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歐洲曾嘗試把羊血輸入人體,造成溶血休克與死亡

引言:1667年6月,巴黎。一名15歲的少年正躺在牀上,奄奄一息。

在此之前,他反覆接受了約二十次放血治療——那是當時歐洲最時髦的萬精油療法:從胳膊上割開靜脈放血,直到人虛弱得幾乎死去。他的醫生認爲,這能把體內的壞血排乾淨。

直到一位叫德尼的學者出手了。他切開一隻羔羊的頸動脈,把銀管接進少年的肘靜脈——約9盎司(約255毫升)的羊血,就這樣流進了一個人的血管。

少年感到一股灼熱沿手臂蔓延,但沒有立刻死掉。他活了下來,此後數月"敏捷如初、開始長胖"。

消息傳出,歐洲醫學界大受鼓舞,以爲找到了借動物血液調節人體氣質、治療疾病的新途徑。

當時無人知曉,這一開端背後,是人類此後三百餘年、以生命爲代價,逐步摸索出安全輸血的漫長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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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

一、放血狂熱的年代

要理解羊血療法,需要先理解它誕生的世界觀背景。

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創立了體液學說:人體由血液、黏液、黃膽汁、黑膽汁四種體液構成,疾病是體液失衡,恢復平衡靠嘔吐、發汗、瀉下和放血。

這套學說統治了西方醫學超過兩千年,放血被當作無所不能的治療手段,狂熱實踐了至少2500年。

今天我們還能看到它留下的遺蹟:理髮店門口的紅白條紋旋轉燈,白色代表繃帶、紅色代表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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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中世紀起,理髮師就是放血療法的主要執行者;頂級醫學期刊《柳葉刀》(The Lancet)的名字,也來自放血用的柳葉形手術刀。

在那個血液與"性格、靈魂"深度綁定的年代,1616年,英國醫生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宣佈了一個顛覆性的發現:

血液在體內循環流動。1628年,他發表《心血運動論》,血液循環理論正式確立。

一夜之間,一個此前不可能的問題變得合理:既然血在體內週而復始地跑,那能不能把別人的血接進自己的血管?

1657年起,建築師兼天文學家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率先向動物靜脈注射各種液體,靜脈給藥由此開端。

輸血的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二、羊血流進人的血管

1665年2月,牛津,解剖學家理查德·洛厄(Richard Lower)與埃德蒙・金(Edmund King)完成了史載首例有記錄的動物間直接輸血。

他先挑選一隻中等大小的狗子,切開頸靜脈放血,直至它哀嚎、抽搐、瀕死;再取另一隻體型較大的獒犬,自其頸動脈引血,經鵝毛管與銀管相接,輸入前者的頸靜脈。這隻瀕死的犬隨後逐漸復甦。

1666年,實驗方法被整理成文,報告於英國皇家學會,並發表於《哲學彙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犬間輸血證明了流失的血液,可以由異體血液補回。

把同一做法轉向人體的,是巴黎的巴蒂斯特・德尼(Jean Baptiste Denys,又譯丹尼斯)。他本是哲學與數學教授,在1667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併成爲路易十四的御醫。

德尼篤信蓋倫體液學說:既然血承載着性格,那麼溫馴羔羊的血,就該能冷卻人的狂躁,治好瘋病、麻風、潰瘍。

1667年6月15日前後,他與外科醫生保羅·埃默雷(Paul Emmerez)一起,爲那位被放血放垮的15歲少年實施了首例人體輸血。此前兩個月,醫生爲治療其頑固高熱,先後爲他放血約二十次,少年已嚴重貧血,神情萎靡、記憶衰退、終日昏沉。

這次操作先自其臂部放血3盎司(約86毫升),再輸入羊頸動脈血約9盎司(約255毫升)。少年手臂灼熱,但迅速恢復,此後報告舉止敏捷如常,體重也逐漸回升。

首例成功之後數日,德尼完成了第二例人體輸血:對象是一名45歲的健康付費志願者,他先被放血約10盎司(約300毫升),再接受取自羔羊股動脈、約20盎司(近600毫升)的血液。

與首例患者相同,他只感到一股強烈灼熱自靜脈切口一直湧到腋窩,術後未見明顯不適,事後自述體力較術前更佳。這名健康人本無治療需要,這一例本質上屬於自願參加的實驗性操作。

消息經《哲學彙刊》傳遍歐洲。

1667年11月23日,倫敦:洛厄與醫生埃德蒙·金(Edmund King)在皇家學會的見證下,爲一名32歲的劍橋貧困學者阿瑟·科加(Arthur Coga)輸入了約9-10盎司的羊血——作爲回報,科加拿到了1幾尼報酬。

