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新鎮小茂 | 文
一款來自加拿大的獨立遊戲《深空當鋪：可能是偷的》在10月28日，也就是這篇稿子剛發出的1小時前發售，勉強趕在即將到來的《影之刃零》《時之笛》和《GTA6》大作三連發之前。
選擇這個時間點發售，照理說是一個比杜蘭特離開勇士還要糟糕的職業規劃，因爲它和三巨頭的實力懸殊之大，就像是派出我們的Tes再次迎戰T1。
——嗎？
答案並非如此。放絕大多數獨立遊戲身上，我相信剛纔的形容都是成立的，但《深空當鋪》是個例外。因爲這遊戲上個月在Steam發佈的Demo，取得了幾乎是年度最佳獨立遊戲級別的反響：98%的好評率，首月超過18萬試玩的玩家，平均遊玩時長達到15個小時，很多人的遊玩時長甚至超過了上百小時。
一個月時間裏，這個Demo已經在N網被做出了數百個Mod。而且絕大多數不是替換外觀之類的簡單擴展，而是玩家們受到遊戲玩法的啓發，紛紛創作出了自己的東西。
可以說《深空當鋪》這樣的遊戲出現，既是玩家的幸運，同時也是不幸。因爲它會輕而易舉吞掉你的幾十個小時，進一步奪走我們本就將捉襟見肘的睡眠時間。
現在來正式介紹這款遊戲，《深空當鋪》核心玩法就是類魂，不對是商人模擬器，你要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反烏托邦世界裏經營好一家店鋪。每天會有形形色色的人找上門，向你推銷或者購買商品。不管用什麼方法，你要儘可能多賺錢來避免自己落入斬殺線。
又是類魂……
作爲一款小成本輕畫面重玩法的獨立遊戲，裏面其實都有一些AI搓出來的質感，甚至試玩版的中文名叫《深空當鋪：可能是偷得》，還翻譯錯了，典型的“的地得”不分，單看截圖完全沒有想讓人玩的慾望，像那種“性縮力”拉滿的毛坯房。
不過它外表的粗糙，確實也能反向證明玩法的含金量。
首先，《深空當鋪》提供的玩法，實在是過於豐富了，在這個遊戲裏，你可以玩到包括且不僅限於：
收購、銷售、揹包管理、佈置店鋪、鑑定真僞、造假貼牌、銷贓、走私違禁品、討價還價、生產加工、淨化髒水、養魚、養老鼠、種植作物、釀酒、研究科技、製造武器、改裝武器、當絕命毒師、安保防盜、買通人脈、賄賂官員、舉報通緝犯、鑑別僞人、在各派系間左右逢源、承擔房租、撿垃圾、買彩票、研究市場變化，以及等等等等。
實在不知道放啥圖，就放一隻大肥魚好了
用簡單一點的語句概括，大概是下面幾種主要玩法的反饋循環：
1⃣首先肯定是低買高賣。從形形色色的人手中收購物品，可能是普通顧客、小偷、黑幫、發明家、軍隊、醫生、政府部門等等等等，再賣給有需要的人。
2⃣其次是鑑定和造假。你收到的商品未必都是真貨，有些需要你用放大鏡等工具鑑定真僞，也有人會專門拿上東西找你鑑定價值，你可以收取一定比例的費用。當然你也可以自己造假，把假貨包裝成昂貴正品賣給冤大頭。
3⃣比較有頭腦的商人，會開始鑽研生產加工。你可以淨化髒水、冶煉金屬、釀酒、手搓化合物，把廉價原料加工成高價值商品。更重要的是，你會獲得穩定且獨立的營收渠道，相當於二次創業了。
4⃣學會巧舌如簧，搞好關係。你的顧客有來自上層貴族、下層貧民、治安部、黑市、革命軍等不同派系，想要搞點大生意，或者走私違禁品，除了膽大心細，更重要的是關係網。你的每一次交易選擇和談判方式，都會微妙改變你在某個派系中的風評和影響力。
5⃣壓力當然有，房租、盜竊、各種監管，以及升級產業都要花錢。治安部會以各種方式找你要錢，小偷會不定期光臨你的店鋪，房東每7天就要交一次房租，而且金額會不斷上漲，逼着你不得不去碰風險更高、利潤也更大的生意。
聽起來很複雜是嗎？其實一點都不復雜，上手門檻超級簡單。除了夜裏偶爾出門撿垃圾，其他時間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待在店裏，和每天上門的各路NPC輪流對話，根據對話內容，就會自然而然地，一點點解鎖上面所有玩法。
