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降溫後和露水一樣變重的，是窗子邊上的飛蟲屍首。前一晚在燈下飛舞，第二天死在窗臺上，許多的手手腳腳蜷起來，一粒粒灰塵一樣，被深秋的風吹得搖晃。
前段時間凌晨我鑽去陽臺，地上有一隻死掉的蟋蟀，看起來已經死了好幾天了，維持着爬行的姿態，死將它凝結了。我想起十月下旬那幾天，遇着一隻飛不起來的鳳蝶，依我看實在是風華正茂的好看，但身體狀況已經不容樂觀了。拿樹枝遞給它，它爬上去慢慢停穩了，我捎上它同走一段，一忽兒一陣風，它像在一片冰涼中得到很遙遠的鼓舞，竟勉力飛走了。
立冬這一天，成都的早上落了密密的冷雨。
妹妹來三星堆採風，爲回校寫論文做準備。我正好在成都出差，便約了同去。早上着急忙慌地往廣漢趕，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得發癢。大巴車上人不多，妹妹靠窗坐着，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拿筆在上面勾勾畫畫。車過新都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繼續寫。
下午回到成都，又趕着去見一個網友。小黑盒認識的，一起打過刀塔，冠絕選手，技術很好，脾氣也穩，在遊戲裏話不多，但總能抓準機會，完美開團。他聽說我們來了成都，盛情邀約，說要請喫飯。
可惜我們倆下午太餓了，在街邊先喫了一碗素臊子鮮椒拌麪。面端上來，撒着花生碎和蔥花，還附贈一碗青菜和湯。我們兩個麪食腸胃在成都狠狠地滿足了。我喫了二兩，她喫了一兩。喫完了，兩個人站在路邊等滴滴，纔想起來晚上還有一頓飯。
晚飯到底還是去了。網友訂的86燒烤不小，烤肉和菜一道一道地上，烤牛羊肉，烤茄子，無數種叫不上名字的烤串，擺了一桌。我和妹妹對視了一眼，各自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網友和他對象熱情，不停的把菜夾給我們，碟子裏堆得滿滿的。妹妹埋頭喫了幾口，速度明顯慢下來，拿筷子戳着一快牛肉，戳了兩下，悄悄把碟子往我這邊推了推。我接過來，替她喫了一半。
最終還是沒有喫完，把剩下的烤串打包後，我們走出餐廳在東郊記憶的老廠區轉了轉，等到夜風已經涼的不行了。網友在路口跟我們道別，妹妹說下次來西安，我們也會回請一頓。網友的對象擺擺手，我們在立冬的夜風中分別了。直到離開後，妹妹才靠在路邊的欄杆上，兩隻手捂着肚子，慢悠悠地吐了口氣。我站在旁邊，也撐着後腰，我們相顧無言，最後又不約而同的一笑，車水馬龍從身邊經過，成都的夜晚籠罩在我們身上。
明天我回西安，妹妹也要回學校了。她訂的是後天的飛機。
回酒店的車上，我靠着窗，路燈不短從眼前後退，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另一邊車窗映着妹妹的臉。
到酒店後，老媽打來電話問近況，最後嘆了一口氣說，有一隻垂死的黃蜂落在新家的陽臺上，翅膀已經扇動不得。
世界終於來到了清算的時刻。
媽媽把黃峯托起來，埋進看似什麼都沒有、實際已經佈滿種子的花盆裏了。花盆蹲在陽臺的角落，裏面的土翻得鬆鬆的，等着明年春天。
等到明年，等到春天來了，世界會在死亡和廢物上重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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