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无我所寻

电话里,蜡厂的HR声音响脆,很有耐心。我想象着那是位亲和的美女,内心找工作的那团火,又被燃起了几分,决定去现场考察后再做决定。

退休后一直闲居在家,本想安享生活,却被“大卖场”的成功学煽起了余念,总想趁还能动弹,抓住夕阳的尾巴,再做点什么,让往后的暮年过得更从容些。

《高尔山》

蜡厂的活儿,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做过——包装、画蜡、装卸,都沾过手。就拿最普通的小柱蜡来说,在制作车间里要经过熔蜡调色、固定蜡芯、增香浇筑、冷却固化、脱模沾光后,才能被送到包装车间。

包装车间的案板上,堆满了待包的柱蜡。工人右手边摊着现成的包装塑料,左手取一根柱蜡放上去,右手顺势一压、一卷,掌心发力,均匀推进,动作一气呵成。接着双手上下拧紧,压进叠好的包装盒里。如此一根接一根,快如疾风,满八根为一盒,最后装箱入库,等待发货。

另一种是模具浇出来,通体雪白的工艺蜡,圣诞树、圣诞老人、雪屋……送到画蜡车间。工人们拿着各号画笔,为它们刷上相应的颜色。我记得有位娴熟的老师傅,画圣诞老人的红帽子,一笔就能刷成型;而我当时即便熟练了,也仍需两笔。

这些往事,既熟悉,又亲切。

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月薪56元,而在此之前蜡厂做的暑期工是89元。

那个夏天啊,格外炎热,我每天骑着26式自行车,汗流浃背地准时到岗。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与校门,向外面的世界怯生生地伸出触角,体验一个全新的陌生环境。

那时无论做什么,我都是个生手,笨拙地远不如任何熟练工。我拖慢了班组进度,在计件考核下被工友嘲笑,从一个车间调到另一个,最后去做装卸。可我并没认输,反而更努力地去完成主任交代的每一项任务。

他们没料到,这个瘦弱的少年竟能在排挤中坚持干满一个月,更没想到我会顶着日头、放弃午休,独自一车车把蜡推入库房——也绝想不到,我背后有父亲的关系,厂长对我有所关照。

发薪时,工友把钱塞到我手里,是八张十元票子,加上些零钱。他们对我说了句“还行”,算是认可我这一个月的坚持。我也看见他们拿到数倍于我的工资,那心满意足的欢喜神情,至今仍在我记忆的长河里泛着粼光——那时,我是羡慕的,真真的羡慕,而我的89元,确是羞愧的。直到后来的56元,我才惊觉这笔89元钱的厚重。

如今,我仿佛又变回那个懵懂少年,再次踏上这条老路,渴望重新体会计件制带来的那份心安理得。过去来不及体会的,错过的,也许能借此机会找回来——包括那些旧时光里的温暖:带我入门的小师傅、教我画蜡的老师傅、帮我推车的大叔……

高尔山

一进厂,就见两位老人坐在门口凳子上,整理纸箱里小包装的碗蜡。其中一个正埋头开箱,把碗蜡一一取出检查,挑出破损的,再补进完好的。这是查损的岗位。

他们看上去比我还年长,动作不快,却极仔细、极认真。

见我面生,便和我搭话。知道我是来应聘的,又对制蜡有兴趣,就指了指身后敞开的对开大门,说那是车间。

我走进去,一个穿深蓝大褂的女人正举着长勺浇蜡。设备陈旧,色泽斑驳,车间昏暗,人影在朦胧中晃动。五十多年过去,这里的设备与手法竟无一进步,浓重的蜡油味混着黑烟,把我逼退出来。

这时HR来电,说她赶不回来,已找人带我去打包车间看看。

挂掉电话,心里有些失落。期待的美丽成了浮云,袅袅散去。抬眼间,一个穿黑白格子罩衣、扎马尾的清秀女子迎面走来——是这里的厂长。她简单问了几句,带我走上一段坡路,又见到那种一字工棚。

大门敞着,通堂,工人在两侧,中间是过道,在堆积高高低低的纸箱间忙碌。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蹲在地上,手拿胶带,一圈圈封着纸箱。她旁边穿蓝褂的男人,则一次次弯腰搬箱、码齐,有的靠墙,有的堆地。整个工棚二十来人,窸窸窣窣,动作不算快,始终不停,偶尔能直起身歇口气。

这里不搞计件,车间出多少,他们就打包多少。规定时间做不完就加班,一小时十五元。趁厂长接电话,我悄悄打听得知,加班一二小时是常态。工人分组干活,就是三四人一组,节奏得差不多,谁慢了就得调组,时间一长,只好自己走人。

记工的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没什么耐心,草草交代了午饭和车补,我没来得及问冬天工棚冷不冷,她已扬长而去。

小厂长不知何时也走了。工棚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再愿与我交谈。最后一丝温度,被外面的凉风吹散。来时的坡路在杂草与杂物间延伸,通向离厂的大门。

高尔山

这里没有我想见的人。活儿简单,我也能干,但频繁加班不合我意。记工员的面相,看来也不友善。思来想去,这里终究没有我记忆中那份多劳多得的公平,没有我想要的准点下班安稳,没有我曾见过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今非昔比,时过境迁。

于是,我轻轻地,又按亮了手机,那招聘公众号上的字,一行一行,重新跳进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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