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初春的冷雨,淅淅沥沥的,倒把夜衬得更静了。
我翻着儿时的课本,纸张已泛黄了。
指尖拂过那些曾经用红笔圈划的句子,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再也寻不回来了。
我本是不喜欢语文的,这怕是当年心底里最真切的感受了。
那时节,满脑子记挂的只是那些划了横线要默写的段落,那些要分析的段落大意与中心思想,还有那些总也读不懂的文言文。
它们被钉死在考卷的方格里,像一只只失了生命的蝴蝶标本,翅膀是僵的,色彩也是呆的。
我恨那没完没了的背诵,恨那千篇一律的解读,便连同那白纸上的黑字,也一并厌了。
我觉得自己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只听见老师拿着戒尺,敲打着:这里,要考,那里,也要考。
然而现在想来,我厌恶的,哪里是文字本身呢?我所厌恶的,不过是那层坚硬而冰冷的壳罢了。
譬如《社戏》罢。那时我多不耐烦呢,好容易盼到一篇似乎有些趣味的文章,却又要去记什么“踊跃的铁的兽脊”,又是什么“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
我草草地读过去,只当是些拗口的景物,默写时别错了字便好。
至于那个夜晚,那朦胧在水气里的月色,那船头潺潺的水声,那远处缥缈的歌吹,于我都是无关的。
自然,更不消说那一句,“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那时只觉得这结末好生突兀,平白地惆怅些什么呢?豆子,戏文,不都是平常的东西么?
今夜的雨,密密地织着,我忽然便懂了。那晚的豆,是浸透了整个童年夏夜的;那夜的戏,是浮在梦境与友情的水面上的。
它们的好,不在于滋味与声色,而在于那一刻的、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最怕的,还是《项脊轩志》。归有光的文字,淡得像冬日窗上的呵气,一吹便散了。
可老师偏要我们背,背那“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我背得滚瓜烂熟,心里却木木的,只想着“珊珊”二字是否容易写错。
至于后面那些琐碎的记述,母亲以指叩门扉的温言,祖母持象笏至的期望,我都如看旁人的家事,过眼便忘了。直到最后,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一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十六个字,当年是必考的。我背得熟了,却从未觉着有什么。树嘛,总要长的;人嘛,总是要死的。
道理似乎很平顺。可今夜,这句式仿佛生了根,在我心里蔓开来。我眼前恍惚看见一个萧索的人影,立在寂寂的庭中,仰头望着。
树的“亭亭如盖”,在人的眼里,不是生机,竟是最残酷的丈量,丈量着生死之间,那无边无际、无法填补的距离。这哪里是写树?
这分明是用最安静的笔,画出了最惊心的雷霆。而我当年,竟只当它是一道填空题。
朱自清先生的《匆匆》,更是被我糟蹋了的。我那时忙着记忆它用了多少种修辞手法,哪里有空去问那一声劈头而来的诘问:“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可日子呢?这轻飘飘的诘问,像一把薄薄的刀子,直到多年后,才在我自己的时日里,慢慢地割出痛感来。
我的语文书,是死的。它将一篇篇泣血的文字,风干成了标本,将一颗颗滚烫的心,冷却成了习题。
它教我辨认“借景抒情”,却从未让我感受那景里的寒;它教我分析“托物言志”,却从未让我触摸那物上的泪。
原来,我心里一直爱着的,是文学。是那文字深处,无可名状的、活生生的颤栗。
是史铁生在地坛的荒芜里,对母亲那份迟到的、噬心的懂得;是《城南旧事》里,夹竹桃落了,父亲去了,英子默念着“爸爸的花儿谢了,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时,那童稚声音里过早降临的、沉沉的暮色。
这些,都是无法用段落大意来概括的。它们是一口气,一声叹息,一道留在生命底片上的、永不消退的划痕。
雨不知何时住了。窗外是无边的黑,衬得屋里这盏孤灯,愈发地昏黄。我合上旧课本,放回阁楼,那硬硬的封面,依旧是我所不喜的。
只是里面那些曾被囚禁的灵魂,仿佛都借着今夜的湿气,悄然醒转,在我四周立着,默默无语。
我知道,我与它们的相遇,终究是迟了。但或许,也不算太迟罢。
毕竟,有些豆的滋味,有些树的影子,有些一去不返的诘问,总要等到青春散场,灯火阑珊时,才慢慢泛上心头来的。
那时,语文的壳碎了,文学的魂,才一点点地,露出它本真的、动人心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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