你看我的截圖就能看出來了
而是這套玩法讓人上頭，因爲所有系統之間都是環環相扣的，你通過某樣渠道賺的每一分錢，都要付出權衡的代價。
打幾個最簡單的比方。
做生意的核心是低買高賣，但顧客身份會影響你的定價策略。下層居民長年摸爬滾打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上層權貴反而更好忽悠，或者是因爲人家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你可以低價購入贗品，比如假香菸，然後自己貼上正品標籤，賣給不識貨的人。但一旦售假被識破，會嚴重損害你的店鋪口碑。
你可以在商品展示櫃，掛暗燈吸引小偷來銷贓。贓物有“熱度值”，也就是被治安部門關注的程度。熱度越高，小偷越急着出手，你的買入價就越低，但同時也越容易被警察發現。這是一個典型的高風險高回報循環。
你還能通過某些非常規手段搞到武器、毒藥之類的違禁品，這些玩意有巨大利潤。但一旦被隨機上門的治安人員發現，不僅會被沒收+罰款，治安部還會開啓對你的行政調查，罪行累計到一定程度會對你實施逮捕。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你又可以通過特殊的藏貨方式、賄賂個別警官、打點人脈等等手段來應對，做一個比許家印更混蛋的奸商。
總之整個遊戲的系統就是這樣環環相扣，像一條巨大的銜尾蛇，帶來沉浸感的指數級上升。我玩到中期一度產生“臥槽商人怎麼這麼壞”的感嘆，但轉念一想原來商人就是我自己啊，所以又能完全理解每個決策背後的考量。
你會先痛恨奸商，然後理解奸商，然後成爲奸商，甚至超越奸商，但依然痛恨奸商，淋漓盡致體驗到人類道德心理的矛盾性，思想深度可以把過去十年絕大多數DEI遊戲碾壓成麗貝卡醬。
生產和加工，則是遊戲策略深度爆發的地方。正如上面所言，各個系統表面獨立，但底層資源是蜘蛛網一樣互相打通的，可以組合出複雜的產業鏈。
還是先報一輪菜名，目前《深空當鋪》裏玩家能經營的產業包括水系統、老鼠養殖、水產養殖、釀酒、金屬冶煉、芯片改良、水培農場、武器製造與改裝、化學品與藥物等等。各產業鏈之間也有上下游，比如種菜肯定需要水資源，釀酒則需要農作物等等等等。
當然每個產業就不詳細介紹了，否則我應該寫一本書而不是一篇文章。但這裏可以圍繞兩個我相對熟悉的產業展開聊聊，能讓你直觀意識到這遊戲還能玩出多少花樣。
首先是水系統，也是遊戲裏最成熟分支最多的一個。在這個嚴重生態污染的賽博朋克世界裏，水資源相當寶貴。水根據雜質的比例，有嚴格分級，從最低等的溝渠水、鐵鏽水，到高級的優質水和純水。低品質水肉眼可辨，但從往上就需要試紙或水質分析儀才能檢測。
取水來源五花八門，可以跟水商收購，可以用取水的機器每天從空氣中收集，也可以打點人脈，讓店鋪接通下水道水龍頭。獲取的水，可以用濾嘴、淨水藥片、淨水機器等等方式來提升水質。
以上是水產業的基礎玩法，但遊戲裏存在大量的邪道操作。
首先是，你可以偷偷往水裏摻“冰”。
顧客上癮後，必然會帶着更多的預算回購。而且摻了冰的水錶面上也看不出來，很難被治安 部查處，主要代價似乎就是你的良心。
社區裏還有一種玩法是“老鼠屎鍊金術”。在劣質水裏加老鼠屎，可以更容易過濾出純水，獲得倍數級的價格收益。
這個邏輯是，遊戲裏阻礙水質達到“純水”的，是重金屬和化學污染物這類無法通過常規過濾去除的東西。而1顆老鼠屎能吸收約15ml的可過濾雜質，再把老鼠屎用簡單的方式過濾掉，純度就上去了。這玩法也涉及到產業鏈聯動，能把你在養鼠時頭痛的老鼠屎廢料，變成水系統的關鍵耗材。
然後是釀酒產業，這個也非常簡單，把葡萄、水、酵母放在酒瓶裏就能生產出葡萄酒，釀出來的酒有好有壞，有一定運氣成分，也取決於原材料的品質。
這個玩法的核心是，你最好把酒當成“金融產品”。酒會隨時間陳釀，每天自動升值。這意味着高品質的葡萄酒，其實是遊戲裏日收益率最高的儲藏資產。所以最優策略是把成品囤着喫陳化複利，只在大客戶上門，或者需要大額現金時集中釋放。
