉重感,就是我們普遍感到焦慮的根源。
四、 自欺(Bad Faith)
既然“絕對自由”這麼沉重,人類最本能的反應就是逃避。薩特將這種逃避自由、假裝自己沒有選擇權的行爲,稱爲“自欺”(Bad Faith)。
什麼是自欺?用遊戲術語來說,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個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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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pc
薩特在《存在與虛無》裏舉了一個經典的“咖啡館侍者”的例子: 你看着那個服務員,他的動作有點過於機械了。他走路的姿態、端盤子的弧度、說話的語氣,簡直完美得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他全心全意地在“扮演”一個服務員,用這套職業制服把自己包裹起來,告訴自己:“我只是個服務員,我沒有其他選擇,我只能這麼做。”
現代社會里到處都是這種“自欺”的人。
“我不想加班,但我只是個社畜,我沒辦法呀。”
“我不想結婚,但家裏催得緊,我只能湊合過了。”
“我不想同流合污,但這個社會就這樣,我沒得選。”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沒辦法”!你只是覺得反抗的代價太高,於是自己“選擇”了妥協和順從!你之所以把自己僞裝成一個身不由己的工具人,只是爲了逃避爲你自己的人生做主!
五、“他人即地獄”
薩特最出圈、也最容易被誤解的一句話,就是他戲劇《禁閉》裏的那句:“他人即地獄”(Hell is other people)。

戲劇《禁閉》
很多i人把這句話奉爲圭臬,以爲薩特的意思是:“在生活中,其他人(他者)成爲了我們生活中的痛苦之源或困境所在,所以要遠離他人。”
這個理解不能說不對,但和薩特的本意還是有些偏差。薩特談論的是一種極其深刻的心理博弈——凝視(The Look)。
想象你正一個人在一個空房間裏,悄悄透過門縫偷看外面。這個時候,你是絕對的主角,整個世界都是你的觀察對象。
突然!你聽到背後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在看着你。 在別人目光投射到你身上的那一瞬間,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你從一個擁有絕對自由的“人”,瞬間被降維成了別人眼裏一個被定義的“物體”。
在那個人的腦子裏,你已經被打上了一個“偷窺狂”的標籤。你的自由被他人的目光徹底凍結了。
所謂“他人即地獄”,根本上值得是:只要有“他人”存在,我們就不可避免地會被別人的目光所審視、評判、貼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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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即地獄
如果我們軟弱地把別人的評價當成了真實的自己(比如別人說你是個廢物,你就真覺得自己沒救了),那我們就是心甘情願地交出了自由,主動走進了別人爲我們量身定製的地獄。
結語:薩特的哲學像是一記極其剛猛的耳光。 他無情地撕碎了我們爲了逃避現實而編造的所有藉口:“原生家庭”、“不可抗力”、“命該如此”……
在薩特的宇宙裏,沒有藉口。 如果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充滿了痛苦,那麼請承認,這也是你在無數個微小的路口,自己一步步選擇或妥協出來的結果。
但這同時也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救贖:既然過去是你選擇的,那麼當下這一刻,你依然擁有重新書寫自己的絕對自由。
哪怕是在最黑暗的低谷,哪怕周圍充滿了他人“地獄般”的凝視,你依然可以挺直腰板告訴世界:“我是我所有行動的總和,我只爲我自己負責。”
主要參考文獻
[法] 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燕谷等譯,三聯書店。
[法] 讓-保羅·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周煦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法] 讓-保羅·薩特:《禁閉》(戲劇)。
[英] 莎拉·貝克韋爾:《存在主義咖啡館:自由、存在和杏子雞尾酒》,沈語冰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維基百科:讓-保羅·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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