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影之刃零》音樂總監薄彩生在接受英國媒體METRO GC欄目採訪時透露，本作是他參與的最後一部《影之刃》系列作品，他不會繼續參與《影之刃零》續作的製作。不過，他同時也確認自己目前正在參與制作《湮滅之潮》的配樂。
前言：
《影之刃零》在很多方面都是一款令人目眩的動作遊戲——動感十足的Boss戰、功夫靈感、琳琅滿目的武器，但其設計中最獨特的方面之一，是那份混亂的配樂。
開發商靈遊坊打造的是一款武俠動作角色扮演遊戲，但音樂卻融合了中西方元素，穿插着金屬、舞曲和嘻哈的爆發。這種電光火石般的熔爐在Boss戰中展現得淋漓盡致，音樂能在不同階段之間令人熱血沸騰地切換。
正如我們從作曲家薄彩生那裏瞭解到的，這款遊戲的音樂智慧遠不止於配樂本身，它甚至以微妙的方式嵌入了遊戲的難度系統之中。
在遊戲發售前夕，我們有機會與薄彩生聊了聊他與《影之刃》系列的淵源、挑戰預期，以及他爲何不會迴歸參與可能的續作。
GC：那麼，你的音樂背景是怎樣的？主要是爲其他電子遊戲作曲嗎？
薄彩生： 主要是電子遊戲吧。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了。我給靈遊坊創始人梁其偉發了郵件，當時我對音樂一竅不通。我只是個玩樂器、組樂隊的高中生。而且我喜歡遊戲，那爲什麼不試試呢？
我學經濟學是因爲父母逼的。他們當時說：“音樂？不行不行，得了吧。我們花了這麼多錢送你出國留學，你怎麼會想這種事呢？”
所以我拿了個經濟學學位。
回國後我去找梁其偉，因爲他當時在做一款叫《影之刃2》的手遊（翻譯註：原文如此，但阿薄曾在製作蜃樓和影1期間在公司待過一段時間，影2製作期間正式加入團隊）。
我說也許我可以幫幫你，繼續爲你做音樂。梁說：“當然行啊，爲什麼不呢？”我就這樣正式入行，開始創作音樂。
GC：從那時起你就一直爲《影之刃》系列作曲，它的音樂風格是否一直像《影之刃零》這樣？
薄彩生： 對，一直都是這樣，但我認爲《影之刃零》是最精雕細琢、最成熟的一部。因爲10年前，我的技藝還不夠成熟。我們也沒有預算去錄製所有東西，例如所有那些奇特的中國民族樂器之類的。那實際上得花很多錢。
到了《影之刃零》，我們終於有了預算，而我也認爲自己準備得足夠充分，能夠實現我一直想做的事：把新與舊融合在一起。中國與西方，或者流行文化、電子音樂，把所有這些融合在一起。我覺得做這種事的人不多，這其實挺遺憾的。
也許很多人在做，但在華語流行樂行業裏，對外國人來說，沒多少人聽過。所以我認爲遊戲本身就是一個讓大家欣賞到它的絕佳方式。
GC：這很有意思，因爲《影之刃零》未必是針對西方受衆的，但它確實是系列中第一款面向全球推出的作品。
薄彩生： 對，我們發現的一件事是，西方人或者說中國以外的玩家，比中國本土玩家更興奮。因爲對很多中國本土玩家來說，音樂可能太有攻擊性了，或者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有點冒犯。
GC：哦，真的嗎？那還聽很有意思。
薄彩生： 因爲我用中國樂器的方式是前所未有的。比如琵琶——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中國的吉他。我用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給琵琶調了音。很多人說你不該給琵琶調音，太過分了。[人們會說]你不該那樣對待琵琶。我覺得有很多文化背景在影響人們對音樂的評判。所以我有點無視了這一切[笑]。我就按自己想做的去做。
GC：所以這更多適用於《影之刃零》，而不是之前的作品？
薄彩生： 是的。之前的作品因爲是手遊，敘事沒有3A單機遊戲那麼多。我覺得現在手遊也有一些敘事了，但10年前、5年前，裏面更多是抽卡元素。更多是推出新角色，你必須氪金才能獲得。
但當你試圖專注於遊戲的敘事部分，試圖讓它更具電影感時，我發現我必須在音樂方面投入更多的創造力，因爲只是做我以前爲《影之刃2》或《影之刃3》那些手遊做的事，對我來說已經不夠了。而且對於3A遊戲或單機遊戲的聲效效果，玩家的要求也更高。