OK，上面是對《深空當鋪》玩法的基本介紹，而且其實聊得比較淺，還有大量玩法，就留給你們自己去遊戲裏探索發現吧。後面部分，我們來聊聊《深空當鋪》另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優點，那就是它的敘事設計其實也非常優秀。
《深空當鋪》的敘事，可以用既吝嗇又慷慨來形容。遊戲沒有用哪怕一句話、一個環節直接交代世界觀，卻通過NPC的對話、報紙新聞、經商產業等碎片化的信息，讓你在日復一日的討價還價中，自己拼湊出了一個富有深度、不斷變化的世界。
遊戲的故事舞臺，應該在一座反烏托邦意味濃重的空間站裏，世界被分爲上層、中層和下層區。你身處最底層的下層區，這裏的基礎資源都是稀缺品，但窮人們卻在生存的夾縫裏，被迫發展出了一套自己的灰色運行法則。
每天開業前，你都可以看報紙接收當天的新聞，從中發現市場動態，會很大影響你的進貨和銷售策略。它們同時也是世界動盪的切片，某類物資短缺的原因，背後可能是某個派系的衝突或上層的政策變動。
在遊戲裏和形形色色的客戶打交道，就是逐漸認識世界的過程。遊戲裏有五個主要的聲望派系，分別是下層區、上層區、治安部、黑市和革命軍。他們都是你的交易對象，各自有着完全不同的利益訴求。
上層區的權貴們是系統的既得利益者，傲慢且無知，希望維持現狀。他們人傻錢多，打好關係會是你合法經營的主要利潤來源。
治安部是法律層面的正義執行者，也是權貴們的走狗，腐敗的溫牀，黑白混淆難以評價。當你在治安部的聲望達到滿級後，你的店鋪會獲得近乎免疫的待遇，所有犯罪調查會被清除，不再擔心被人盜竊，你甚至可以把贓物光明正大出售。
黑市代表純粹的生存主義和利潤邏輯，由小偷、走私犯、黑幫等雜七雜八的人組成。
革命軍代表人民暴力推翻系統的衝動，但也難以溝通，沒法靠正常買賣擠進革命軍。
佔比最多的下層人民，則是這個畸形社會中勉強維持生存的大多數。你會經常遇到面色蒼白的底層窮人，低價賤賣血液只爲換取少量的食物和水，遇到那些因爲孩子生病焦急痛苦的家長，懇求你賣給他們一些藥品。
很多客戶，有自己的長線劇情。一個叫喬治奧的瘋老頭，自稱“下層最偉大的拾荒者”，會帶着來路不明的貨品上門，後期甚至會向你借錢造飛船。我本來只是抱着對底層人民的同情借給他一筆錢，沒指望他能回來，沒想到多日之後，此人真的造出了飛船，並連本帶利還給我們一筆鉅款。
借用一下UP主@阿風某人的截圖
來自上層區的大小姐埃莉諾，起初以傲慢無禮的態度嘲諷下層區商店。她的母親是空間站最大的水培農場主經營者，但被以“挪用公款罪”逮捕。這時她還天真地堅信，母親被捕只是場誤會，此時她還是一個被上層敘事完全慣壞了的、天真又無知傲慢的人。
但漸漸的，她發現自己似乎無法回到上層區了。母親被判有罪，自己的資金見底，被迫變賣身上一切值錢的東西，身份從你的顧客變成了賣家。終於在經歷漫長心理鬥爭之後重新振作，從跟隨室友去垃圾場拾荒開始，努力在下層區活下去。
世界觀中還有一條更隱祕的暗線。有一種被稱爲有機體的顧客，是被失控AI奪取了身體的宿主。治安部的命令是一旦發現就地擊斃，你需要通過可見的aug芯片、異常瞳孔、不自然的表情等特徵來識別他們。
有一說一，這些僞人其實是非常優質的顧客，因爲腦回路死板，非常好忽悠。遊戲劇情有暗示，僞人們也在暗中自我繁殖，變得越來越多，所以他們只購買材料和醫藥品。你可以故意留下僞人做你的長期客戶，但時間久了，你自己可能會被僞人同化導致Game Over。
所以玩到後面會發現，這款遊戲設計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你對世界觀的“瞭解”，和你對遊戲機制的“掌握”，幾乎是同一件事。你越會做生意，就越瞭解這個世界。所有生意做到最後，不可避免地會變成一種政治選擇。
我覺得通緝犯系統，就是《深空當鋪》裏把道德困境、心理博弈和世界觀敘事縫合得最妙的一環。