(1667年的1幾尼名義上值20先令,但因金價溢價實際約合24—25先令,購買力大致相當於一名普通日工近一個月的工資(約24天),可買80多公斤牛肉或支付一頓當時較高檔的普通晚餐;對貧困學者科加來說,這筆輸血報酬是相當實在可觀的收入。)

事後,科加自稱感覺良好,但日記作家塞繆爾·佩皮斯(Samuel Pepys)在宴會上見過他後寫道,此人"腦子有點裂了(cracked a little in the head)"。

手術接連"成功"。醫生們開始幻想:交換怨偶的血液,也許能解決婚姻不和。

三、溶血

狂熱之下,最沉重的一擊來了。

1667年12月19日,一名34歲的瘋癲病人安託萬·莫魯瓦(Antoine Mauroy)被帶到了德尼面前。

他瘋病發作時狂暴毆打妻子、沿路放火燒屋,甚至在街頭裸奔。德尼決定用溫馴犢牛的血撫平他的狂躁。

當晚,德尼先從他右臂靜脈放血10盎司(約300毫升),再把約5-6盎司(約150至170毫升)的犢牛頸動脈血輸入他體內。

第一次輸血後,莫魯瓦沒有立刻惡化。

兩天後,第二次輸血。這一次,牛血一進血管,莫魯瓦就感到手臂和腋下灼熱,脈搏驟升、滿臉大汗,隨後腎區劇痛、噁心欲嘔;他睡了一夜,醒來後排出一整杯黑尿,顏色黑似煤灰。

那是大量紅細胞在血管內被摧毀、崩解後,血紅蛋白湧入尿液的顏色——教科書式的急性溶血性輸血反應:異種動物的紅細胞進入人體,被血漿中的天然抗體當作入侵者攻擊、溶解,碎裂的紅細胞堵塞腎小管,最終導致溶血性休克與急性腎衰竭。

莫魯瓦的逆天體質熬過了這一輪。

他的尿色轉清,精神竟也大爲好轉,回到了妻子身邊。但約一個月後,他再次陷入狂暴。在妻子的請求下,德尼與埃默雷嘗試了第三次輸血,不過這一次因血流不暢而中止。

第二天傍晚,莫魯瓦死了。

莫魯瓦的遺孀將德尼告上法庭,指控他謀殺。1668年4月17日,巴黎夏特萊法院作出裁決:德尼無罪。離譜的是,法庭甚至懷疑遺孀本人用砒霜毒殺了丈夫,另行追究。

但同一天,法庭同時規定:今後任何人體輸血,都必須事先得到巴黎醫學院醫生的批准。

1670年1月10日,法國議會正式頒佈禁令,禁止醫生實施輸血;英國議會也迅速效仿。

這道禁令一直延續到法國大革命之後。

在此後大約150年裏,輸血在歐洲淪爲禁忌與奇談,只能在理論上被人遙望。

傳說1492年臨終的教皇英諾森八世(Innocent VIII)曾飲用三個男孩的血以求續命——這一說法流傳甚廣,但學界普遍認爲缺乏可靠史料佐證,多屬後世傳說,此處僅作附註。

德尼的失敗,看起來是一場醫學醜聞;但它起碼給現代醫學提前上了一道鐵律:不同物種、不同個體的血液並不通用,而人類當時對此一無所知。

四、人對人輸血的首次嘗試

19世紀初,輸血在理論禁區裏緩慢復甦。

倫敦的婦產科醫生詹姆斯·布倫德爾(James Blundell)無法忍受產婦產後大出血頻頻死亡。他在狗身上做了一系列輸血實驗,得出兩條結論:第一,人只能輸人血;第二,只用於大失血瀕死者。

1818年9月26日,布倫德爾爲一名瀕死病人(記錄中名爲布拉齊爾 Brazier)實施了有明確記載的首例人血給人的輸血。病人一度好轉,但56小時後死亡。

1825年,他爲一位產後大出血的產婦輸血,血液來自她的丈夫,產婦最終康復。這是現代意義上第一例成功的治療性輸血。

布倫德爾一生共進行了約10次輸血,約半數成功。

他的成功再次點燃了醫學界的興趣。1873年,醫生基塞留斯(Gesellius)彙總了此前數十年的輸血記錄,統計顯示,約44%的病人因輸血獲救,而他們本被認爲必死無疑。

輸血重新贏得了醫生們的信任。

1908年3月,後來獲得1912年諾貝爾獎的法裔外科醫生亞歷克西·卡雷爾(Alexis Carrel)在紐約,把嬰兒父親的橈動脈直接吻合到新生兒的膕靜脈上,完成了一次精密的活體對活體輸血,嬰兒獲救。