你有環境、氛圍、水聲，你能聽到很多東西，人們也會更關注聲音。所以音樂必須更精雕細琢，也必須更有創意。
GC：你之前提到，你認爲其他已推出的中國遊戲有着更刻板印象化的配樂。這是你想在這款遊戲中避免的嗎？那種風格會讓你困擾嗎？
薄彩生： 我對傳統音樂作曲家沒有意見。對我來說，作爲中國作曲家，我們需要向前邁進一步，因爲停留在過去並不總是好事。某種程度上我們被自己的傳承和音樂歷史所束縛了，因爲我們有五千年的歷史，這是一種民族自豪感。當我們談論中國文化時，每個人都會說我們有悠久的歷史，我們有需要保護的傳統之類的。
可我的意思是，對我來說保護文化的最好方式，捍衛你文化的最好方式，就是創新，你必須不斷創新。
因爲我們今天所熟知的許多中國樂器，其實它們都是文化交流的產物。並不是說中國人2000年前發明了這個，然後就一直保持那樣，不是那樣的。
GC：是的，它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影響。
薄彩生： 正是如此。所以我深受觸動，被文化交流中如何改進我們的樂器、如何塑造我們樂器音色的歷史所觸動。所以你知道，爲什麼不（創新）呢？我覺得我應該做同樣的事，這非常有挑戰性，但我希望你們能喜歡。
GC：哦，我覺得很棒。我在想，從西方的角度來看，當你談到傳統的一面時，我認爲這些遊戲的聲音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們，對整體中國文化的看法至少比我們意識到的更多。所以當你聽到這樣的東西，它加入了更多當代和西方元素，在打破我們的認知方面相當引人注目。
薄彩生： 是的，也正因爲作爲作曲家，我覺得如今在影視配樂中，你越來越多地聽到同樣的東西，即使不是出自同一位作曲家。但那是作曲家和藝術家寧願待着的某種安全區。
這也不算是壞事吧。也許有時是因爲團隊不想冒險，或者因爲預算緊張、時間限制，有很多因素可能影響我們創作音樂的方式。但我就是想打破這些。我想打破人們的預期。
比如當下的電影即使故事不同，但聽起來都一樣，這就挺遺憾的。
我認識很多作曲家，他們是想做有創意的東西，只是沒有機會。所以對我來說，《影之刃》是個絕佳的機會。所以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傾盡全力。
GC：當你朝這個方向努力時，是否擔心打破預期會影響它在中國市場的吸引力？我的意思是，預購量似乎高得驚人……
薄彩生： 確實如此[笑]。畫面和戰鬥相當棒，大家都在談論這個，但一些中國本土玩家，有些人對音樂不太滿意。我完全尊重這一點。但我想這就是太有創意的代價吧。我不知道[笑]。
GC：我想知道這是不是代際差異的問題。
薄彩生： 是的，也許吧。
GC：我還想問一些流程上的問題，爲《影之刃零》製作音樂的過程是怎樣的？你全程參與嗎？你的音樂是很久以前就完成了嗎？
薄彩生： 對於《影之刃零》情況完全不同。對於某些Boss，導演會讓我先創作音樂。舞獅就是其中之一。我想是2023年，他讓我爲舞獅Boss做一首曲子，而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就像在說“嘿阿薄，給我點靈感！”
我說，好好好，沒問題。因爲我們合作了19年，我們的工作方式並不像大多數遊戲開發者那樣。不是他們給我一個任務，然後再給我另一個任務。我們的做法就是不一樣。
我們的做法是，如果他完成了一個章節的內容，大約五個小時的遊玩時間，他會玩一遍，把整個過程錄下來，然後發給我。他不會給我任務，比如“從A點到B點，我需要一段音樂”。完全沒有。他只是給我錄像，他遊玩的視頻，然後我做整個設計。
比如我告訴他們，好，從這一點到那一點，我會做一個循環。然後在那之後，我給你一個小提示音，一個stinger，只播放一次。然後接着是另一個循環。我做整個設計，因爲我知道我想聽到什麼。這樣一來，音樂更加融爲一體。而且，它能打破你的預期。因爲我玩把戲。我先建立你的預期。然後我知道大約10分鐘後，我要打破你的預期。我就是這樣玩把戲的。這讓聆聽體驗更有趣。
GC：那你也參與了所有音效的製作嗎？
薄彩生： 是的，我也和音效團隊合作。
GC：哦，因爲我特別喜歡斧頭揮動時的模仿高音掃過聲，真的太酷了。
