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4年，啤酒洪水淹沒倫敦

引言：1814年10月17日，星期一，下午4點半，倫敦聖吉爾斯「馬靴酒廠」的倉庫管理員喬治·克里克（George Crick）在庫房裏巡視，看見一隻巨型木桶上的一道鐵箍滑了下來。

桶裏裝着3555桶波特啤酒，已經陳化了整整10個月；他叫人去報修，自己站在離桶30英尺的平臺上等回話。

一個小時後，桶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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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件開端

馬靴酒廠在托特納姆法院路和牛津街的交口，1814年是倫敦最大的兩家酒廠之一，另一家叫惠特佈雷德。

它只釀一種酒：波特啤酒，一種深色的烈性艾爾，18世紀20年代在倫敦起家，碼頭的搬運工愛喝，名字據說就來自這些人。

圖 | 約1800年的馬靴酒廠：臨街是廠區大門與辦公房，煙囪冒着煙，門前停着幾輛裝滿酒桶的馬車，人行道上有行人走過 | 來源：歷史出版社（19世紀版畫）

到1812年7月爲止的12個月裏，這家廠出貨102493桶。

廠子背後是一條叫新街的死衚衕，緊挨着「聖吉爾斯貧民窟」，八英畝的地界裏擠着成排的出租房，一家人住一間，地下室也住人。

圖 | 1804年聖吉爾斯教區平面圖，深紅色塊是沿街建築、白色線條是街巷、綠地是院落與空地，圖上以大字標出教區名稱 | 來源：歷史出版社（1804年教區圖）

脫落的那道鐵箍重達700磅。

克里克沒有立刻當回事，因爲這種事一年要發生三四次，此前從沒出過問題；他稟報上去，得到的答覆是不要緊，讓它以後再修。

於是他給廠裏一位合夥人寫了張字條，那位合夥人本人就是造桶的。

可惜，字條還沒送出去，桶就裂了，克里克站在30英尺外的平臺上，紙還捏在手裏。

衝擊推倒了25英尺長的磚牆，屋頂塌掉一部分，磚塊飛上了大羅素街的房頂；他轉眼站在齊膝深的啤酒裏。

爆開的酒液同時撞掉了旁邊一隻大桶的閥門，那隻桶裏還存着2400桶酒。幾隻桶一起決了口，流到街上的總量在8000到9000桶之間。

一條15英尺高的酒浪衝進新街和喬治街，兩棟房子被整體沖垮，大羅素街上的「塔維斯托克阿姆斯」酒館塌了一面牆。

聖吉爾斯的街面沒有排水，地勢又平，啤酒灌進地下室，有人爬上家裏最高的傢俱纔沒被淹死。

二、一百萬人份的酒桶

這隻桶高22英尺，容量3555桶。

英制啤酒桶是36加侖，3555桶折下來約12.8萬加侖，也就是58萬升，裝滿時重約580噸。

換成日常的算法，按每人一品脫，這隻桶夠一百多萬人各喝一杯。

《倫敦概覽》甚至把它列進了“倫敦的景觀”，當年的遊客會專門跑去看它。

這種桶一般沒有焊縫。

桶板一塊塊豎着拼起來，靠一圈圈鐵箍勒緊；木板吸水膨脹，縫才封得住。

圖 | 倫敦巴克利與珀金斯釀酒廠的儲酒庫房：三隻巨型木桶編爲35至37號，桶身是豎着拼起的桶板，外面箍着一圈圈鐵箍，桶架在橫樑上，工人在桶下搬小桶，參觀者沿通道觀看 | 來源：惠康收藏（1847年木口木刻）

波特啤酒要在桶裏陳化幾個月到一年，酒廠必須一次存下大批待熟的酒，桶就一路往大了造。

鐵箍扛的是酒液往外推的力。

桶壁受到的壓強只跟深度有關：按接近水的密度估算，22英尺深的桶底約0.65個大氣壓，每平方米頂着約6.7噸。

圖 | 自制示意圖。左爲木桶豎剖面：桶身由桶板拼接、鐵箍勒緊，酒液裝到離桶口4英寸，紅色箭頭是桶壁承受的向外壓強，桶底約0.65個大氣壓。右爲俯視：一圈鐵箍的拉力等於壓強乘半徑，深度相同時直徑越大，鐵箍要拉的力越大 | 來源：威客日報根據公開尺寸繪製

同樣深度下，桶壁一圈要承受的拉力與直徑成正比，容量卻與直徑的平方成正比。

桶放大一倍，箍的負擔翻一倍，裝進去的東西翻四倍。

這就是尺度效應，桶越大，安全餘量越薄。

《倫敦概覽》把爆裂的原因寫成部分鐵箍“不安全、有缺陷”，沒有更細的工程結論。

出事那天，桶裝到了離桶口只剩4英寸。箍少了一道，桶是滿的。

三、死在屋裏的八個人

這場事故導致了數人死亡。

驗屍庭點名的死者是八個，全是婦女和孩子。

14歲的埃莉諾·庫珀（Eleanor Cooper）是「塔維斯托克阿姆斯」的幫工，牆倒的時候正在院子裏刷鍋。幾個小時後，人們從瓦礫裏找到她，人還站着，已經死了。

四歲的漢娜·班菲爾德（Hannah Banfield）在家裏和母親喝茶，酒浪把她沖走；三歲的薩拉·貝茨（Sarah Bates）死在另一棟房子裏。

最重的一處在新街的地下室。一家人正在爲一個前一天死去的兩歲男孩守靈，五個人沒能出來。

其中包括30歲的瑪麗·馬爾維（Mary Mulvey）和她三歲的兒子托馬斯（Thomas Murry）。

另外三個是伊麗莎白·史密斯（Elizabeth Smith）27歲、安·薩維爾（Ann Saville）60歲。還有六十多歲的凱瑟琳·巴特勒（Catherine Butler）。

