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許已經在數不清的動畫、電影中看到這樣的橋段：某位“催眠師”拿着懷錶、吊墜一類的物品在人眼前晃動，就能將人催眠，被催眠者的認知會發生改變，甚至可能會對催眠師言聽計從。
而你或許在小時候也曾試圖模仿這一橋段，拿着某個東西在自己眼前晃悠，嘗試將自己催眠……當然，結果肯定是失敗的。
這種連小孩都覺得不靠譜的僞科學，爲何會成爲經典的影視套路呢？它到底是如何發展來的？
一切要追溯到18世紀，那個自然科學尚不發達，也在飛速發展的時代。
動物磁力說
當時，能儲存靜電的“萊頓瓶”剛走進公衆視野沒幾年，富蘭克林就進行了著名的風箏實驗，一時間，人們對電與磁這類“看不見的力”感興趣到了極點，著名的法國物理學家庫侖也是在此時開始研究電磁學的。
於是，一位另闢蹊徑的大師在此時脫穎而出——弗朗茲·安東·麥斯麥（Franz Anton Mesmer），他準備研究磁力對人體健康的影響。
1766年，麥斯麥於維也納大學取得醫學博士學位，其博士論文《行星對人體的影響》可以說是他後續動物磁力理論的開端。
他認爲，宇宙中存在一種極其精細、看不見的流體，能夠在不同物體之間傳遞作用。人體也受到這種流體的影響，健康依賴於它的正常流動。當這種流動發生障礙，就可能導致人體疾病。
這似乎聽起來很……玄學。但麥斯麥真的經常用磁鐵給病人治病。
當時，他最標誌性的集體療法就是讓一羣人圍着裝滿磁化物的“木桶”坐在一起，握着伸出的鐵棒，然後他本人揮舞雙手，進行“磁氣傳導”。而患者經此療法，往往會出現抽搐、昏沉、亢奮等反常精神狀態。
此外，他也會不依靠磁物，直接用雙手進行“磁氣傳導”。據說，這種方式真的能減輕病人的症狀。
然而，這些療法的真實性頗受爭議，路易十六很快就成立調查委員會，讓富蘭克林、拉瓦錫等人去調查他的磁氣理論是否屬實。
他們設計了一套巧妙的驗證方式：讓磁化師隔着一道簾子，對毫不知情的病人進行磁化療法。如果這套理論屬實，那病人的症狀應該能顯著減輕。然而，任憑磁化師怎麼手舞足蹈，病人始終沒有任何感覺。
於是，調查組認爲，“動物磁力”並不存在，至少不能讓患者在無感知情況下進行治療，只是磁化師面對面通過特殊方法，讓患者感知到了症狀減輕的錯覺。
但問題是：如果療法是假的，最初那些患者究竟是爲何而出現抽搐、昏沉、亢奮等狀態？
拉方丹的表演
儘管“動物磁力”備受質疑，但民間的磁化治療行業仍然十分興盛。在1830年代-40年代的英國，甚至出現了一股磁化師表演熱潮。
在那個麻醉技術尚不發達的年代，如果真能通過某種方式減輕手術中患者的痛苦，將會十分有用。但蘇格蘭外科醫生詹姆斯·佈雷德對此抱有質疑，他實在信不過這種磁力理論，於是抱着揭穿騙局的態度去觀看磁化師夏爾·拉方丹的表演。
當時，拉方丹會從現場抽選觀衆作爲受試者，然後和受試者面對面近距離坐着，握住受試者的拇指，然後要求受試者集中視線、盯着拉方丹的臉，隨後拉方丹會舞動雙手，在受試者身旁做“磁化手勢”。
不久，受試者就會進入一種類似睡眠的昏沉狀態，並會對外界的反應減弱。這時，拉方丹會抬起受試者的手臂，即便放手後，手臂也仍會懸在半空中，呈現僵直狀態。
不僅如此，受試者對外界的反應、甚至對疼痛的感知都會顯著減弱。拉方丹用針刺受試者的眼皮、指甲縫等敏感部位，受試者對此都反應微弱。
這讓在現場觀看的詹姆斯·佈雷德感到十分奇妙。他本想來現場揭穿騙局，但受試者的反應完全不像演出來的，反而非常自然。而且拉方丹還會從現場挑選觀衆實驗，這進一步排除了造假的可能，難道磁化術真的是科學？
於是，他採訪了一位受試的男性，對方說，自己在受試時被要求一直盯着拉方丹的臉，因而感覺眼部出現不適，自己的手也因爲姿勢嚴重受限而出現了短暫的麻痹狀態，但很快又恢復了過來。