薄彩生： [笑]是的，沒錯。我的意思是，我得向音效團隊道歉，因爲他們必須給我的音樂讓路。因爲在數字聲音的世界裏，空間是有限的。如果你的音樂更響，音效就必須更輕。如果你的音樂很響，音效也很響，聲音就會削波。
所以總響度有一個固定的空間限額。所以如果我的音樂更響，音效就必須降低，所以我得向他們道歉[笑]。因爲在更多遊戲裏，情況是反過來的。音效比音樂更重要，因爲音效實際上能幫助你做出判斷。
所以，在這款遊戲裏，我們希望讓玩家更專注於音樂，但同時我們也不希望音樂太有攻擊性，我希望你專注於戰鬥。
所以你在一場Boss戰中死太多次，你可能會感覺到音樂一點點地變輕。比如下次你重生去和Boss戰鬥時，音樂不會那麼響。你會聽到更多音效。所以我們在遊戲裏做了這樣的設計。
GC：這很有意思。音樂還會以其他方式對玩法做出反應嗎？
薄彩生： 那是我們設計的系統之一。還有如果你在進行探索的時候開始與敵人戰鬥，音樂不會切換成戰鬥曲目。它會繼續停留在探索音樂裏，但會有鼓或其他樂器疊加在上面。所以過渡更平滑。
GC：那你參與了這些系統的創作嗎？
薄彩生： 是的。我給他們佈置任務，程序員就做完了所有的編程任務。就像我想要這個，他們就說，好的好的[笑]。
GC：感覺你只把自己稱爲這款遊戲的作曲，是在有點太謙虛了。
薄彩生： 我想是吧，但我不懂技術細節。我只是告訴他們，爲了讓我的音樂聽起來更好，我要求這個那個。他們就說，好好好，當然可以[笑]。
就我的意思是，我怎麼強調都不爲過，所以我得向整個團隊道歉。有時候我提各種奇怪的要求，他們就說，“不行不行，我們做不到，我們真做不到”。
GC：很明顯，中國遊戲市場現在正處於一個高光時刻，至少在主機的領域，在《黑神話：悟空》之後。你認爲爲什麼現在會發生這種情況？
薄彩生： 我想說，99%的遊戲創作者，或者說中國遊戲行業的人，他們喜歡3A單機遊戲，但不得不做手遊，因爲市場需要嘛。
就10年前、5年前，賺錢是很容易的。而且那時候人們沒有高配置的個人電腦。手機更容易獲得，也更實惠。
所以在《黑神話：悟空》之後，很多人買了新電腦，或者PS5啊，就爲了玩《黑神話：悟空》。所以現在有很多新的PC和PS5玩家，他們準備好玩單機遊戲了。就像突然間，所有這些顧客神奇地出現了。而他們以前只在手機上玩遊戲，因爲手遊更容易獲取。
我認爲很多人意識到了這一點，既然我們都是單機遊戲的粉絲，爲什麼不乾脆做單機遊戲呢？就這樣，至少我個人認爲是這樣。
我們一直想做單機遊戲。我認爲市場需要更精雕細琢、更專注於敘事的東西。
GC：另外，在之前的介紹中，你是不是說過這可能是你最後一部《影之刃》遊戲？
薄彩生： 是的，因爲我認爲作爲靈遊坊的團隊，我們已經傾盡所有。在武俠和中國幻想遊戲方面，我們已經做了所有想做的事。如果你讓我爲另一款武俠靈感的遊戲作曲，我不知道我還能寫什麼。所以我說這可能是我的最後一部。因爲我不知道，我已經做得夠多了[笑]。
所以我現在在做《湮滅之潮》。它是西方背景[實際上是倫敦——GC注]，所以我終於可以做所有西方幻想的主題和管絃樂編排了。你知道，從這些中國元素中暫時繞道一下挺好的[笑]。
GC：[笑]嗯，我覺得這款遊戲的音樂很清新。我在想，與類似規模的其他遊戲的Boss戰音樂相比，比如FromSoftware的作品。它讓你熱血沸騰的方式非常不同。
薄彩生： 是的，因爲那類遊戲的音樂更側重於管絃樂。你會有一個很大的樂隊供你使用。當你有一個足夠大的樂隊時，你必須調高混響、空間感，而音樂的史詩感全靠空間。
但對於《影之刃零》，一切都離你的耳朵很近，因爲我們的樂器沒有宮崎英高魂類遊戲、或者史詩/遊戲大片那麼多。
因爲我不需要那麼多樂器，也許一首曲子裏只有一兩件中國樂器就行了。我只需要重點突出它們，然後在它們上面加各種效果就好了，這就是我需要的。
所以你會發現那些樂器離你很近，但它們仍然給你一種規模感，所以我認爲這大概就是它非常不同的原因。
GC：那麼，如果有人給你一大筆預算，你會拒絕嗎？
薄彩生：[笑]是的，我不需要這筆錢！
GC：太棒了，非常感謝你抽出時間接受本次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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