酒廠裏沒有人死，三名工人從齊腰深的酒裏被救出來，另有一個從瓦礫下面活着挖了出來。

死的人全是婦女和兒童，跟時間有關：

事故發生在下午，那個鐘點男人多半在外面上工，屋裏只有女人和孩子；如果晚一兩個鐘頭，等住戶都回了家，死的人會更多。

圖 | 蒙茅斯街的舊衣鋪：左側招牌寫着街名MONMOUTH STREET，鋪面掛滿舊外套、裙子和靴子，店號寫着MOSES LEVY與P. PATCH，街邊有叼着菸斗的男人、抱孩子的婦女，左下角一個小女孩抱着布娃娃 | 來源：惠康收藏（喬治·克魯克香克版畫）

守靈那五個人死後，街坊在班布里奇街的「船」酒館又給他們辦了一場守靈；另一些死者的遺體停在附近的院子裏，來看的人往那兒放錢，湊喪葬費。

四、驗屍庭的裁定：意外

事故兩天後，驗屍庭在聖吉爾斯的濟貧院開庭，驗屍官是喬治·霍奇森（George Hodgson）。

陪審團先去了酒廠，看過桶的殘骸和八具屍體，纔開始問話。

克里克是第一個證人，他的說法前後一致：鐵箍滑落是常事，一年三四次，以前都沒事。

陪審團的裁定原文是“casually, accidentally and by misfortune”，意思是偶然、意外、不幸。

後來流傳的說法把它叫作“天災”。

法律層面同樣沒有人被追究，受害家庭一分錢賠償都沒拿到。

酒廠自己的賬面上短了23000英鎊，酒沒了，房子塌了，桶還要重造。

後來，酒廠向議會遞了請願，從消費稅署退回了已經繳過的7250英鎊酒稅，這筆錢把它從破產邊上拉了回來。

它也照常開了工。

《泰晤士報》在10月19日的報道里寫，新街、喬治街一帶“被桶裏的東西淹了”，兩棟房子“完全拆毀”，住戶“全是較窮的階層，而且當時都在家”。

同一篇報道提到，圍觀的人羣刻意壓低了聲音，爲了讓壓在廢墟下的呼救聲傳得出來。

之後幾天，酒廠的看守向來看熱鬧的人收一兩個便士，幾百人排隊去看那些裂開的桶。

五、搶酒的傳聞

流傳最廣的版本里還有第九個死者：

一個男人在街上喝洪水裏的啤酒，幾天後死於酒精中毒。

這個說法在倫敦的報紙上找不到。

啤酒史學者馬丁·康奈爾（Martyn Cornell）翻遍當年報紙，只有《伯裏與諾福克郵報》一家寫了居民上街接酒，容器“從水壺到木桶”。

倫敦的報紙一家都沒寫。

康奈爾判斷，當年倫敦的報紙看不上聖吉爾斯的愛爾蘭移民，真出了哄搶和醉漢，不會替他們遮掩。

他因此認爲，哄搶、醉酒、第九個死者這些情節，是後人照着“本該如此”補上的。

有據可查的後續是氣味，啤酒的餿味在聖吉爾斯留了幾個月。

這隻桶留下了更長遠的變化：此後幾十年，大型木製發酵桶陸續退場，釀酒業改用內襯的混凝土罐。

馬靴酒廠一直開到1921年，第二年拆除，原址上後來蓋起了「自治領劇院」。

圖 | 倫敦西區的自治領劇院 | 來源：網絡

這一帶還有一家叫「霍爾本惠比特」的酒館，每年這天專門釀一批波特，算是給這件悲劇留下了最後一點記號。

六、總結一下

1814年10月17日傍晚，倫敦馬靴酒廠一隻裝滿陳年波特啤酒的木桶裂開，酒衝進聖吉爾斯貧民窟，八個人遇難。驗屍庭裁定這是意外，沒有人擔責，酒廠靠退回的酒稅渡過了難關。木桶能造多大，取決於鐵箍能勒多緊；桶越大，留給犯錯的空間越小，這場事故成了大木桶時代退場的註腳。

本期話題：小酌怡情大酌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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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1] 《倫敦概覽》（Survey of London）聖吉爾斯教區卷“釀酒業”章，倫敦郡議會

[2] 《泰晤士報》1814年10月19日關於聖吉爾斯酒廠爆桶的報道（轉引自《The A-Z of Curious London》）

[3] 《每日電訊報》2017年10月17日《On this day 1814: A torrent of ale sweeps through London in the Great Beer Flood》，據1814年驗屍庭審訊證詞

[4] 《獨立報》2014年10月17日《What really happened in the London Beer Flood 200 years ago?》，含馬丁·康奈爾訪談與克里克證詞

[5] 《愛爾蘭時報》2014年10月17日《Lost in a sea of beer》

[6] 歷史出版社《The London Beer Flood》

[7] 馬丁·康奈爾《Amber, Gold and Black: The History of Britain's Great Beers》

[8] 《伯裏與諾福克郵報》1814年10月關於聖吉爾斯居民接酒的報道（轉引自《每日電訊報》）