但這類血管吻合術對供血者傷害極大、風險極高,註定走不遠。

五、血型的發現

輸血走向安全可控的轉折,並不來自操作技術的改良,而來自人類對血液本身的認識。

1900年,維也納大學年輕的病理學家卡爾·蘭德施泰納(Karl Landsteiner)注意到一個奇怪現象:不同人的血液相互混合時,紅細胞有時會發生凝集。

他設計了一組精巧的實驗,抽自己和助手們的血,把血漿與紅細胞分離,再交叉混合,結果清晰地分成三類:A型、B型,以及第三種——他起初命名爲C型,後來改稱O型(取自德語"ohne",意爲"沒有")。

1901年論文發表;次年,他的同事發現第四種血型——AB型。

ABO血型系統就此誕生。

蘭德施泰納由此解開了困擾輸血史兩百年的謎團:

所謂"輸血綜合徵"——發熱、寒戰、腰痛、黑尿、死亡,根源在於血型不相容。受血者血漿裏的天然抗體,會把不相容的紅細胞成批摧毀。

1907年,紐約醫生魯本·奧滕伯格(Reuben Ottenberg)率先在輸血前進行血型匹配(交叉配血),輸血的安全性第一次有了科學保證。

1930年,蘭德施泰納因發現人類血型,被授予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六、人類建立了第一座血庫

雖然ABO血型系統解決了供者與受者是否相容的問題,但輸血仍被另一道難題困住:

血液一旦離開血管便會迅速凝固,只能在供者與受者之間現場抽取、現場輸注,無法預先儲備。

1914年3月27日,比利時醫生阿爾貝·於斯坦(Albert Hustin)在布魯塞爾聖讓醫院完成了首例以枸櫞酸鈉—葡萄糖混合液抗凝的人體輸血;同年11月,阿根廷醫生路易斯·阿戈特(Luis Agote)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獨立採用了同一套枸櫞酸鈉抗凝方法。兩人分別證實了加入適量枸櫞酸鹽可以阻止血液凝固,且不會損害受者。

1915年,紐約西奈山醫院的理查德·劉易森(Richard Lewisohn)進一步確立了臨牀安全有效的枸櫞酸鈉濃度(約0.2%):這一濃度既能防止血液凝固,又不產生毒性。

血液由此得以短暫保存、延後輸注,供者與受者不必再被綁定在同一時刻、同一張病牀旁。

1917至1918年,一戰西線,美國軍醫奧斯瓦爾德·羅伯遜(Oswald Robertson)在戰地救護體系內,用枸櫞酸葡萄糖保存液配合冷藏,在英軍戰傷救護站建立起人類歷史上第一座集中採集、儲存並按需分發血液的戰地血站,即現代血庫的雛形;大批失血傷員因此獲得了預先儲備的血液,數以萬計的生命被拯救。

"血庫(blood bank)"這一名稱遲至1937年,才由伯納德・範圖斯(Bernard Fantus)在芝加哥庫克郡醫院建立醫院血液儲存分發中心時正式提出。

1920年,輸血前對供者與受者血液進行交叉配型,逐步成爲標準操作。

至此,現代輸血的三道關口——血型分型、抗凝保存、交叉配型全部被打通。

1940年,蘭德施泰納又與亞歷山大·維納(Alexander Wiener)共同發現了Rh血型系統,Rh因子得名於實驗所用的恆河猴(Macaca rhesus),輸血安全水平由此再進一步。

2004年起,世界衛生組織等四家國際組織將蘭德施泰納的生日6月14日,定爲世界獻血者日。

七、總結一下

希波克拉底在《箴言》開篇寫道:"生命短暫,醫術綿長;時機轉瞬,經驗難憑,判斷艱難。"

從羔羊的血液進入巴黎少年的手臂,到血型分型、抗凝保存、交叉配血相繼確立,人類探索輸血的道路走了三百餘年。而這段歷程的開端並不是成熟的科學,它由一套錯誤的人體觀念驅動,以死亡爲代價,再由一代又一代實驗與觀察反覆修正。而正是在這樣艱難的判斷與修正之中,一門科學才得以成形。

本期話題:貧血的人不宜獻血。

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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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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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earoyd P. The history of blood transfusion prior to the 20th century – Part 1. British Blood Transfusion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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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obelPrize.org. Karl Landsteiner – Biographical / F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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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istory of Blood Transfusion (UK). Bicentenary anniversary of James Blundell's first successful blood transf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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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FranceArchives. Premières expériences de transfusion sanguine de l'animal à l'homme,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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