之後佈雷德又觀看了幾場表演，發現受試者出現了無法自主睜開眼皮、瞳孔縮小的“僞入眠”生理情況，這說明受試者並非是故意裝睡。經過思索，佈雷德認爲，所謂“磁化表演”，其實並沒有不得不用磁力來解釋的神奇現象，一定是別的什麼因素導致了這樣的現象。
“催眠”
幾天後，佈雷德在家展開了一系列實驗：他要求受試者仰頭緊盯牆上架子的一瓶葡萄酒底部。沒過多久，受試者就出現了閉眼、流淚、呼吸變化、肌肉輕微抽動等“僞睡眠”現象。
他又讓其他受試者進行類似的實驗，全部成功復現。於是，佈雷德認爲，受試者的這種現象根本和磁化無關，而是通過集中注意力凝視引發眼部肌肉疲勞，從而呈現出類似睡眠的昏沉狀態。
而且他發現，如果讓受試者注視着明亮、反光的物體，那成效就更爲顯著。
於是，他開始在外科手術中實際運用催眠術。他經常讓病人注視自己的手術刀盒，以此實現催眠鎮痛。並且開始用“Hypnotism（催眠術）”這個詞來稱呼這種方式。
1843年，他出版了《神經催眠術：神經性睡眠的原理》。
就這樣，催眠術誕生了。
懷錶催眠術
佈雷德是一名外科醫生，所以在爲病人做手術時，會帶着手術刀盒。
但如果是一名普通的催眠師，有什麼能隨身攜帶、易於作爲錨定點的反光物體嗎？
愛德華·埃爾德里奇（Edward H. Eldridge）在1902年出版的《Hypnotism》中，展示了一種十分花哨的催眠法。
他會先與受試者對視整整兩分鐘，然後從口袋中掏出隨時攜帶的懷錶，放在二人之間，讓受試者將視線轉移到懷錶上，緊盯着它。
隨後，愛德華會緩慢在空中移動懷錶，受試者的眼神此時會不自覺地跟隨懷錶，彷彿目光受到了懷錶吸引。實驗結束時，愛德華會突然移開懷錶，同時帥氣地打一個響指，宣告催眠的結束。
這時，懷錶作爲一種易攜帶、會反光的金屬小部件，就已經被運用於催眠了。
之後，人們用懷錶與另一種催眠道具“擺錘”相結合，通過搖晃懷錶來進行便捷的催眠。
隨着這樣的技術逐漸被搬上熒幕，搖晃懷錶的“催眠師”成了一種十分知名的特殊職業，也被賦予了越來越多的神祕感。在一些奇幻世界觀中，甚至出現了“催眠術”這樣的法術。
不止“催眠”
看到這裏，你可能會產生疑惑：這似乎和我印象中的催眠不太一樣？一些作品中，催眠術可以讓人的認知發生改變，怎麼這裏似乎就只剩下讓人出神、僵滯和睡眠了？
其實，催眠術的確存在這樣的泛用性，而且很早就被髮掘出來了。佈雷德本人在命名了“Hypnotism（催眠術）”後，也很快就感到不妥，因爲希臘語中Hypno-意爲睡眠，但他自己也發現很多催眠術往往和睡眠沒有很大關係。
據說，醫生恩德雷·延德拉希克（Endre Jendrássik）在1887年左右做過一系列十分不可思議的催眠實驗：
他用催眠術讓某位受試者以爲自己是狗，開始四肢着地並汪汪叫，在解除催眠後才恢復原樣。
不僅如此，他還讓其他受試者以爲自己的手臂上站着一隻鳥，讓受試者以爲自己喝的水是葡萄酒，讓受試者無法看到某個真實存在的人……
不過，這些實驗在今天看來還是過於離譜了，很可能遭到了誇大，但也仍然向我們展示了催眠術的心理暗示有多麼神奇和強大。
當時，一些著名催眠師的巡迴催眠表演中，也會經常讓受試者被催眠後做出滑稽、誇張的動作，讓觀衆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可比讓人睡覺要有觀賞性得多了。
所以如今，我們能在各種作品中看到：一位催眠師掏出懷錶搖晃幾下，某個人的認知就會被徹底改變，甚至可以說是遭到了洗腦。這種非常奇幻的“精神科學”，背後其實是一段曲折的醫學發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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