事情要從遊戲剛開始，治安部的倫警官給你一份通緝名單開始。他讓你仔細覈對顧客的長相，舉報疑似嫌疑犯的人，只要舉報成功，治安部就把賞金打到你的賬戶裏。
行俠仗義又有錢賺，照理說是雙喜臨門的事情，但真正接觸到一些通緝犯，瞭解他們被通緝的原因之後，可能就會對舉報的正當性產生動搖。
比如亞瑟·拉弗勒，他是一位失敗的革命者，上門來只想買些食物和材料活下去，如果舉報他，你就親手將一位革命戰士送上了絞架。
李北文自稱是被陷害的醫學研究者，因爲研發了不會成癮的止痛藥，觸犯了資本利益被通緝。他出售樣品是想籌錢離開空間站，你的舉報可能會把一個改變底層醫療狀況的人送進監獄。
最抽象的是這個叫張偉的，此人說自己被通緝，純粹是因爲名字太常見被搞錯了，不過他這名字確實有說服力。
奧丁·哈拉爾德森是現役的革命軍戰士。他會打直球讓你別報警，並提出長期合作，向你收購槍支彈藥等違禁品。你放走他，就獲得了一個穩定的銷貨渠道。
我覺得這種道德困境，是通緝犯系統最精彩的地方。通緝名單由治安部發布，但不是絕對正義的存在。你會遇到一位初出茅廬，正義感十足的小警員，他無意間目睹了治安部內部的貪腐，猶豫之後選擇舉報。但很快會有老資歷警員，告訴你他因爲上班期間的違法行爲已經淪爲了通緝犯。
與此交織的，是倫警官本人的墮落線。如果你在他受傷時賣給他有成癮性藥物，他會逐漸上癮，最終可能濫用職權，以盤查爲名沒收你的貨品。這時，舉報倫警官本身也成了一個選項。
當系統本身已經腐壞，無條件服從系統的指示，到底是忠於正義，還是會成爲邪惡的幫兇呢？
所以我覺得《深空當鋪》的魅力，除了能讓玩家能夠體驗到經商的方方面面，更能清楚感受到，背後要付出的決策代價和心理上的體驗。你可以做一個正直的商人，對下層居民滿懷惻隱之心。遊戲裏幫助他人的方式很具體，其實就是不對窮人坑蒙拐騙，不對遇難的人落井下石，也不忍心把成癮藥賣給他們。
遊戲實際上會獎勵善良，只是很少以經濟的方式。但隨着你幫助過的人越來越多，會有很多人向你送來感謝的信件，讓你看到自己的行爲結下了怎樣的善果。善良在這裏是一種需要耐心和信念的長期投資，它的資本收益率遠低於犯罪，但會獎勵你的靈魂。
頭腦聰明的玩家，也可以做一個善於經營、善於擴大產業的資本家，通過合法手段變成富人。《深空當鋪》對你來說，就是一個捕捉信息差和供應鏈管理的經商遊戲。走這條線需要很強的耐心，和對細節的掌控力。你的快感會來自你親手設計的商業帝國平穩運轉，讓你覺得自己是這個腐爛系統裏的贏家。
你也可以走高風險高回報的違法犯罪道路。你體驗到的，是一個犯罪分子在利潤和風險之間的真實心理，先是持續的、低劑量的焦慮，慢慢轉化爲更深的恐懼，但每成一單，會帶來巨大的快感，促進你的貪婪和僥倖，現實中很多犯罪分子就是這樣墮落的。
而且《深空當鋪》沒有讓你選一個職業一路走到黑。你的當鋪會同時暴露在這三套反饋體系裏，可以一邊給窮人食物，一邊用合法供應鏈賺取利潤，同時又忍不住接下一單利潤高到無法拒絕的違禁品生意。
所以《深空當鋪》裏是沒有標準答案的。遊戲過程中最讓我無法自拔的，就是反覆咀嚼自己內心微妙的心理變化。我會因爲同理心而憐憫窮人，又因爲從他們身上賺不到錢而嫌棄，然後又因爲內心的醜陋自我鄙夷。
墮落、善良、冷血無情、悲天憫人、貪婪、冷靜、殘酷、好善積德……可就是所有這些矛盾的品質，都在一個人身上同時出現，才構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真實立體的人。
不過換個思路，如果你在這個腐爛的空間站裏，還能同時感受到憐憫和嫌棄，也說明你還不是一個無情的資本工具。這大概也是《深空當鋪》遠超普通經營模擬遊戲的地方——它不僅是一個玩法頂級的奸商模擬器，還能模擬出極端壓力下，一個人如何反覆定義自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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